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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不至于,不至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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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
藏月从花园款步而出,待过了转角,便握着自己那半绾未绾的发,匆匆穿过回廊。
直至转过好几道弯,她又忍不住小跑。
就这么逃命似的,回到栖梧院。
一进院子就被雪信盯着看。
“主子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雪信的语调带笑,明显是调侃。
藏月藏在阔袖中的大拇指掐着食指指尖,垂眼飞快瞧了眼自己的脸颊。
因为没法直观的瞧见脸颊颜色到底红成什么样,她便理直气壮推说:“想更衣,走太快了。”
末了她还忍不住指控这几个没良心的,悄无声息就丢下她跑了。
半晌后藏月更衣回来,又连饮了一大茶瓯茶汤,才在妆台前坐下。
铜镜中映出的人影,左边头发绾起,右边头发仍旧垂在耳朵和脸侧。
藏月望着,想到自己方才,就是这副尊容与江敛对视,耳根不由一热,她重重叹气。
不知过了多久,藏月猛然瞧见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几下。
蓦然回神,她才发现是夏蝉拿着几支发簪问她意思。
藏月瞥一眼,无所谓道:“随意吧,你看着办。”
说罢,又低低叹了口气。
最后一支发簪插入发间之时,春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哎呀,这个角落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鸟窝啊……”
藏月瞥了一眼外面,随即起身走出去,也行至正屋门右手边的角落,果真瞧见一个鸟窝,灰褐色的,瞧着还挺新鲜,就粘在一根木梁旁边略低的墙面上。
这个季节,还有新的鸟窝出现在有人住的房屋的屋檐下,也是奇了。
藏月一时也觉得新鲜,便在底下仰头瞧了一阵,随即才离开,去了书房。
锈制完第三十二至第三十五个寿字小人儿时,藏月正打算在旁边的底色上,再添一个今天刚刚瞧见的小鸟窝以丰富画面时,就听见春音的传话声。
“主子,嫁衣改好送回来了。”
随后才见到春音进得书房来。
她搁下笔,点头应下,随即走出书房,并吩咐人去请衣铺的人到栖梧院来。
来的仍是那日替藏月量尺寸的店家女儿,文彦。
文彦先将嫁衣展开给藏月通看一遍,又仔细说明了改动之处。
做工无可挑剔。
江敛亲自寻的人,手艺自是精湛。
据说是从前宫中有名的绣娘的后人。
试穿之下,果然处处合身。
嫁衣是以青云锦为料,通身裁作直领对襟大袖衫,下配青罗长裙,
衣上用金线并彩丝密密绣了并蒂莲花与交颈鸳鸯,取莲枝相依,鸳盟永缔之意。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衣上,但见彩丝流转,金线生辉,那莲瓣似在风中轻颤,鸳鸯羽翼也跟真的一般。
藏月立在镜前,望着镜中人影微微出神。
嫁衣收腰提气,称得她身段窈窕玲珑,曲线分明。
领口袖缘镶着一圈莹润的珍珠,珠光清润,更映得镜中人脖颈与手腕的肌肤莹白如玉。
这身冷白皮子,是承自原主的母亲云夫人的。
藏家几个孩子里,藏鸢、藏弈与原主,这三个云夫人所出的子女,俱是这般雪也似的白。
而由姨娘所出的藏汐,碎叶算得白净,相较之下,终究黯淡了几分。
藏月盯着镜中她已经瞧得越发习惯的“自己”,响应几个起哄的丫头的要求,原地转两圈。
在丫头们“真好看”的感叹声里,她也越看越觉得,镜中人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除了原主自身皮囊好看外,当然,也离不开擅长妆容和绾发的夏蝉的功劳。
“夫人肤白貌美,鬓发如云,身段纤细窈窕,果真是个衣裳架子,当真好看得紧。”待她停下转圈后,又听文彦夸赞道。
人家生意人说两句恭维话,藏月便也吹了好几句彩虹屁,夸她们手艺好,也守时。
“想必,在这盛京城中,有许多稳定上门置衣的贵客。”
文彦:“承蒙贵客们不弃,店中方能存续,店中绣娘伙计才能不缺事做。”
藏月点头,随后又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想必我家老太君添衣制裳,也是在贵庄了?”
文彦点头:“确是,此还承蒙江大人关照,每季末我庄都会固定时间上门替老太君重新量尺,以确保裁制的下季新衣合身。”
藏月再次点头,眼珠略一转,她又问道:“上次我见姑母上门来,身上穿的衣裳的绣纹,甚是精致,可也是出自贵庄?”
文彦嫣然一笑,再一点头:“大抵是,我庄绣娘之中,有一人技艺很得元夫人喜爱,故而,每逢新衣制出,便会亲自送上门去,以供夫人挑选。”
藏月颔首,若有所思。
话说到此处,双方都很是受用,场面可说其乐融融。
待藏月重新换回先前那身薄绿色衣裙出来之后,便见文彦捏了捏身上小挎包的细带,眼巴巴望着自己。
藏月看看她,唇角一勾,冲她笑。
似是感受到藏月的鼓舞,文彦这才迟疑开口道:“那个……钩织娃娃的事……”
她语气有些艰难。
“不瞒夫人,上回我其实话未说全。我不是想买,而是……”
不知是紧张还是着急,文彦面颊浮起一抹淡红,却又因为难为情,欲言又止。
藏月听出她话中之意,便出声解围:“你可是想学钩织?”
此话一出,果见文彦顿时两眼一亮。
“我纯粹是自己喜欢,我也保证不拿出去卖,手艺也绝不外传。”
她说着,朝屋中另外几人各看一眼,脸颊顿时红成猴子屁股,转瞬又变白,整个人都地下头去。
她应是自知自己这个要求有些无耻,故而才露出如此难堪的表情。
但她仍是勇敢,很快便在几人注视下,又抬起头来,声如蚊蚋地问:“我不白学,愿交学徒费。夫人您看……这样可行吗?”
藏月含笑道:“我确也不白教。”
意思就是可行。
她话音刚落,站在她对面的文彦,先是一愣,随即又眉开眼笑,长长舒出一口气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轻松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另有一事……”说完这个,又听文彦再次艰难开口,“我母亲还有个不情之请……”
送走文彦,藏月用了些茶点,刚让人收拾完,就听见门外有人惊呼了一声。
秋思本就在往外走,听见声音,脚下便加快了些。
藏月起身,也跟在秋思身后行书房。
方一迈步出去,就瞧见正屋门边的角落站了三个人,春音、夏蝉还有雪信。
三人挤在那里不知在看什么,口中还不停说着,“怎么样?”“摔到了吗?”“还能活吗?”
藏月往人扎堆的地方走的途中,已经将事情都搞清楚了。
早上刚发现的鸟窝里,掉落出来一只小鸟,毛还没长齐,身上肉红色裸露的地方,跟斑秃一样。
鸟儿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许是摔到了哪里,整个小脑袋耷拉着,偶尔才诈尸一般挺一挺头。
但终是脑袋太沉,压根挺不起来,随即又认命垂落下去,也不叫唤。
这种小东西,纵使她们想帮,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便一致决定将鸟宝宝再送回窝里去,以免等下鸟妈妈回来瞧不见,再急出个好歹来。
打定主意,春音将鸟递给雪信,自己手脚利索地去搬来梯子。
就是先前藏月踩着爬上墙头瞧撕小三的同一把。
藏月再院子里晒太阳,顺便逗着两只狗,防止两只闻着味儿了,围着鸟儿叫唤,再吓到那脆弱的小生命。
春音动作果真迅速,三下五除二便扛回梯子,搭好梯子,捧着鸟儿轻轻放回鸟窝里。
准备下来之前,春音回头瞧见屋檐下结了一处蜘蛛网,便让人给找来一根细长的小木棍挑掉。
挑完蜘蛛网,春音也懒得转身,就这么面向外面往下落。
等踩到最后一个梯阶时,不知怎的同藏月一样,猝不及防便滑下来,整个人都往后靠去,一下撞在木梯上。
“唉哟,吓死我了。”替春音扶着梯子的夏蝉,刚刚松开的手,赶忙又回去扶了一把。
不过那梯子本就稳当得很,没有出现半点晃荡。
反倒有惊无险之后,夏蝉笑起来往外拉了下梯子,梯子回倒,几人一惊,忙手忙脚乱都去扶。
一下子你肘击我一下,我踩你一脚,好不滑稽混乱,几人瞬间笑开。
藏月一直瞧着,见春音滑下来,心脏还猛跳了一拍。
可当她瞧见那被撞后仍旧纹丝不动的木梯,却因为夏蝉的拉动才往回倒时,却不禁眯了眯眼睛。
早上她也是如春音这般,往后撞了一下,撞在梯阶上,那时木梯受力回弹,还将她往前推了下,所以她才扑进了江敛的怀里。
可此时瞧见春音情景再现,莫说梯子出现反弹回压在人背脊上,连弹动的迹象都不曾有。
按说,早上她看着春音安的梯子,顶部卡在两个凹槽里,底下的两个脚,也是陷在两个小坑之中的。
论稳妥,该是比放在屋檐下随便靠在墙壁上来得稳妥。
她那时还说呢,稳当还是江敛扶住梯子时稳当,她不该被梯子“打”那一下才对。
除非……
她瞬间又在心里否定了这个念头。
江敛应该不会故意拉动梯子。
就为抱一下,他又不喜欢她,何至于?
不至于,不至于。
藏月暗暗念着,把自己脑袋里那些有的没的念头,全部拔除,随即又一头扎进书房。
用午膳前,她还能再绣半个寿字。
日子在锈制寿字图里,一点点过去。
太阳东升西落,各两次。
第三次东升之后,一辆马车在青石路上碾出辘辘轻响,拉着藏月终于向着藏府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