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妖怪日常》两盏絮

43、昭华篇（15）

　　朱卫城外，晨雾如纱，林路已在城门口等了一个时辰，衣摆被晨露打湿，但她没有丝毫在意，目光一直望着薄雾中的官道。

　　吴瑛说五天前云清宗门人已经被放出无名城，林二从魔宫暗卫手中成功将他们截走。

　　他们被禁十年，身体虚弱，只能走走停停，今天才能到达朱卫。

　　窸窣的脚步声从薄雾中传来，很快，林路看到重重身影出现。

　　人影中有人看到她，惊喜喊道：“林路？”

　　走在最前面的是沈明雪，是比林路早十几年进门的亲传弟子。

　　她身后，近百名云清宗修士，衣衫褴褛，列队而行，他们眼神里虽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死里逃生的庆幸。

　　林二闪现在朱卫城城楼，吴瑛正站在那里。

　　“人我可给送到了，我觉得你最近应该没有需要我的地方。”林二直接给吴瑛下了决定。

　　吴瑛哼笑出声：“你别说，还真有，未来学院正缺老师。”

　　林二瞬间移出十丈远：“哎，你说什么，风太大，听不清。慕飞宇一个人在魔宫不安全，我还是回去守着。”

　　吴瑛止不住地笑。

　　*

　　城楼下，云清宗门人看到林路大喜过望，纷纷上前，她侧身引路：“先进城休整，你们想知道的我稍后会悉数告知。”

　　胡三在城西院落为他们准备了新衣和灵气浓郁的热食，吴瑶坐在大门口，一行百人看到这个笑眯眯的小姑娘，虽有疑惑，但也没多言。

　　吃饭，换衣，然后所有人自发齐聚院中，将林路团团围住。

　　沈明雪的师父周玉长老率先开口：“少宗主他——”

　　林路会意：“师父出现在无名城，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

　　她一一扫过宗门熟悉的脸庞，他们的眼中有疑惑、有渴求，她熟练地拿出云清宗宗主令牌，简洁明了地陈述着最近的行动：

　　“云清宗已与西境妖族、无名旧部三城正式结盟。”

　　“上界天玑、玄明、神机在下界的势力已被我们拔除，接下来的目标是驱散所有上界势力。”

　　“我们最终目标是——推翻魔主，让昭华恢复平静。”

　　院中一片死寂。

　　十年囚禁生涯，让云清宗门人对外界的认知还停留在以前：慕飞宇自爆，云清宗被捕，宗门覆灭。现在林路说的每一句话，都在颠覆他们的认知。

　　与妖族结盟？上界势力被拔除？打倒少华？每一件事都像是天方夜谭。

　　周玉：“这十年，你和飞宇究竟去了哪里？你们又是如何做到这些的？”

　　林路看着他们，缓缓摇头：“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你们只需要知道，师父和我请到了外援，他们强大、可靠，拥有制裁魔主的力量。”

　　云清宗门人无不震惊。

　　“只是单靠他们并不能改变昭华三界现状，要达成目标，需要拥有反抗之心的人、妖、修士一起努力。”

　　她没有提地球和跨界之行，有些真相，目前还不能暴露。

　　她现在所说，也是在吴瑶判断过所有人不曾变心、没有背叛的基础上，才坦白的。

　　“现在，我需要你们做出选择。是留下，加入我们，为昭华而战？还是离开，隐姓埋名，去过平静的生活？……我和师父尊重任何选择。”

　　短暂的沉默后，沈明雪单膝跪地：“云清宗弟子沈明雪，愿为昭华而战！”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除了两位长老，百名同辈弟子齐齐跪地，眼神里全是破釜沉舟的决心以及昂扬的斗志。

　　*

　　吴瑛在院外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评价：云清宗，还不错。

　　只可惜，他们这方拥有这种纯粹弟子的宗门太少了。

　　昭华界现存的宗门，要么在下界争权夺利、欺榨凡人，要么像司辰宗一般，龟缩在无名城或门派领地，不参与下界弄权，但也不会反抗少华。

　　不过，吴瑛相信这些现状很快就会改变。

　　晨雾散去，太阳升起，木七踏光而来，他刚从医馆脱身。

　　三城修士被治好之后，他又去了函谷治愈所有受伤的妖族，前几日才回到朱卫城开始给普通百姓看病，忙得不可开交。

　　吴瑛示意他直接进去，刚踏入门，云清宗两位长老就注意到他。

　　林路快步过去，将他拉到诸位同门面前，介绍道：“这是木七，是我跟师父请到的外援之一，他是一位妖族医者。”

　　“妖族”二字一出口，院中气氛顿时开始微妙起来，一些弟子脸上出现近乎本能的戒备。

　　林路解释：“十年前，师父启动禁术归寂，掏空本源，经脉尽碎，元婴消散，是木七用本命妖丹，将师父救了回来。”

　　此言一出，众人神情立刻变了样，有不可思议的震惊，也有不胜言语的感激。

　　木七一如既往的淡然，开始审视着这些云清宗弟子。

　　面黄肌瘦，形容枯槁，但他们的眼睛很亮，十年牢狱都未能摧毁他们的精神气。他们都无大碍，只需要简单调理。

　　一念心起，他掌心浮起两朵金色本命花，清爽的草木香气在院中弥漫开来。花朵在他催动下迅速放大，化作金色的光雾，轻拂过每一名弟子的身体。

　　元婴、金丹、筑基，无论修为高低，每个人都感受到一股温和的生机涌入体内。长久奔波造成的灵力枯竭迅速充盈，滞涩的经脉涌动活力，在十年牢狱生涯中遭受的身体伤害，都在这暖流中一点点消融。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院中众人都感觉自己已焕然一新。

　　木七见他们已无恙，朝林路点头道：“医馆忙，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他转眼就消失在院门口，徒留一众云清宗弟子茫然呆立原地，连道谢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

　　他们以前见的妖兽居多，今天见到的妖族，与他们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没有狰狞面孔，没有暴戾气息，与他们所熟知的人族医者，并无二致。

　　那些内心的成见和隔阂，在那片金色光雾中开始逐渐消散，很快消失得一干二净。

　　*

　　云清宗弟子的到来，缓解了吴瑛和林路无人可用的局面。

　　当夜，木棉花小院灯火通明。

　　林二绘制的地图铺展在石桌上，烛光映着那些新近变蓝的区域，正是上界三宗势力范围。

　　林路单手撑桌，另一只手在地图上划动：“等门内弟子休整好，可以派他们和归顺的元婴一起，接管这些区域。”

　　烛火在她眼中摇曳：“上界修士在台前，云清宗弟子在幕后，整顿、监督、重塑秩序，让治理权力顺利过渡、交接。”

　　吴瑛坐在她对面，嚼着瑶瑶从巷口摊位上买来的肉干，补充道：“真正的核心决策权，要始终掌控在云清宗弟子与妖族代表手中。”

　　林路点头。

　　来昭华后，吴瑛开始教林路实践最重要的东西——御下之术，用人之道，以及如何在旧世界建立新秩序。

　　林路学得很快，吴瑛很欣慰。吃完最后一口肉干，她将手中的残渣拍干净。

　　“人界王朝名存实亡，一年不可能重建中央集权。城邦制，可能是目前过渡阶段的最佳选择。”

　　她在空白纸张上写下城邦制的行政体系分级：城、镇、村，并逐一解释。

　　城，由云清宗修士与妖族共同治理，重大决策需双方同意。

　　镇，是各种商贸和手工业中心，实行轻税甚至免税政策，让被压榨多年的商贾休养生息。

　　村，是人口和劳动的基础单位，土地归村集体所有，按人口分包到户，农户只需向村集体缴纳定额的土地税，村集体再向上级城邦纳税。

　　林路快速记录，她抬起头，眼中是认真的思索：“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整顿旧势力匪兵，这是个难题。”

　　“治理他们与治理民生，其实同源，都可以通过甄别、立规、示范三步完成。”

　　“第一步，甄别。甄别三类人：罪孽深重者、被迫胁从者、受压迫者。第一种审判罚罪，第二种给予改造机会，第三种要拉拢，让他们成为新秩序的受益者、拥护者。”

　　“第二步，立规。不管是军队纪律还是土地制度、税收标准，每一条都必须明文规定，公示于众，严格执行。不徇私，不枉法，让规则成为唯一的准绳。”

　　“第三步，示范。比如跟着士兵同吃同住、一起巡逻训练，亲自审理案件成为判例标准，亲自下基层劳作。要让人们看见我们的人，真的是来治理而非掠夺。一日两日或许有人怀疑，但日久见人心。”

　　林路抬起头，眼中有些迷茫，吴瑛说的这些她从未接触过，也是云清宗从来不会教的东西。

　　吴瑛从旁拿出一沓厚厚的稿件，放在林路面前：“这是我和华一编纂的《城邦治理暂行条例》初稿，你先拿回去研究，之后每攻下一地，就按照条例严格执行。根据治理过程遇见的问题，再逐渐调整完善。”

　　林路接过手稿，指尖摩挲着那些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文字，神情中流露出敬佩和向往，以及一股旺盛的干劲。

　　在治理这条路上，在吴瑛身上，她还有太多要学。

　　“占领容易治理难。未来两个月时间，我们的重心都要放在旧势力的治理上。两个月后，再推进反攻计划。云清宗弟子的培训，你要抓紧。”吴瑛提醒。

　　林路点头，今天下午她已经给云清宗弟子打了预防针：休息仅限于今天，明天就要投入协助治理城镇的事务中。

　　刚坐完牢，又开始坐班。面露苦色的不是没有，但最后都认命了。

　　*

　　云清宗弟子到朱卫两天后，华一带着妖族孩童现身函谷城外。

　　三位尊者在改造完成的未来学院门口静静站立，等待这场曾经的战友、同僚，时隔一百七十年的重逢。

　　很快，他们听见远处传来孩童清亮的歌声，哼唱着昭华界从未听过的民谣，旋律简单古怪，但充满生气。

　　华一走在最前，她穿的不是昭华妖族服饰，而是隐管局的制服，外披一件斗篷。

　　一百二十一名妖族孩童跟在身后，有的已能稳定化形，有的还保留毛茸茸的耳朵或未褪尽的鳞片，他们脸上没有成年妖族常见的野性与警惕，只有天真好奇。

　　队尾是十几名妖族精英护卫，到了学院门口，华一让护卫将孩童领进去。她看着三位旧识，看着他们眼中的激动、兴奋，以及难以抑制的感情。

　　“走吧，找个地方说话。”

　　华一先开口，走进了学院的正厅。

　　华一自然而然坐在主位，她将披风解下，放在椅背上。三位尊者各自找了位置坐下，不发一言，只是注视她，他们逐渐发觉，眼前人跟记忆中的云起，好像不太一样。

　　云起的眼神清澈、倔强，而眼前这双眼睛锐利、清明。

　　“云起——”薛九声音干涩。

　　华一抬手制止他：“我现在是华一，是地球派来协助解除昭华危机的执行者。我来昭华，是工作需要。”

　　议事厅氛围骤冷，三位尊者明显感觉到了华一口中的冷淡。再看着她奇异装扮，忽然觉得熟悉的旧友，变得陌生。

　　何奇：“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认识的云起，已经不存在了。”

　　柳青无声叹息：“你当年离开，并不是追随盟主而去吗？”

　　“不是。”

　　两个字无情击碎三位尊者最后的幻想。

　　“我只是无意间通过空间裂缝流落到地球，落地时妖丹已碎，重伤濒死，是吴瑛救了我。在地球逗留了一段时间，我决定留在那里。”

　　三位尊者大为震惊，心中有什么东西隐隐碎了。

　　“地球很好，我在那里学习、生活，后来有了一份稳定工作，过得比在昭华自在。”

　　薛九声音颤抖：“你对盟主就没有一点执念吗？”

　　“没有。”

　　华一斩钉截铁，眼神清明，近乎残忍。

　　“他是他，我是我。大家都是成年人，相互独立，各有选择。他选择离开昭华，而我选择留在地球。”

　　她默默扫过三位旧友——他们算是少女云起的阿姐、兄长，因此用心良苦地劝导：“三位，你们也该放下了。放下对无名的执念，放下对过去的追忆，你们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正厅陷入沉寂，许久，华一再次开口：

　　“等这里危机解决，我也会跟吴瑛一行一起离开。”

　　闻言，薛九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柳青闭眼，手掌紧紧握着佩剑。她想起无名离开后的某天，她看到少女身形的云起独自站在他的居所外，站了一天，之后她就回了西境，很少在救世盟露面。

　　她当时以为云起是在思念，现在想起来，或许从那时起，她就在思考自己的路了。

　　她化形不过百年，竟然比他们这三个老家伙活得更通透。

　　“我明白了。”柳青开口，声音恢复平静，“你不是云起，你是华一。是地球的来客，昭华的过客。”

　　华一点头：“是。所以现在来谈谈正事吧，关于未来。”

　　华一拿出学院的详细规划书，从课程设置到师资安排，每一项条理清晰，透着职场精英的高效专业。

　　三位尊者听着，记着，问着，眼神从刚才的失落逐渐转变成为昭华谋划的认真。

　　讨论完毕，三位尊者便成了未来学院的挂名长老。

　　*

　　三位尊者离开函谷时已是黄昏，华一送他们步行出城，三人御风起飞，回了各自据点。

　　送他们离开后，华一回到正厅，看到刚才薛九坐的位置上，放着一包云起以前很喜欢的果脯、糕点。

　　她踱步至院中，望着三位旧友离开的方向，轻叹了一声。

　　“心疼了？”吴瑛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既然离开是必然，不如在他们生出期待之前，就断了他们的念想。”华一没回头，“他们被过去束缚得太久了。”

　　“是啊，所有人都沉浸在无名的执念中，是时候戳穿这些泡沫，让他们清醒了。”

　　华一这才回头，看着吴瑛，无比认真：“少华的执念不会像他们三位一样容易解除，你准备怎么对付他？”

　　吴瑛笑得狡黠：“慕飞宇应该已经坦白，他神识封印是根据无名留在昭华的封印改良而成。想解开，就必须亲自寻找、研究、破解。”

　　她的声音中带着玩味、算计：“他会重走无名的路，亲身感受无名为了昭华所作出的努力。在这个过程中，他会开始回忆往昔，想起自己还没走歪的时候，如果他还有良心，他应该会反省、会审视自己这百年所作所为。”

　　而他越回忆越审视，就会对如今的自己越自厌越自弃。

　　“至于无名留在昭华的载体，它承接了百年来各族对无名的信仰之力。若三个月后少华还发现不了它的所在，我可就却之不恭了。”

　　吴瑛眼中闪着精光，嘴角扬起：纯粹的信仰之力，可是极品。

　　华一忽然明白了吴瑛为何执着本体偷渡，唯有以真身降临，才能炼化异界宝物化为己用，意识达不到这种效果。

　　不过别人的信仰之力，不是那么好炼化的。

　　当初有执行者将载体留在小世界，一直承载着小世界人民的信仰，被后来潜入的执行者据为己有，结果引起小世界动荡，他的意识也被撕裂，陷入昏迷，至今仍躺在隐管局的医院里。

　　看吴瑛势在必得的模样，想来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将无名载体的信仰之力纳为己用。对此，她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谁又能预料呢，她和吴瑛本意只是想将昭华松动的结界巩固优化，顺便利用它们给少华设套，却在此过程发现了无名留在昭华的载体。

　　他离开时，没有销毁，或许真的存了要回来看看的心。

　　看到无名的傀儡身体时，华一才醒悟，无名是意识穿越，而载体可以跟本人外形天差地别。她这次选择原貌潜入，是因为云起的外形有用。

　　如今看来，他们所有人——她、少华、柳青他们，或许从来都没见过无名的真容。

　　可能早在地球的某一天，她就与真正的无名擦肩而过，但：

　　无名，无真相。

　　见君，不识君。

　　他们执念、追逐、为之痛苦或坚守的那个无名，只是一道幻影，如镜中花水中月，美好但从未真正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