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紫陌红尘( ...

  •   当天空绿茫闪耀之时,远处小楼的卢枰镜一直在远望这一番景象。
      术法催动天地异变,以天地共鸣引发地气和浊气相容。这世上真正存在人类无法平白接触的造化,世间万物之中,人类并不在钟灵毓秀几个字上独占。

      他知道。那是一种特别的技艺——搜罗游荡于天地之间散漫的精纯,本该奔涌于山间泉流、或在草木兴盛时凝为点点滴滴的光露,或在于百兽咆哮奔腾之中迸发为热烈的气血,或在旭日东升时令万物迸发的暖意,一切天地之间巧之又巧、妙之又妙的造化所必须具有的神奇——皆是为天地的力量。
      据说这世上存在灵族,可以自如的运用这种力量。而人族和魔族就苛刻得多,需要有独特的才能、隐秘的传承才能窥得一二。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些生机将化为点点流光进入苗疆王族的身体。
      卢枰镜闭上眼睛,这是他获得回报的一刻,只是他原以为会站得更近。

      狂风吹动,外面树叶急切翻动起来。白芒封锁了整个祭典现场,卢枰镜深深吐出一口气,放下了窗。
      一大早出发的时候,他觉得今天一定会有一些事发生。
      他会被推出去,在苗王面前演一场戏——他大概要扮演一个不情愿又勉强遮掩的情人。几乎和真相一样。
      一开始他不明白,为什么北竞王非要用这样的方式……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在第二天要送他一个脚环做礼物。北竞王并不像那么狂浪轻浮的人,行事很有章法,轻松随意只是表象。但加上苗王的猜忌,一切都说得通了——送一份出格的礼物,让他坐立难安,才能更好的把这种事透漏给探子,或者说让苗王知道。

      为了这一局,北竞王早已下了闲子。当然不能容他半路下船,换一个人也嫌唐突。待他堪称温和,因此在今天,他至少还保留着一些体面去应对苗王可能有的为难。一个被珍而重之的人……这段感情更像是真的了。
      但为什么早上的时候,让他下了马车。
      卢枰镜不傻,让他下车,是临时起意,他少了一道关要闯。而北竞王出于什么考虑,把上船的他又摘出去?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就在今天,就在这次祭典上。但他此时至少该在珠珠身边。
      如坐针毡,卢枰镜被挫败感折磨得如坐针毡,他听见外面隐隐约约沸腾起来的声响,推开窗户,一眼扫见被士兵赶进小楼的众人。

      “犯上作乱。”
      颢穹孤鸣蓦然吐出两个字,大祭司长长叹了口气,道:“王上,请速速离开。”问策需要阴阳双部维持阵法,但现在阴阳双部已经被人屠戮。
      楼下聚涌而来的士兵,试图强攻而入,大门在几声巨响之后碎裂。颢穹孤鸣沉声道:“大祭司在此,孤王出去应敌。”
      “咳。”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王叔,”颢穹孤鸣想起来了,走到门外,竞日孤鸣缩在大氅之下。
      三层的塔被轰开门,涌入风,嘈杂的人声也涌了进来。高处看下去,是异族打扮的士兵。
      竞日孤鸣望着楼下:“小王唐突,只是突然想起来,这里的塔,也许有一条密道。”
      颢穹孤鸣一怔:“密道?”
      “从前皇陵建造的工匠,怕被封在墓中,在建造之时会留一条密道。”竞日孤鸣望着涌上二层的士兵,声音倦懒:“太宗当年也是以圆玄坛做皇陵的备选,只是这里不够宽广……不如先击碎楼梯,再寻出口。”

      轰然震响,皇世经天宝典的内劲连同先锋的十来个士兵、破败的木质楼梯,骤然在尘灰里坠地。一时半刻,士兵们无法飞至高处,彷徨片刻,在楼下团团围住。竞日孤鸣已在小屋之中搜寻过,既然事急从权,便去大祭司的屋子里。
      墙壁内咚咚敲了几声,仿佛有人在夹层里敲砖。若不是在青天白日,简直如同撞鬼。
      竞日孤鸣怔了怔,道:“王上,且退一步。”
      颢穹孤鸣退了几步,到窗边往外面观望。这里的祭塔多是木质,有士兵想要放火烧塔,却不易找柴火和桐油,大祭司把香案挪开,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要破墙了,请推开些。”
      砖墙脆弱的倒塌了,灰尘弥漫,但出现了一个不小的豁口,有人抱着一个孩子从里面钻出来。竞日孤鸣五味杂陈,心念数转,那人把孩子从肩头上递给他。
      竞日孤鸣苦笑道:“卢先生,怎么是你来了。”
      卢枰镜身上落满尘灰、蛛网,衣服早就刮破不少,但毫无惊惶之色,他看了下夹道,才看清眼前的三人:“广场上出了事,我……忧心王爷安危,便来了。路上遇到了珠珠,也一起带来。”
      “他是……”颢穹孤鸣神色一缓:“罢了,旁的事再说。先离开这里。”

      卢枰镜在路上找到珠珠的时候,她就已经被人打晕了。这一路过来,都要靠他当初为了修不修被大雨冲坏了的圆玄坛,特意看过从前的图纸。不过这些都不要紧了,要紧的是……其他事。
      “王上和大祭司先走吧,”竞日孤鸣指了指外面:“只要这里有人,外面不易察觉。”
      颢穹孤鸣露出惊讶的神色:“王叔……”
      竞日孤鸣笑了笑,微微低头欠身:“小王惫懒,就在这里等着王上的佳音了。”他又转过头看向卢枰镜,卢枰镜虽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却感觉出竞日孤鸣心情极好,顺着他的话;“卢某在此相陪。”

      叛乱这件事,最省心省力的,当然是擒贼先擒王。
      颢穹孤鸣匆匆离开,那是一条很狭窄的夹道,如果有人埋伏在前路,其实非常危险。但已经有人走过一遍,且那个人还是北竞王的情人,让他下意识的相信路上是安全的。
      看着苗王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那条路,竞日孤鸣静静地收回了视线,他知道苗王的猜忌已经过去了。
      “我来的时候,”卢枰镜忽然说:“铁军卫已经在和叛逆交战了。”
      他说的莫名其妙,竞日孤鸣一眼看去,微微皱眉,道:“你怎么过来的。”
      卢枰镜低下头,把女儿头发上的蛛丝捡去,轻声道:“我先去了祭典,想找人问一问珠珠的所在。叛军要抓苗王子,屋子里偏有两个孩子。”他顿了顿,说得淡漠:“她们把珠珠的衣服给王子穿,又打晕了她。”
      竞日孤鸣叹了口气:“你该明白……”
      “在别人心里,苗王子当然比一个无名无姓的女孩要紧的多,我是知道这一点才来的。”卢枰镜缓缓道:“我知道这里出了乱子,施术的人都死了。若是苗王发难,不会动用阴阳双部的人,若是王爷布局,手上也没有善于此道的人……一场不受控的乱子之中,是没人会顾及我的女儿的。”
      竞日孤鸣瞥了一眼他抱在怀里的小姑娘,一动不动,没有血腥味。卢枰镜注意到了,摇了摇头:“她没死。”
      竞日孤鸣暗暗松了口气。
      卢枰镜抱着珠珠站起来,他一晃不晃,走到了窗边。
      那扇窗很小,没有遮蔽之物,他一只手伸出去,也不知做了什么,收了回来。

      散去的白光复又坠落,浓云聚顶,周围越来越黑,塔内更是伸手不见五指——一道绿色的流光从黑云之中流淌下来,迅速在天地之间流动。
      珠珠艰难的咳嗽了一声,她睁开眼睛,似乎看到了无数流星划过矮矮的天空,坠入地面,她忍不住伸手抓住一颗星星。
      星星被她攥了一下,融化成一滴露水。
      竞日孤鸣静静看着这一幕。术法的流光消散了,卢枰镜费力的顺着墙壁坐下来,把女儿的头发和衣袖理了一理,这一幕太过静谧,仿佛这片混乱之中再也没什么可以做了,只有这么一件事。
      他有很多法子去应对这一刻,但这一刻,他只觉得荒谬。
      因为太荒谬了,反倒什么都不必说了。卢枰镜把女儿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珠珠还没有醒来,他抬头望向了竞日孤鸣。
      “为何带着她来此?”竞日孤鸣往外面看了一眼,又明白了:“只有这里,先生才能用方才的手段。”总不会真的是为了和他同生共死来的。他又说:“先生精通此道,不比大祭司差。”
      卢枰镜点了点头。
      “先生不想问什么吗?”
      “珠珠……她不算有什么大事,”卢枰镜抚摸女儿的后背:“她还能活很久。有些事我问的少一些,也许更好。” 他又往外面看了一眼,这片刻之间,外面安静下去。

      千雪孤鸣醒来的时候,差点跳起来。是藏镜人找到他,把他从密室里面掏出来的。一同出来的还有苗王子。叛乱平息的很快,但影响却很长久。
      苗王几乎立刻下令将叛乱的部族灭族,周围的臣子对这件事讳莫如深——毕竟事情的起因就是苗王对那个部族首领大肆斥责降罪。
      在王兄面前,千雪孤鸣拼凑了当天发生的一切——他出去找苍狼,那时候苗王已经安排了铁军卫的人,理由是防备祭典上发生什么意外。
      千雪孤鸣本想把王叔一起叫走,如果发生什么意外,留下身体虚弱的王叔是很危险的。但王兄拒绝了,竞日孤鸣好像又领悟了周围有什么不对劲,于是他就走了。但在前往祭典的路上,先是被奇怪的术法束缚不动,周围燃烧的香料又有让人晕厥的效果。
      “那苍狼和你怎么会在密室里?”
      千雪摇了摇头:“说来你也不信……我也不清楚。”竞日孤鸣站在一旁,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颢穹孤鸣看向了王叔。

      在祭典之时,他让铁军卫在附近,当然,“王叔之死”不需要铁军卫出手,但追查、善后都需要铁军卫配合,经历这样一场动荡,千雪永远不会和铁军卫有任何干系——他不会原谅让王叔横死的任何人。
      但意外发生了,颢穹孤鸣突然意识到,王叔也许有过错,但在关键时刻,他也很愿意为苗疆而死,愿意为了自己站出来。
      孤鸣王族已经很虚弱了。
      部族的忠诚不过如此,苗疆的拱卫,将来还需要铁军卫这样的新血。而他身边也没有几个信得过,还能亲近一番的人了。

      凝晖宫里,宫人们捧着汤药悄悄进来了。
      北竞王病恹恹的靠在软枕上,卢枰镜走到外间,接过了碗,试了试热度。
      侍女们噤若寒蝉,卢枰镜回到内室,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危机解除了,苗王派人过来问候,还转达了苗王子的一片殷殷心意。
      “王爷。”卢枰镜端着药,在床边坐着,竞日孤鸣懒懒的应了一声,喝了一口卢枰镜盛的药。
      勺子里的药汁黑漆漆的涟漪,卢枰镜慢慢的喂他,脸上仿佛被什么东西刺痛,竞日孤鸣探究的望着他:“你试过了?”
      卢枰镜轻轻点头。
      他已经迅速进入了角色,竞日孤鸣叹了口气,道:“你那小姑娘呢?”
      “大夫看过了,冰心姑娘安排她回府了。”
      “她一定吓坏了。”
      卢枰镜不自然的点了点头,又垂下头去,竞日孤鸣柔声道:“受了惊,你该回去陪陪她。”
      卢枰镜道:“她被逼着换衣服的时候,芸香姑娘拼死拦着,也受了伤……她倒不是为了自己受惊。”所以现在最好的恢复是抱着她的芸香姐姐大哭一通。这样也好,他本也没有时间陪着她。
      竞日孤鸣继续道:“对小姑娘来说,母亲总比父亲更亲近的。”
      这话实在古怪,冒着两头不搭的味道。如果把卢枰镜当做父亲,那么对未婚女子就很失礼了。但从本质上来说,北竞王把他和珠珠分开,塞进去一大圈的姐姐,其中一个和母亲一样看护爱怜他的女儿,珠珠实在很难不依恋她。
      卢枰镜只好说:“是啊。”他没了争辩的力气。

      药喝了干净,竞日孤鸣露出困倦之意,侍女吹熄了灯,出去了。卢枰镜守夜,打算去隔壁的小间,但竞日孤鸣轻轻一声:“卢先生。”卢枰镜换了衣服,放下帐子。
      竞日孤鸣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拒绝。
      今夜凝晖宫不会有探子了,也许明天会有,今夜稍稍放纵也是无妨的。
      竞日孤鸣摩挲了一会儿,低声道:“小王小的时候,也是更喜欢挨着母妃的。”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