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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降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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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惊异和恶心更先被唤醒的,是庭芝的思考。
D-055外勤队是来救人的。
这和逆止膜只出不进的特性不符。既然调查局都用逆止膜封住了华盛大楼,那就是不想任何人出来。
既然如此,又何必派D-55小队来华盛清理异常、救人出去?
银盾只说,异常调查局封锁了华盛大楼。
但是,他们从来没说,是用异常【逆止膜】封住了华盛!
庭芝抬手就要拨通外面驻守的银盾小队的通信。
即使她的猜测已经八九不离十,但她仍然需要确认一下自己的想法。
庭芝的手在离通信设备按钮几厘米的时候停住了。
能够越过异常调查局,悄无声息地封锁华盛的势力——
只有司南科技。
庭芝咬了咬牙,发现自己后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她忘记了最关键的一点。
在她进入华盛科技时,异常检测装置没有标出【逆止膜】的位置。
明明象征着小丑面具的红点一直在庭芝身边,这说明,阵营为中立、友善的异常也在检测装置的范围之内。
这一路上,诺亚系统标注出了所有异常,只有一个例外。
“逆止膜。”
诺亚是司南科技的超级人工智能,据说它甚至能在S级异常污染区里维持通信、探测功能,没道理标注不出一个A级的逆止膜。
诺亚——不,司南。它不想让进入这里的人知道逆止膜的存在。如果庭芝没有收容系统,她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有进无出的异常污染区。
司南想悄无声息地封死进入华盛科技的所有人!
如果只是防止异常泄露,静待异常调查局处理就可以了。使这种特殊手段,恐怕华盛科技内部,存在着让司南科技都格外在意的秘密。
因为这个秘密,他们杀了D-55小队的所有人;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在华盛几乎没有人存活的情况下,在D27小队之后,异常调查局还派了庭芝,进入这个必死的魔窟。
天色彻底暗下去,太阳透过逆止膜,落下最后的一缕微光。
“我们去研发部实验室。”庭芝对王雅笛说,“小笛子,你带路吧。”
根据《异常收容项目表》,食腐在阴暗处,攻击力会提高。马上就要入夜,庭芝并不想见识升级后的蟹人,她需要速战速决,赶紧解决掉食腐母体。
研发部的异常研究实验室位于四楼,离二人身处的七楼并不远。
庭芝一边观察着诺亚系统上的实时异常监测,一边带着王雅笛避开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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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走廊里,骤然亮起一团火。
火焰照出两个缓缓走来的人影。
它悬浮在庭芝身前一米处,保持着足够照明,又不至于让王雅笛感受到灼热的尺度。
哒哒……哒哒。
两人的脚步声在长长的走廊里十分清晰。
这条走廊通向研发部的BSL-3级实验室,过长的走廊本身就是一道缓冲区。
这里本应有一整套顶级的定向负压系统,但现在用以维持系统的备用电源也被耗尽,负压系统成了摆设。
二人前方的走廊墙面上,有一个个小小的房间门。门上刻着研发组人员的工号,是他们的储物间。
王雅笛一点一点虚弱下去。
“这里是个暴风雪山庄。外面的人把活人和死人关在一起,等着活人变成死人。”庭芝慢慢地说,特意加重了“暴风雪山庄”几个字。
“你知道暴风雪山庄吗?”
这个世界没有那本著名小说。
王雅笛扭过头,定定地看了庭芝一会。她似乎得到了一个确定的答案,身体有些发软。
“小笛子。”庭芝干脆再次将王雅笛背在了背上,“我们说说话吧。”
王雅笛的声音很轻,似乎正在虚弱下去:“好。”
“你知道地球和月亮吗?”
王雅笛没有说话。
“你知道中国吗?”
“你知道美国吗?”
王雅笛依然在沉默,她的牙关中挤出一丝微小的抽泣。
庭芝听见她在哭。属于原主的心脏剧烈地跳动、抽痛,原主为她的朋友感到难过,但庭芝却不能难过,她要活着,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这个世界的人,如何看待穿越者?
于是庭芝继续问道:“你知道孔子吗?你知道柏拉图吗?苏格拉底?李世民?林肯?苏轼?毕加索?”
王雅笛的头安静地靠在她的耳侧。
“别睡,小笛子。”庭芝温和地说,“回答我吧。”
她们走过一排小房间。这里是研究员的储物室。研究员进实验室前,要将个人物品全部存在这里,然后换上里面的防护服。
“抱歉,我不知道。”王雅笛伏在庭芝背上沉沉地说,“小芝子,你把我放下吧。就前面那个储物间,我有话对你说。”
一瞬间两个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连庭芝的火光也因为跨入低矮的储物间,晃了一下,才在墙上投出两个人的影子。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小笛子。”庭芝问道,“你们把一瞬之间忘记所有过往的;会说出从未听过的人名、地名的;和之前的自己大相径庭的这种人——叫做什么?”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地坐在狭小的储物间里,四面都是灰尘。
“我知道,小芝子,我知道你要问的是什么……或许不应该叫你‘小芝子’。”
“再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有一种感觉,你不是庭芝。”
“你是个‘降灾’。”
庭芝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原住民称呼穿越者为“降灾”。如果真的是她脑子里想的这两个字,那么,原住民和穿越者之间,多半是敌对关系。
他们意识到穿越者的存在,并且将穿越者视为异类。
感受到庭芝的沉默,王雅笛短促地笑了一下。
“我们知道‘降灾’的存在,所以,你不要在别人面前暴露。”王雅笛直视着庭芝的眼睛,“异常调查局,还有司南的高层都在抓捕你们,你很危险。”
庭芝安静地看着王雅笛:“小笛子,你想太多了。睡一觉吧,我会送你出去。”
“小芝子?”王雅笛笑着说,“你该问我,‘他们为什么要抓捕降灾呢’?”
“哦。”庭芝乖乖地重复王雅笛的话,“那我来问问我们万能的小笛子,他们为什么要抓捕降灾呢?”
王雅笛笑。庭芝翻了原主的智脑,知道原主和王雅笛日常闲聊时就是这样一幅光景。
庭芝熟悉的是那个给庭芝发信息的嬉笑怒骂的王雅笛,此前她花时间去了解王雅笛是为了伪装原主,“王雅笛”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需要套着“庭芝”的皮去攻略的NPC。
但庭芝在逐渐了解王雅笛,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不能被“王雅笛”三个字概括的王雅笛。就像她没有想到王雅笛是这么鲜活的人,她也没有听过王雅笛这么快乐的、没有形象的笑,像是大鹅在叫。
“其实我也不知道。”王雅笛笑够了,说,“官方的原因,是因为降灾作为第二世界来客,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他们要抓捕降灾,用来反向熟悉第二世界的文化和科技。
“我知道你是降灾,你还打算带我走吗?”王雅笛在庭芝背上小声问。
庭芝沉默了。只有一两秒钟,但王雅笛精准地看出了她的沉默。
“我已经被寄生了。”王雅笛开门见山地说,“小芝子,你不需要带我走了。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你看了我的胳膊好几次。”
她拉起上衣,显露出腹部的一处伤口。伤口不长,却很深,甚至可以在里面看到微微蠕动的脏器,和正从她的内脏中抓下肉粒来吃的,小小的寄生蟹。
在张曌康的办公室里,王雅笛被盆栽绊倒,摔倒在花盆的碎片里。
瓷制的花盆碎片割开了她的腹部,张曌康身体里的寄生蟹就在那时寄生了她。
那时王雅笛抛出了“临门一脚”的硬币,她没有来得及看硬币的正反。当时的王雅笛下意识地以为硬币是正面,因为她已经脱险,庭芝在蟹人手下救下了她。
但王雅笛感觉到伤口的剧痛,她回过神来,看向脑海里那颗已经停止转动的硬币。
一颗花面朝上的硬币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原来她从来都没有脱险。
庭芝伸出手碰了碰王雅笛的伤口。伤口温度很高,很烫,是她残余的生命在沸腾:“我送你走。你想什么时候走?在这件事上,你还有选择。”
“现在就要送我走吗?”王雅笛问,“可我还有话要对你说。你叫什么?”
“庭芝。”庭芝说,“我叫庭芝。”
王雅笛的手按在庭芝手上,她的手也很热,她在发烧:“这是我朋友的名字。我是说,作为一个不依附于这具身体的魂灵,你叫什么名字?”
火焰将王雅笛的脸照得通红。两人静默地坐着,面容显现出浓重的阴影。
庭芝口袋里的小丑面具想要钻出来,被庭芝按了下去,发出一声“呜”的鬼叫。
“庭芝。我们有着同样的名字。”
王雅笛固执地盯着庭芝。
“原来如此。你好,庭芝。
“你是庭芝,没有父母,体检健康,没有基因病。你我们现在正在负责的工作是对接司南A级研究员何不求,他的照片,你的智脑里有,是个长头发的男人,脸色很白……现在的世界绝大部分被异常占领,我们在“墙”内,司南科技主导墙里的人们,建立了幸存者联盟和异常调查局。出去后,你在智脑——就是你的手环上查一查,你的人工智能会告诉你的。
“……你的人工智能叫来财……你应该已经看到了。这个名字还是我起的呢……”
火焰安静下去。
“哦对了……还有我……我叫王雅笛,是庭芝的朋友。我和庭芝从蓝天孤儿院一起出来,上同一所中学,然后上同一所大学。我们……无话不谈。我们的孤儿院到中学,都是‘司南’专门资助的机构。你回去翻翻柜子,总会找到她放的身份证明。
“是的,我一直看得出你不是庭芝。但她已经死了,我也要死。请你带着庭芝去更远的地方吧。我们是一样的,我喜欢刺激和冒险,她也一样。”
她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好长一串话,似乎累极了,将头靠着墙面,发出急促的喘息:
“这就是……能告诉你的,我们这里的全部信息了。走吧,去哪里都可以。别让他们找到你。”
“多谢。”庭芝干着嗓子说。
“不用谢我。”王雅笛按了按她的喉咙,那里被寄生蟹顶出一个奇异的形状。
她下了狠手,把它们按下去,让自己恢复一个正常的人形:“这是你两次救下我的报酬。”
庭芝问:“你不恨我吗?我占据了你朋友的身体。”
一时间满室寂静,只有火光在响。
“我不知道。”过了很久,王雅笛才说,“没有你,我早就死了。但我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待你。我运气一向很好,就把一切交给运气吧。”
王雅笛艰难地伸手,做了一个抛硬币的手势。
随后,她快活地笑了起来。
“正面。”王雅笛说。
庭芝感受到自己的脑海里出现了一枚硬币,字面朝上。
“你知道吗?”王雅笛的眼睛不再聚焦,她的视线望向不知何处的虚空。
“我喜欢那种刺激的、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生活。所以我想去参加“银盾”的培训。但在毕业的时候,我还是和庭芝一起,放弃了异常调查局,选择了华盛科技。”
“但我今天很开心。我好像回到了中学时代。镀金区没有蓝珀区永远二十六度的天气系统,某一天,下了好大的雷雨,好大,风把教室里的窗户都吹掉了。我有点害怕,又有点激动。”
“那时候我真想跑出去,但我没有。”
王雅笛顿了顿,似乎真在怀念遥远的中学时代。
“谢谢你,小芝子,带着我和庭芝一起冒险。”
属于人类的声音逐渐弱下去,寄生蟹的沙沙声在女人的皮囊中响起。
庭芝合上王雅笛的眼睛。这双眼睛即将被寄生蟹撑开,她会变成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
她的火焰点燃了王雅笛的身体。
王雅笛手腕上的智脑发出徒劳的警报声:“监测到您状态异常!是否联系最近医疗机构?十……”
庭芝面无表情地听着机械音读秒。
这里没有信号,智脑的警报声在数到一的时候戛然而止,随后被火焰燃成一抔飞灰。
庭芝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手里的东西上。
“等等!放我出去!”一个声音乍然响起。
声音的来源是庭芝身下的座位。
这个座位是被焊在地上的,四面包着铁皮,唯一的开口在上面,整个形状像是一口棺材。
这口棺材从外面很容易就可以打开,但限于空间,却很难从里面推开。
有人一直躲在这里。
他安静地龟缩在狭小的座位内部,听完了王雅笛和庭芝的全部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