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回忆画廊 阿烈他…… ...
-
在那个狂风肆虐的台风天，遭受打击后的陈烈头也不回地转身回了宿舍，留下裴清池一人站在暴雨里。
心心念念的人绝情离开后，裴清池再也握不住手中那把伞。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强风撞击下倏然松开，黑色雨伞被暴雨卷着撞向远方的树木，然后伴随着风雨之声消失在灰白天幕中。
而在失去雨伞庇护后，裴清池整个人面对台风天不堪一击。他很快便变得浑身湿透，如同一只跌落神坛后失魂落魄的灰色凤凰，全身光泽都消散在了暴雨里。
他几乎是刚按响陆家别墅的门铃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别墅内的下人尖叫着跑来搀扶，原本光鲜亮丽的小少爷却已被高烧折磨得失了神智。
陆渊紧急下令将裴清池送到附近医院，挂了足足四天水才让人清醒过来。
在这四天的昏睡中，裴清池一直连续不断地梦见陈烈。高中大学发生过的一幕幕如电光幻影般闪现在他眼前，让他觉得无比痛苦。
残酷的周公给了他此生最不愿意接受的结局：陈烈在剧烈争吵后再也没跟他和好，连带着他先前的表白和追求也统统化作镜花水月。
在混乱梦境的尽头，裴清池看见陈烈穿上干净整洁的黑色西服，微笑着牵过一名婚纱女孩的手。他痛苦挣扎着想要上前，却被许远则和宋庚黑着脸关在了外面：
“你本科时候那样伤害了他，还有什么脸出现在他的面前？”
裴清池于是狼狈地滑坐在地，高大的身躯生平第一次佝偻下去。而在一门之隔的婚礼现场，那对男女新人交换戒指，许下了相伴余生的重大承诺。
“不要！”
梦中痛入骨髓的感觉实在太过真实，裴清池睡在医院床上猛然睁开了眼，惊觉自己眼角冰冰凉凉的全是眼泪。
剧烈的心跳声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他看着住院部白花花的天花板眨眨眼，后知后觉陈烈还没如梦境般所说跟他绝交，然后去找女朋友。
这情况让他感到一丝庆幸，但现在的情况明显也没有好到哪去。裴清池望着天花板不由抿唇，想到之前争吵时陈烈两眼通红的样子心中不由一空。
陈烈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裴少爷，您醒啦！”
陆家下人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裴清池艰难地转过头，看见位从小就照顾他生活起居的老伯。他对这位老伯十分信任，见老伯走上前用无比沙哑的嗓子道：
“王叔，我睡了多久？”
“四天不到。少爷您是不知道，我们接到您的时候您浑身都是雨水，老爷他……”
王叔的话没能说完，因为面前这位不爱惜自己身体的少爷直接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去。裴清池连身上难看的病号服都顾不上换，戴起眼镜拿起手机就要向外面冲。
王叔花了好大力气才将他拦住，再次开口时满脸都带着无奈：
“哎呦我的裴少爷，你可省省吧！陈先生已经坐飞机回兰皋了，你就算是现在跑去思源大学也找不到人呐！”
听到这话，原先还无比激动的裴清池情绪渐渐冷了下来。他魂不守舍地抬腿走向病床，重新坐下后难以置信地喃喃说：
“阿烈他……回兰皋了？”
争吵那日的裴清池被变故砸晕了，加之陈烈那天的反应实在太大，暗恋多年造成的小心翼翼支配了他，让他半句解释都说不出来。
但在梦见自己失去陈烈后，他的下意识反应就是冲出去找人。
可上天偏要跟他开玩笑，四天时间实在太过漫长，他要等的人早已不在这座城市。
很多时候，时间本就是不等人的。
见自己看着长大的裴清池失魂落魄成这样，王叔心里自然难受。他坐到床边拍了拍裴清池的肩膀：
“少爷，您先照顾好自己吧，别把身体搞垮了。追人的事可以以后再说，爱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啊。”
裴清池十分机械地点了点脑袋，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把王叔这番话听进去。
在经历一系列身体检查后，裴清池终于获批离开这家私人医院。他让王叔提前回陆家别墅复命，自己则打车去了位于学校附近的公寓。
这间公寓是陆渊送给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不过裴清池平常不爱在这住，他更喜欢待在宿舍，方便随时能去学校里偶遇陈烈。
但现在，待在源大失去了全部意义。裴清池失魂落魄地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然后如行尸走肉般进了他的公寓。
裴清池常年为公寓请着定时保洁，因而这里就算久无人住也一尘不染。他刚关上大门就忍不住滑坐到地上，然后摘下眼镜将脸埋到了双手之间，正如先前梦境中看陈烈结婚时那样。
他搞砸了。
他把向陈烈坦白身份这件事搞砸了，连带着陈烈对他的信任和那优秀青年的自尊心，都随着真相暴露被狂风骤雨砸了个粉碎。
青年高大的身躯蜷在门边不断颤抖，他开始后悔自己没有一开始就跟陈烈真诚地说清楚，没有在申海实习开始前就跟陈烈交代一切。
莫名其妙的拧巴和犹豫把一切都毁了，他现在全然不知该如何面对陈烈，又该如何处理这个烂摊子。
宽敞的公寓除他之外没有第二个活物，裴清池在一片灰白中发出压抑的呜咽。直到落地窗外再无一丝日光，他才勉强从这心如死灰的状态中挣扎而出，踉跄着起身走向某扇紧闭的门。
现在的裴清池身上依旧穿着他最常穿的衬衣，那本该一尘不染的衬衣却早已皱成一团，如同衣服主人那千疮百孔的心。
他扶着墙勉强挪到门边，颤抖着手掏出另一串钥匙开了锁，然后轻而又轻地推开房门。
房间大门打开的刹那，裴清池黯淡的眸子里闪过片刻亮光。
可那光很快便消沉下去，因为裴清池心里清楚，他已经亲自弄丢了拥抱房中之人的机会。
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画室，自幼接受艺术熏陶的裴清池特地为这间画室做了设计，让它看上去像是正在开展的小博物馆。画室墙上挂着一个又一个精致的画框，框里是裴清池曾一笔一画细心绘下的素描。
每幅素描的左下角都有创作者的签名和作画时间，那时间从裴清池初学美术那年开始，一直延续到不久前。而这些所有画作，勾勒的都是同一个人的身影。
看着时间最早的那幅素描，裴清池忍不住抬起手碰了碰画中人的脸。十二岁的小男孩站在画面中央极为灿烂地笑着，他的门牙缺了一颗，笑容却依旧让裴清池跨越时空感受到了极强的生命力。
陈烈一直不知道，他们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站在黑暗中感受着指尖玻璃冰冰凉凉的温度，裴清池不知不觉就留下一行清泪。他红着眼在画室中抬腿前行，不同场景下的陈烈在他的余光中不断划过，也触动了他心中那根名为回忆的弦。
然后，那弦震颤着将他的心刮得鲜血淋漓。
哦，这幅画是他初三时候画的。这个陈烈穿着沪江市贵族初中的校服，因为那时的裴清池对当年那个黄河边上的男孩一无所知，只能趴在书桌上凭想象勾勒他的模样。
嗯，这幅画是他高一时候画的。这个陈烈头上戴着黑色的运动发带，从篮球场上下来后立刻兴奋地抱了他，裴清池直到现在还能记得当时自己的心跳比裁判的哨声还要响。
啊，这幅画是他大二时候画的。这个陈烈趴在源大图书馆小憩，一束阳光透过玻璃打上青年英俊的眉眼，让坐在对面的裴清池觉得自己看到了世界上最美的油画……
画室墙壁并没有被完全挂满，因为裴清池从很早以前就决定一直画陈烈。他相信总有一天他能追到陈烈，让两人相伴而行的时限变成天长地久，然后慢慢填满这间画室。
可现在……未来驶向了不受裴清池控制的方向。
他害怕自己再没机会回到陈烈身边，再不能默默用速写本记下陈烈那些闪闪发光的瞬间。如果画室剩下的地方再也无法填满，那他这颗心恐怕也要一直空落落地苟且跳动下去了。
裴清池忽然懊恼自己不会抽烟，因而连心情郁结时都找不到方式长久发泄。
他独自在满是陈烈的画室内站了很久，久到月神终于肯看他可怜向他身上赐来一束光，他才带着满脸泪痕走了出去，到客厅拿了瓶酒。
裴清池不爱喝酒，但既然古人都爱在诗词中写“借酒浇愁”，那就让他试着在酒精里短暂沉溺一下吧。
可没想到，家中珍藏的红酒根本灌不醉他。
第三次拔开红酒瓶塞时，裴清池自己都觉得可笑。他知道自己的酒量向来很好，身为商人的陆渊当初特地锻炼过独子的酒量，因而他对酒精的耐受程度已经比很多中年人都高上不少。
可现在，这份酒量却成了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束缚。
曾经他不理解那些逃避的人，但当下的他只希望自己能在酒精的麻痹下彻底醉过去，不用再面对残酷的现实。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价值不菲的红酒，红酒的主人无力靠坐在墙边，连身上衬衣都被淡红色的酒水给打湿了。若是有人忽然开灯，那绝对会被眼前这番场景吓一跳，以为裴清池一个想不开寻了短见。
周云烁强行破开公寓大门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场景。他忍不住爆出一句“我靠”，然后快步跑到裴清池面前蹲下：
“兄弟，裴少，你还活着吗？男人跑了不要紧，生命只有一次啊！”
他边说这话边抓着裴清池的领口拼命摇晃，喝酒都没喝醉的人感觉自己快要被活活晃晕了。裴清池终于伸手打开周云烁，然后颓废而虚弱地睁开眼，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发小发问道：
“云烁，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回忆画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