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新春小番外之枫溪山上的一件小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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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溪山上设着结界，入目总是经年不改的绿，直到初岁将至，元祚叩门，天上才会下起碎银子似的雪，葱绿也变作了莹白。
看腻了山间野林里的绿，白就尤其新鲜且让人期待。
特别是韩章，对此深有感触。
彼时她不过十四岁，小小的一只半妖，灵智开的也不太足，还是带点懵懂，骨子里的恶劣与顽皮却已可以窥见一斑。
小姑娘被夏瑜指挥着仙仆，换上了一件又一件新外袍，那些衣服被塞在好大一个箱子里，满满当当地盛着，无一例外的白。
那些衣服被换到韩章身上，也无一例外地被她挥舞着四肢，身子一扭，像金蝉脱壳一样，全挣脱了出来。衣服呢，就被蹂躏到了地上，皱巴巴地堆了一堆。
韩章嘻嘻哈哈地露着白齿，在寒冬腊月里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脚一蹬，坐上了小榻，两只小脚丫子也不穿鞋，就在那里乱晃。
夏瑜一看她这样就有些头疼，彼时不过十七岁的夏瑜还对他如魔头一样的师妹毫无办法，毕竟她现在连话都说不清楚，只能用对待小孩子的办法去对待她。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蹲下身，好声好气地问她，“怎么不穿衣服？都不喜欢吗？”
韩章睁大眼睛，歪着头看着夏瑜，也不知道是听没听懂。
半晌，待到夏瑜满心期待地以为她听懂了之后，她不出意料地又给了夏瑜一个惊喜——一口咬上了站在一边的莫豫北的手指。
“嗷——”
莫豫北个子小小的，才入门不过将将一年，还不敢与韩章这个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的师姐对着干，只是小声地呼着痛，眼里也不敢流出来，在眼眶里打着转。
“韩章。”夏瑜收敛起了笑，一手隔开他们两个，在韩章的手心上打了一下，“干什么呢你？”
莫豫北被他轻轻地拉着，挡到了他的背后，少年稚嫩而有力量的手拍着莫豫北的背，权当是安抚。
夏瑜板起一张脸，语气也严肃了起来，对韩章道：“他是你的师弟，不是你的受气包，不可以随便打他，知不知道！”
韩章的小嘴嘟了起来，看着明显不服气。
莫豫北也打小就不是个安分的，小叫花子在人堆里混了那么多年，仗势欺人做得毫无负担。他从夏瑜背后静静探出头来，学着野狼的样子，龇牙咧嘴地朝着韩章哈气，两颗虎牙尖尖的，都从嘴皮子下漏了出来。
他这副样子人看着滑稽可爱，可落在韩章这个鸟人眼里就不大一样了。
这就是明晃晃的挑衅！
韩章灵机一动，决心不再上莫豫北的当，怪叫一声，“你干什么！”
夏瑜一怔，回身去看，就见着了莫豫北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小虎牙，和狰狞的表情。
夏瑜：……
他无奈道：“莫豫北，你干什么呢？”
莫豫北把脸垂下，只留两只眼泪汪汪的小鹿眼，手上还在摩挲着刚才被韩章咬出来到痕迹，“师兄，我……我没想干什么，只是，有点疼……”
话音未落，韩章又尖叫一声，还混着大鸟奇怪的鸣叫，十足怪腔怪调，“装！”
说罢，她似是不解气，又连声叫了好几下，到后面，她情绪愈加高涨，鸟鸣已然退化得与鸡叫无异。
“咕咕噶，装！”
“咕咕噶，装！”
“咕咕噶，装！”
莫豫北眼里泪水适时落下，话起先也说得很轻，“我没有……”
不出意外地被韩章的鸡叫盖了过去……
他心下一狠，原先柔柔弱弱的叫声就渐渐大了起来，与韩章打起了擂台。
“咕咕噶，装！” “我没有——”
“咕咕噶，装！” “我没有——”
“咕咕噶，装！” “我没有——”
“停！都给我停下！”
饶是夏瑜再端庄懂事，此刻也忍不下去了。他把两人一手拎起，左手一个韩章，右手一个莫豫北，一个往左扔，一个往右扔，自己往中间一站，活脱脱一条楚河汉界，把韩霸王和莫高祖强行分隔两地，各自盘踞一方。
“都给我，闭嘴！”
夏瑜冷冷呵斥出声，算是下了最后通牒。一双凤眸眯着，看看这边这个，又转身看看那边那个，就这样，眼里的腾腾杀气才把这两个小崽子镇住，再不敢乱动弹。
韩章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眼珠子还在滴溜溜地转，却已经坐得很安定了，对比她以往如穿林泥猴一样的身姿，这简直堪称端方。
莫豫北呢，低头垂眸，夏瑜视线一扫过去，他便眨一下泪眼，两道水痕自鹿儿眼里流出，还捧着自己被咬的手指轻轻地吹，脊背佝偻着，看着十足可怜。
夏瑜终究还是不忍，毕竟他的小师弟方才入门一年，又是命途坎坷……
会卖乖，大概也是人之常情吧？
夏瑜叹了口气，走过去把莫豫北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里，揉了揉他的头，掰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发现伤势并不是很重，甚至还没出血，这才松了口气。
莫豫北刚才和韩章打嘴仗的架势已然无存，他张开手，嘟着嘴，“师兄，抱……”
夏瑜抄起他，把他抱在怀里。夏瑜身量却已经长成，莫豫北彼时还是一个小豆丁，夏瑜抱着他毫不费力，一手托着莫豫北的臀，就转过身拿着仙仆递过来的鸡毛掸子，横眉怒目地对上嬉皮笑脸的韩章。
“韩章！”
韩章脸上笑脸一僵，牙牙学语一样脆生生地喊了声，“师兄！”
她话说的不利索，只能半说半比划。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衣服，摇了摇头“丑！”她又指了指莫豫北，指了指自己，小脸上眉毛皱成一团，十足愤怒地吼出声，“他……我，笑！”
“莫豫北笑你？”夏瑜匪夷所思地问出声，用鸡毛掸子轻轻拍了拍莫豫北的臀，“他？”
“他刚才都没说话，怎么笑你？”
莫豫北被他拍地身上一僵，低声抽泣着，“我没有……”
眼泪和鼻涕都抹了夏瑜一身。
夏瑜几乎是有些绝望地感受着自己身上的衣服被莫豫北一点点湿透。他实在受不了了，就一手扯过桌上的手帕，糊上莫豫北的脸，轻柔地擦了擦，欲盖弥彰地道：“男子汉大丈夫，别整天哭哭啼啼的，擦擦。”
韩章却不乐意了，被小人得志的愤怒打通了她的任督二脉，终于制破了血脉里妖族短智的那点屏障，无师自通地脱口而出，“凭什么！”
夏瑜一怔，手上的动作都顿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蹲下身去看韩章，“韩章，你……会说话了？”
韩章也愣住了，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脑子好像无端大了起来，头中间被掏了个洞似的，一片清明。她眼珠子转了转，惊喜地发现自己真的可以说话了，一蹦三尺高。
“好耶！”
狂喜之后，她突然想起什么，不怀好意地看向莫豫北。
臭小子，我不会说话的时候让你占了便宜，现在还能收拾不了你？
韩章柳眉一挑，大马金刀地往榻边一坐，先是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而后就是把手边扇子当作惊堂木往桌上一拍。
“啪”地一声，韩章咳了咳，正式开启了她的告状。
韩章开了灵智，以往在脑子里盘旋多时人不能出口的字词都倒豆子似的，一股脑被她说了从来，比她往日满嘴鸟叫都要流利，口若悬河得惊为天人，把一旁的夏瑜和莫豫北看得目瞪口呆，震得莫豫北连哭都忘了哭。
她一路从莫豫北这小兔崽子自拜师以来，对夏瑜的种种献殷勤列为罪状，很适时地隐去自己之前的各种挑衅，从往至今，又讲出今日之前莫豫北干的诸如扔虫子进她房间、往她的功课里画小人、故意给她的茶水里放盐等缺德事，绝口不提她在此之前对莫豫北干了什么。
及至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一锤定音，指着莫豫北道：“小人！”
莫豫北被她的一通长篇大论吓住，眼睛盯着夏瑜的脸色看，见他没什么大的反应才放下心来，先声夺人地回敬了韩章一句，“卑鄙！”
他有样学样，把他自从入门以来韩章这个鸟人干的缺德事也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把她干的诸如半夜进他房间扮鬼吓他、把身上的□□蜈蚣丢给莫豫北玩、把他绑到树枝上要他学飞等缺德得冒烟的损事说了出来。
莫豫北忍无可忍，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控诉着，“你这野蛮的鸟人！”
而后，他再也经受不住似的，如被大房打压得委屈至极的姨太太，以一种极其娇柔的姿势窝进夏瑜的颈窝里，哭得梨花带雨的，抽着气苦诉道：“要是师姐再这样下去……”
莫豫北偏头看了夏瑜一眼，眼眶湿红，“我也就……不活了。我宁愿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也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好的师兄……呜呜呜。”
夏瑜：……
他嘴角抽了抽，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鸡毛掸子一下对着韩章，一下对着莫豫北，实在没想好要先拿哪个小兔崽子开刀。
韩章匪夷所思地看莫豫北一眼，“你是不是有……”后面那半句被她紧急刹住，她抬眼一瞥，才惊觉夏瑜的鸡毛掸子已经近在咫尺。
韩章咽了咽口水，福至心灵地吐槽道：“我在山下也看过这种大戏……”
莫豫北演的那种角色，一般都是会被判官判下十八层地狱的吧。
韩章眼角抽了抽，赔笑着握上鸡毛掸子，连忙道：“我可以解释！”
夏瑜挑挑眉，鸡毛掸子拍了拍莫豫北的屁股，“闭嘴。”
又指了指韩章，“说。”
韩章瞪了一眼阴森森地盯着她的莫豫北，才开口道：“我那都是为了莫豫北好啊。”
夏瑜冷冷笑了一下，没看出来有什么情绪，“愿闻其详。”
韩章脸不红心不跳地道：“当然是为了他好了。师兄，你想想看，我们修仙之人修炼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斩妖除魔，驱鬼除祟嘛！我扮鬼，是为了让师弟从小就有这种意识，不为鬼怪所扰。”
夏瑜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莫豫北朝她呲牙。
韩章继续道：“至于为什么把蛇虫鼠蚁那些东西倒给他玩，那当然是因为枫溪山上气候温和，灵物又开智，我怕他没见过这么聪明的，给他见识见识，以免日后碰上了露怯……”
夏瑜呵呵笑了两声，没说话。莫豫北依旧呲牙。
韩章顿了一下，觉得自己讲得实在太有道理了，随之越发理直气壮，“至于我为什么要把莫豫北放在树上，那当然是因为嗯……我那什么……在师弟的身上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我以为他也像我一样。说不定，他在树上跳下来就学会飞了呢……”
夏瑜嘴角勾了一下，眼神几近平静，那股熟悉的气息肯定不是因为莫豫北是妖，大概是因为他和韩章两虎相见，却尿不到一个壶里去，要争出个山大王来。
他静静地看了一下韩章，手上捻了捻鸡毛掸子上的毛，心里的判决已然有了决断，盘算着要从哪里下手会让自己的好师妹反应不过来，让她躲不过去。
夏瑜拍了拍莫豫北的臀，要他下去。莫豫北却不情愿了，死死地扒住他的脖子，“我不要……我怕她又从身上甩虫子过来……”
夏瑜：……
就在此时，寒风筑的小门从外面被打开，周玑秋穿着一身素衣进了门，见着了这情景，她也有些愣神，“大师兄，我是不是来的不太巧了……”
韩章正愁着被打，周玑秋就来了。她一蹦，从床上下来，躲到了周玑秋的背后，“师妹，帮我挡住！”
夏瑜眉梢一挑，想到了什么。他虽然手上还挂着一个莫豫北，发挥不出全身的功力去对付韩章这小兔崽子，但周玑秋不是可以嘛？
夏瑜朝周玑秋笑了笑，适时地把鸡毛掸子扔给了周玑秋，“玑秋，接着。”
然后一五一十地把事情传音入耳地交代给了她。
周继秋还没来得及问韩章为什么突然会说话了，就被夏瑜这一通事情砸了过来。
听罢，周玑秋面色一冷，扭头盯了韩章一会。
韩章被她看得有些心虚，挺了挺自己的胸膛，“干什么，我可是你的师姐！”
周玑秋没说话，只是摸了摸鸡毛掸子上的竹竿，像她平日里擦剑一样。
夏瑜眼见她这副做派，便主动告了辞，要周玑秋这个年长些的好生照顾一下韩章。
顺手把屋子的门窗都反锁了。
在二人踏出院门的那一刻，夏瑜听到了好大一声鸣叫，他挑挑眉，随之而来的便是第二声、第三声……
莫豫北扒着他的肩头，脸上表情一时没控制好，笑得两颗小虎牙都露了出来。
夏瑜揉揉他的头，语气温柔，“没事，她有的，你也会有。”
莫豫北登时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莫豫北不知当日里周玑秋做了什么，反正从此以后韩章再不敢叫她师妹，只改口叫秋姐姐。韩章也不知道夏瑜对莫豫北做了什么，反正从此以后莫豫北再不敢在夏瑜的面前得意忘形，只越发地道貌岸然起来。
当然，这顿打也并非毫无收获。
韩章被打得眼泪汪汪，要誓死不从的时候，周玑秋把那一箱如丧衣一样的新衣服往外一推，给她翻了一件鲜亮的红衣服出来，韩章多了件如意的新衣。
莫豫北被骂得哑口无言，被打得一声不吭的时候，夏瑜把他往怀里一抱，给他重新把乱发束好，莫豫北便多了根熏着兰花香的新玉簪。
多年以后，莫豫北又在自己的小盒子里寻到了那只簪子。
小盒子早已出了粉，一摸，木粉就簌簌地往下掉，莫豫北小心翼翼地打开，把那只小簪子掏了出来，洗净擦干，放到自己的手掌上细细观摩，这才惊觉这簪子小得可笑，几乎不可能簪得起青年人如瀑的长发。
那这原来是给谁的呢？
不言而喻。
莫豫北心头一暖，把簪子放到鼻子下嗅了嗅，竟还能闻到上面残存的、悠长的兰花香。
他勾唇笑了一下，把簪子揣到了怀里，顺手带了回去。
路上，他从熙熙攘攘的街市穿过，见一处荷池花开正茂，一支并生两蒂，于阳下透着潋滟水粉色，娇俏可人。
买花的小娘子带着笑，招呼着，“小郎君，有没有心上人呐？买来送人家呀，保不准，人家就答应了呀。”
莫豫北笑着应声，“那我买一束，帮我挑好看的！”
卖花娘手上拿着最大的花，花苞饱满，迎着阳开得正好，一蒂雪白一蒂粉黄。
他看了一眼，突然觉得很合眼缘。
“就这支吧。”
……
夏瑜回到雪阳城，第一眼难得见到的不是莫豫北，是放到桌上的并蒂莲，开得极好，一看就是凡尘的东西。
他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莲花的花瓣，触手生香。一旁的莲蓬上还挂着小字条，夏瑜拿起一看，见上书：
今日偶过街巷，见一并蒂莲开得正好，心下喜之，市而赠之与你。
不许嫌我，一定要收下。
夏瑜失笑，一转头，果见莫豫北站在一旁。
他拉过莫豫北，在莫豫北的唇上吻了一下，“怎么有兴致给我买花。”
莫豫北耳根难得发红，抱住夏瑜的腰，“想买……就买了。”
（完）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新春小番外之枫溪山上的一件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