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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幻境?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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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衡给陈氏剥完石榴,陈氏便谴亭外的女官拿去做成石榴浆。
他调侃说当了皇后愈发娇气,陈氏却笑说他吃石榴从不吐籽。
晏衡只说自己不爱吃石榴。
“阿驰最爱吃樱桃,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
女官将饮品放到两人跟前,又站到亭外。
阿驰。
辰寰眼热地瞧着那双被陈氏裹进帕子的、丰如笋芽的、晏衡的手。
晏衡字驰骛,辰寰多年前偶然从獬豸口中得知。
但以他与晏衡的关系,无论如何是没法这么叫他的。
好一个阿驰。
此时旁边那个晏衡忽然凑到他脸边,身上的浓香几乎冲得辰寰晕眩一瞬。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辰寰看着这张叫自己近乎无法移开视线的脸,一把将人推开。
这人不是晏衡。
晏衡倒是没遇见什么假辰寰,只是总瞧见自己从私塾或道观或皇宫走出——每次只能瞧见一片衣角。
这到底是谁瞧见的?
每次见自己总是心如鼓擂,见到玉奴又堵心吃味。
难不成这么多年惠宗总能瞧见自己吗?
晏衡无论往哪处走总能瞧见各式各样的、眼熟的、属于自己的衣角。
无论游湖泛舟、赏花扑蝶、甚至于教玉奴念书,这人宛如一只游魂,总在分别时远远地瞧一眼自己。
不等晏衡想通,忽有打更声,已经到了亥时。
晏衡没走几步便觉怪异,此时再看不见自己的身影。前边却有一处园子。
晏衡觉得眼熟,转头再看身后的路已经被浓雾封死。
这是逼自己进去。
晏衡于是去扣门。
来应门的依旧是那两只不知什么品种的鸟妖,只是身上穿着光朝的衣衫。
两只鸟妖一眼不发引着他过小桥穿水榭,驾船去了北苑。
北苑那时便有“聆风听雪”的牌匾。与如今不同的是,下面有自己的落款。
“仲秋赠玉奴—驰骛”
他忽然想起自己问辰寰匾是哪来的。
辰寰说是偶得——也许是不知道自己的字吧。
晏衡绕过垂花门,便见正房灯火通明、门户大开。
辰寰坐在桌前,桌上不知摆了多少酒坛。
晏衡提刀过去。
这个不知是真是假,毕竟是在死门,还是小心为妙。
晏衡站在门口看辰寰木着脸喝了一杯又一杯,似乎漾着无尽的哀伤。
晏衡见他不打算伤人,打算前去唤唤看,万一是被魇住的辰寰,还是叫一声的好。
那辰寰抬眼看来人,忽然起身一把将晏衡抱进怀里。
这幻境好真。晏衡想,居然连酒气也有。
却是伸手将辰寰推出很远。
“你是真是假?”
辰寰却不说话,只是注视着他,近乎痴迷地伸手抚上他的发。
“你呢?你是真是假?”
晏衡不知他要干什么,握紧刀柄,站在原地没动。
“竟然不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那人俯身凑到晏衡颈项轻轻嗅闻:“我有没有说过我喜欢你。”
晏衡听此回手用刀柄顶住他的小腹,叫他再无法近前。
“我有没有说过你再凑过来会死?”
男人轻笑一身直起身来,闲闲坐回桌前:“这么多年你还是脾气那么差。”
“我说一句你回敬一句。”
男人顶着辰寰的脸,晏衡也没法分辨这是哪个妖怪。
“承蒙夸奖,愧不敢当。”
“辰寰”闷笑两声:“别这么刺人,我又不是来干什么坏事的。”
晏衡警惕站在原地,并没因为对方的话掉以轻心。
“今天你看见的可全是真的。”
男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金龙大人在你昏睡后,几乎是一蹶不振。”
“尤其是广朝,成日呆看着你写给陈皇后的书信。”
晏衡不知这只妖怪葫芦面卖的什么药,也不敢轻举妄动。
“金龙大人对您,可是情根深种呢。”
男人说完这句话起身朝晏衡走来,晏衡紧了紧手里的刀,只要他敢动手,即刻便会人头落地。
“您与其在这和我对峙,不如去东边瞧瞧金龙大人。”
“说不定晚上一步,陈皇后便再不能投胎了。”
这种巧舌如簧的妖怪说话不可尽信,晏衡劈刀就砍,那妖却化作一缕青烟飘然落地。
又是一个纸人。
晏衡捡起纸人放进证物袋,依他所言往东面去了。
那边辰寰也发现“晏衡”是假的,当即打杀,自然也是纸人一个。
他本想去别处找晏衡,眼前的陈皇后却含羞带怯地取出一块手帕递给晏衡。
“阿驰,这是奴秀给你的。”
那帕子他见过。
晏衡叫天雷劈后昏迷不醒,身边正遗落了这个手帕。
辰寰眼睁睁看着他们互赠礼物,互写家书,妒恨得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再后边就是椒房之乱,晏衡以一挡千,尸山血海中进出。最后抱着陈氏落泪的场景。
辰寰每想起这都忍不住心惊,何况又要眼睁睁看着晏衡受一遭天雷之苦。
可这次却没等天雷落下,晏衡竟然拔剑自刎了。
哪怕知道一切都是假象,辰寰仍然忍不住上前抱起浴血的男人。
怎么落得如此局面。
无论是近水楼台,还是两小无猜,怎么也不该轮上旁人。
起初辰寰诞生在龙宫,故意逗弄过晏衡后,他便出去游历,拯救百姓疾苦,左右人间政局,以履行上仓赋予他的职责。
至于晏衡,说起来也不过是惊鸿一瞥,春心初动。
而且睚眦有意无意的敌对,属实是让他提不起兴趣。
直到那年大水,生灵涂炭,万里无完室。
河岸饿殍遍地,瘟疫横行,无处不是逃荒的人。
卖儿鬻女的更是不在少数。
那时辰寰抓了几只肥遗扔在河岸。
他只能帮着治水,上书救灾。至于听与不听如何听,救与不救如何救,就是皇帝的事情了。
然后他就在河东见到了晏衡。
那时正有两家人协商着换了儿女。
一家嫌弃对面女儿实在瘦弱,比不得自家的孩子胖,要那人家割肉来补。
这种时候别说割肉,就是破道口子,几乎也是走上了黄泉路。
晏衡就是此时忽然显形。
辰寰一早就看见下了隐匿结界的晏衡,本以为他是来看热闹,结果他竟撤了结界。
当时虽然没有限制显形的法规,却也是妖界共识。
他本打算下去制止,那晏衡忽然驾云到半空。
“吾乃海神。这二位孩童乃是吾坐下童子。”
“本是下界历练,能为所在人家带来福报。”
“今尔等要伤我童子性命,有损阴德,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晏衡本就有副天上有地上无的好相貌,此时阴风怒号,吹得他衣袂飘飘,裂裂作响。
底下凡人一时看呆,回过神来忙叩拜。
“若是童子寿终正寝,吾将庇佑尔等后代百年。”
“凡家中有小儿的皆要谨记,能于灾中存活的,都身有大德。”
语毕倏忽不见。
晏衡这一出,救下的又何止目之所及的儿童。
辰寰看着他拉了个结界假作消失,要往别处去,忽然追上他。
“你刚才在干嘛?”
晏衡以为他要追究自己当众显形,又想起最近众妖有以他马首是瞻的趋势。
心道真将自己当道德标杆了,也没见他救下几个凡人。
“干你屁事。”
辰寰一时噎住,本能地回嘴:“你当众显形还不让人说了?”
晏衡嘴皮子何其利落:“咸吃萝卜淡操心,你还国运金龙呢,不管凡人,却盯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两人虽然争吵,辰寰却是从此知道这只睚眦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好妖。
加之辰寰常在人间看见四处游玩的晏衡,一来二去竟慢慢开始关注这只坏嘴巴的漂亮睚眦。
直到广朝时见到晏衡在道观与个人类女子举止亲密,自己忍不住去回想吃味。
辰寰便清楚,自己早对晏衡情根深种了。
此时怀中幻象消散,一切重演,幻象又定格在陈氏赠手帕的时候。
那些年,他不是没留意晏衡与陈氏的往来,却是不知道他俩还交换过定情信物,也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他俩相处。
辰寰想起染血的手帕,又看两人相向而立,近乎含情脉脉。
终于还是没忍住上前拉开那个晏衡。
他哪怕早上一分,晏衡也不会与陈氏有那么深的纠葛。
晏衡本往东边去,忽然被人拽住腕子,扯到身前。
他迅速挥刀砍去,却在看清那人样貌时,急忙收刀。
不是辰寰是谁。
没等晏衡问他到底做什么去了,辰寰却一把将他扯进怀里。
哪怕是幻象,也不想叫他再和旁人有往来。
要是自己再清明些,再早些看清自己的心意,也不会在他与陈氏相恋时,不明不白无名无分地吃味。
“阿驰,别和她在一起了。”
“有什么是我没有的呢。有什么是我不能给的呢。”
“何况她已经名花有主,我还是个孤魂野鬼呢。”
晏衡挣开他的怀抱,一脸震惊看着他。
刚才那个纸人说的不能是真的吧?
辰寰对他?
幻境!一定是幻境!
晏衡脑子一时发蒙,本能抽刀砍向辰寰。
辰寰也有些怔愣,他敢保证看见的只是幻象。
怎么突然变成真的了。
想到自己刚才说的话,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先接住他的刀。
“是我!”
晏衡收回刀,脑子彻底宕机。
“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更何况该说不该说的也都说了。
辰寰心一横,将剑收回芥子。
“我喜欢你。”
“许多年前就喜欢你。”
“比陈氏更早喜欢你。”
“你能不能考虑我一下。”
什么玩意儿?谁喜欢谁?!
晏衡手中长刀当啷落地,整只睚眦呆立原地。
“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