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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旧交长嗟叹 往事显尘迹 ...


  •   次日,好天光,江白依旧晏坐石上悠哉垂钓,只听得又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就在身后止住响动。此次只有一车二马,有二人下了马,一人下了车,儒衫扫尘而近,对江边渔父端正一礼:“江白先生!请出山入朝!”

      江白不理者,三。

      “先生!”

      “哼!”江白十分得有十二分不悦,见江上浮珠一动,正欲开怀,起竿,却见饵料早已吃完,线上只有一个钓钩孤零零悬挂着,在日头下翩翩起舞、闪闪发亮。三人眯眼看去,这钓钩反射着日光,闪亮得像把明月弓,如有谁能擎之,大约可以射下羽士,转念一想,也极有可能被那羽士射退。其实这竿并非什么都没钓着,江白仔细看了看,有水珠!有成江的水珠自竿上、线上粒粒滴落,数来或许会有数百颗,他若有点化之力,此水珠便可化为珍珠,倒也能保得衣食无忧。

      “哼!准是尔等!扰了我的清净也就罢了,清净远去,有鱼便好果腹。可如今,鱼也钓不成了……你们!你们就是这样求贤招隐的吧——逼得隐者无饮食生计不得已而入仕!?是也不是啊?”他音量渐高,话语渐厉,言辞渐激,情至深处,将鱼竿一甩,只听得“哎呦”一声,两位儒生被砸中,连退三步。

      金宦站得远些,未遭波及,此时拾起钓竿疾步上前双手奉上。那渔父也不伸手,也不起身,只以白眼相待:“我宁可学首阳二隐者饿死,也不出山入仕!尔等且回。不必多费口舌了。”

      “先生!”
      “骑马来的也辛苦。不要多费口舌了。”江白说着抬脚便走。

      “洪钰阶!”闻者一震,步履不滞。那怒喝者亦是饱受竿者。
      “德璋!”有二人道,“你既怀经世之才,满腔为民之策,理当入朝为官呀!”

      江白闻声不语,接续向前阔步。

      “德璋!”“贤弟!”

      尘埃惊起,二者飞身而去,前后夹击,配合得当。

      “二位这是做什么?”江白笑了,“莫非是软的不行就要来硬的——要将某绑去不成?”

      “德璋!不要玩笑啦!”“贤弟!宜适可而止!”

      “二位贤兄。”江白拱手一揖,冷笑出声,“怎么?竟也随此狗官来劝我?”他以手指金宦,怒目视二子,“哈哈!你们昨日也来了吧?”

      “这……”“我……”

      “云骧兄!当年你我同窗之时,夫子常以清净高洁称你,谓汝——乃当世之竹士也。而你,亦有正歪风、整邪气、除奸佞、扬清廉、做能臣、为黎民之壮志!而今,你入朝为官不过一十五载,竟已是老气横秋、官威十足啊!
      “我知你功勋贵胄、世代簪缨,理应有奇珍百味陈列满席、金银珠宝堆积如山、绫罗绸缎汇聚成河。至于奴婢仆从、车驾马匹、房舍田亩之类,更是计之不胜计、数之不胜数啊!哼哼!好个官居三品、爵称一等!一朝之中第,两朝之侍中。贤兄?孔文龙!你我当初登山纵目时所发之誓言还在心中么!哼哼!尔今便便大腹,其中有你所牵挂的黎元么!小弟看兄长你满面春光,哎呀!好哇!真是看不见当年的忧国忧民锁川眉了。我若是你!恐怕就当早早掩面自刎而死!岂敢妄活于世!”

      “你!洪钰阶!你胆敢……”

      “诶!云骧~”兰子兴一面安抚孔云骧一面出声呼唤,“德璋!”

      “啊~”江白闻言望去,“原来是子兴兄!”他当即收敛怒容而显笑靥,几步上前执兄手道,“兄长何日回京的?”
      “本月之初。”

      “啊!”江白恍然,“兄长月初才回到京师,想是未作休整便来寻我?哈!那……您一人来便好!二人来亦可。奈何随此狗官来扰我清净?尔等扰我清闲,不思道歉,反欲求贤,其可得乎?嗯?你们又来招什么才呀?啊?要我看,怕是朝中奸佞又多了,便欲借野无遗贤之名来安抚百姓吧?哼哼!依我看来,尔等都只要江山不要百姓!倒不如——将百姓干脆杀尽,便可安心高枕无忧矣!”

      “贤弟!”兰子兴赶快将人拉到一边,急道,“哎呀~贤弟何出此言?”
      “哼!何出此言?尔等可知,前年灾荒,有多少饿殍、多少冤魂?可见赈粮?”

      “这……”三人看向金宦,金宦默然。
      片刻后,默然者终于开口道:“狂生……笏卿!你既未死,便请还朝吧?陛下甚是思念你啊!”

      “哦——”江白大笑,“这不是金宦金北令么!你如今官至宰辅啦?哈哈哈!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呐!明公所设之计,不可谓不高妙!明公所为之事,不可谓不仁义!哼哼~所谓大奸似忠大忠似奸者……金公北令是也!”

      “哈哈哈哈!借君吉言,忝列此位。”
      金宦笑语,正要再说,却听孔云骧抢过话头,冷哼出声,“哼!好个鸿鹄卿啊~嗯……你鸿鹄卿,竟栖于此青山之中,嗯?青山碧水之间,好不逍遥快活啊!嗯……这六七年来,我倒真以为你死了……可是数日之前,我听坊间传闻,说此都山之中,有一青须华发之仙翁,又蒙金相诚心邀请,故驾马而来……竟果真是你啊——德璋!德璋啊!你让我好找啊!怎么?你我当年登山之时曾立下誓言要为——天下苍生谋福!区区数载,你便忘了么?!背信弃誓,你妄做儒生!背国弃家,你妄为人臣!哼!你如此言行举止,当真不如早亡!”他忽欺身上前,怒目剑指高喝,“当真不如早亡!!!”

      “哎~哼——”江白听他说这许多,最终不过轻声一笑,“唉~兄长你有所不知啊!当年之事……只怕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更迷啊!”转头看向金宦,金宦亦在看他,“我虽身在其间,却也不能得其奥秘呀……试问,当今权势最大者,何人?还不是金銮中的那位?自古以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洪氏之死,实乃圣君所致啊……”

      “哎……”兰子兴不解,故作嗔怒道,“你乃圣君之肱股,又有功劳苦劳不可胜计,陛下杀你作甚?”

      那人不愿再说。

      “哎,德璋!你……你快跟我走吧!”说着,他便上前去拉德璋贤弟。贤弟不动,正在僵持之际,却听嘶啦一声,江白半条袖子被扯将下来,却浑然不觉,转身对众人道:“既如此,那我便随诸公走一趟吧!”

      兰子兴本还在愣神,可就在转身之时,脚下一滑,跌入水中。

      江白正欲迈步离去,才走几步,忽而驻足,似是想到了什么。一回头,却见有人正忙于打捞,四下已不见了子兴兄的身影,凝神一瞧,那人正在水中扑腾,不禁粲然一笑:“这位尊长,体魄强健的很呐!竟能够想起来遨游江河?”

      众人协力,好容易才将兰子兴从水中救起。但见他浑身湿透战栗不止,想来此人大概是受不得寒的,凉风一吹,便一连打了十几个嚏,差点儿喘气不及升仙而去。

      众人着急忙慌,唯有一人无事可做,正在一旁抚须微笑。

      见兰子兴向自己看来,忙轻咳一声,敛了笑容,一指右臂道:“唉!兄长大人~您把小弟的衣服扯破了,可得赔呀!”江白一边说,一边向兰子兴走去,从他手中抢过一片碎布,扭头便走。
      江边人正面面相觑时,彼已哈哈大笑渐远矣。

      三人无奈,只得策马离开。
      明朝,雨。后日,雨。大后日,雨……

      约有五日之后,天终于放晴,幸见碧空如洗、山水澄明。

      金、孔、兰又至都成之间,放眼望去,古槐绿荫更慷慨了。江白果然披蓑戴笠,正在垂钓,想是真愿做个渔父罢?

      “尔等还来作甚!”
      “德璋!我与云骧此番不为求贤,只为叙旧……”兰子兴拱手作揖,“不知贤弟肯让愚兄与汝一叙否?”
      “你!”江白本欲拒绝,奈何眼已含泪,只得叹道,“好,好罢……”转头顺势望一眼马车,凝神半晌,并未见其中有人下来。

      “贤弟啊~遥想当年京师一别,至今十有余年,方再见德璋。可是……愚兄尚且多多青丝,不想贤弟竟已早早白发!”
      “兄长~我亦多多青丝,还未全白头哩!”江白笑指头上,就要散发。

      “好!好~”孔云骧将人拦下,却听他埋怨起来,便也看向兰子兴,“兄长当年为何不告而别!”
      兰子兴遭二人怒视,不由得心下发虚,待话说将出来,倒也从容不少:“贤弟!我不比二位……我本家徒四壁,十年寒窗赚得功名却是在翰林供职。这固然好,却不能近民。偶然得知潜阳边陲小县尚缺一县令,便自请外任,这十数年来,固然比不得你等功勋贵胄、少年英杰,确算也是战战兢兢、勤勤恳恳,倒不说有何建树、有甚功绩,但也敢称得上是民之父母——我治下黎元,身上有衣、四季有食,仓廪足、岁有余,说句自得其乐,也还是可以的……”

      “哦!如此,也算得是一桩佳话了。”江白感叹一声,忽而笑道,“子兴兄想必颇受百姓爱戴?那‘兰潜阳’之名传得可远呐!”便竖起大拇指笑赠。

      “嗯。想来,圣君要我为京兆尹,也是要我为民而谋的。只是……有人传说朝廷调我回京,虽官至五品却徒有其名而无其实,是夺我为民之权、让我‘坐吃等死’罢了……”

      “啊?这……这定是谣传!”

      “是啊。堂堂京畿三辅之一,难道还不如一个偏远下县之令的职权大么?哎,只是我偶偶上书,却屡屡石沉大海……”
      “莫非……果真确有其实?那……兄长便好生在京中颐养天年吧!这都山成江之间的风光还是不错的。”

      “嗯?怎么!连你也……”他一挥手,仰头睨道,“我还不老呢!我已上书请命外任,只待圣命准允,便即刻动身!”

      “兄长~兄长还是留在京师吧!有何不好呢?”
      “你!怎么,你也沾染了那些个昏官的浊气?实话告诉你:我在外野惯了,享受不了这朱紫贵气!哎?话说……当年那个登高抒怀、摘星扶摇的状元郎哪儿去了?”

      “我……哼!兄长明知故问。想必当年之事兄长已经有所耳闻了罢?哦~不对!那些个匹夫不敢说——他们必然缄口不提当年事!”说话间,便看向孔云骧,云骧低头。

      见二人不语,兰子兴已急切道:“当年之事?当年如何!”

      “哎……兄长!兄长你外任多年,操劳过甚,鞠躬尽瘁,一心只为天下苍生……怕是真忘了那句——‘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了么?!为臣而位高,非臣之罪也。位尊而功高,必臣之罪也!如此者……不死何为?嗯?
      “……哎……今日你这话一说,却又勾起多少陈年往事啊……”

      当年,鸿鹄卿确是必死无疑,狂生也必遭挫骨扬灰。只是……有个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趁机在酒中下药,将他灌得酩酊大醉,又加以五花大绑,藏在密室当中。待万事俱成,便自己个儿只身一人前去宫中赴宴。岂知,方入宫门,早有金吾弯弓搭箭在城头等候,只待其人现身,一声令下,便是万箭穿心——实乃百千万死而无一生呐!

      只待那狂生醒来解脱束缚,已是日后,彼时,外头早已乱作一团。所幸,那苍灵之观尚未被波及。他才没叫一把火烧了个灰飞烟灭。故,捡得一条性命,逃出观来,一路跌跌撞撞,终在将军岩绝壁之下,得见烂泥之躯,可怜那小子早已没了声息,枉费其一腔热血报国无门却身先士卒魂归九泉!也是可怜呐,确实可怜可悲……

      “啊!果真如此?”二子叹出一声,兰子兴瞥云骧一眼,喃喃道:“你若回去……你……”

      “我若回去,必死无疑!求兄长饶小弟一命吧!但放那鸿鹄飞天去,且任那游魂自沉沦……”
      “你……”

      “这天地广大,河山可爱,小弟已无心更无力再去事君了……”
      “哎……可怜一心为民真贤士,却作奸邪如敝履弃!”

      “古今俱如此,吾兄何太痴?”
      “你呀!”兰子兴笑骂一声,“苍生更无尤,吾侪固痴痴!”

      “哎……兄长~此间河山俊美,端的是‘鸢飞唳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返’!某在野六七载,早已失了那入仕之志了。既然身败心死,那想必世间也无此人了……吾兄还是请回吧!此都山之中、成江之畔,只有一终日沉疴难愈、常年混沌不醒的华发渔父,彼其人大概古稀之躯,不日即将魂归九泉之下。请京中贵人,不必忧虑。即使洪某尚生,也早已……哦不!那颗入世之心早已死透了……吾子,请回!你若是来买我的鱼,那在下便扫榻相迎;你若是来劝我弃此山河重入庙堂,则某虽手无缚鸡之力,但尚能奋力一搏!况……斯人已逝,多说无义。吾子请回吧!!!”

      “德璋……”
      “兄勿再言语了!
      “此间青山白鸟,适宜终老。某愿以天地为棺椁,葬身于此,不复再出!唉?怎么,兰公,还不走?莫不是朝中诸公将洪某万箭穿心尚不解恨,至今已时隔数载,仍要将其掘墓鞭尸挫骨扬灰……不成么!!!”

      “德璋……”

      “兄长!当年你我三人义结金兰,小弟年少轻狂、冒名忝列。曾经,世事折腾,如今,身心俱疲,倍觉沉疴,恐将不久……唯愿得几载悠闲,不知能否?不知兄长肯……肯饶小弟一命否?等上三年五载,留我全尸,待某一命呜呼之后,无论是要掘墓鞭尸,还是要挫骨扬灰,我也管不着了……”他站起来,撩袍下拜,伏身恸哭,“兰潜阳啊……兰潜阳!听说您是仁厚爱民啊!小民恳请三五载光阴,终其残躯、享其病寿,不知可否?兰潜阳!坊间皆传您在外是清官,专为苍生而谋,如今入得京来,饶这已死之人一条残魂吧……兄长!”
      他泣不成声,只顾顿首于地,一下一下又一下……惊起飞尘,惹得那瞠目结舌之人不再言语,几度伸出手去,转而一声长叹,却化作泪两行。

      孔云骧扶起德璋,又扶住兰子兴,安慰道:“兄且先去,待我与贤弟说几句话!”伸手拍拍子兴,子兴拭泪点点头,“好罢……要好好言语!”又看德璋一眼,便偏头走开。

      “德璋!何至于此啊!”孔云骧掸去贤弟衣上灰尘,抬眼看去——光阴果然是不许人的,才说了几句话,便走过万里路了——那人早已褪去年少锋芒,却又在一息之间便恍若古稀之心了……
      张张嘴,思绪万端,却不知可以从何处捋出一个话头……

      良久,才没头没尾第地问了句:“你真不打算做些什么吗?”

      江白心知他所言何事,却仍作茫然道:“什……什么?”

      孔云骧双眸凝住,映出两个人影,轻叹一声:“当年枉死的人,多年来受屈的人……若是你当年,早就!你……你真就这么算了么?以君之才、以卿之名,若欲……若欲起事……”

      江白不理会,将头一转,眼中便映出青山绿水来,山林振振、流水潺潺,似乎是在交谈,孔云骧仔细听了,是身边人在说话:“你说这大逆不道之语,若被山间清风与江中流水送了去……”
      “你……万物皆有灵。只怕多是世人自作多情……再者,这山间清风、江中流水又如何能做得俗尘龌龊事?只是……这许多年蹉跎,你就当真算了么!?”

      江白轻声一笑,恰逢一缕微风拂动颔下须,确有些仙人之姿:“一如吾子所言——这山间清风、江中流水又如何能够做得俗尘龌龊事?”锦袍一噎,那人又道,“太平之事得来不易。况且,故人旧事去日久矣,岂不闻——‘一将功成万骨枯’?!若真有人起事,怕是又少不得山河破碎、苍生罹难了……我知道兄长所说。可是,为那已死的人,为那过去的事,而又去牺牲许多无辜,真的……就值得么?即便功成了,然后呢?后来者再为先前之事去……去填那填不尽的沟壑、报那报不尽的冤仇么?以至于死生轮回……无止,无休……冤冤相报何时了啊……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何不委心任去留?”他看锦袍人,拱手道,“子所言者,于我若前世。啊……去日远矣!今生有余年,我只欲驾一轻舟去,持棹归太虚……”

      二人沉默片刻,江白又道:“哎……不瞒吾兄,洪某确实想过只身一人持剑杀去,砍得几人便是几人。只是,势单力薄、常年沉疴,早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再者,如若洪某殒命,那九泉之下的小子谁来祭拜?故,苟且偷生至今啊……本想三年五载,日日焚香祭拜,直到他在那头盘缠够用了,某便撒手人寰。只是……”

      只是此间青山绿水实在妙极,可谓是——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

      二人不再言语,只是静坐江边,望江水翻涌,听林中鸟鸣,细品清风……

      已而飞云拥日而去,薄暮将来,江白才又开口欲尽地主之谊,锦袍却闻声一振,恍然觉悟,高声喝道:“洪钰阶!你就真不肯出山入仕么!”
      孔云骧怒极而笑,耳听铿然一声,只见利剑出鞘,就要见血。

      “云骧!”兰子兴大惊,疾奔过来将人拦住,与此同时,却看江白大骇,赫然失色,继而大笑,毅然下跪,顿首再拜道:“兄长急什么?小弟就在此不动,便请兄长赐某一死,钰阶也好早日与至亲团聚!”话罢,伸长脖颈,笑眼相对。

      “孔文龙!你!把剑给我!”马车帘布动一动,见兰子兴终于夺下剑,便又放心静止不动了。
      “你!你做什么!”兰子兴收剑入鞘,狠瞪孔文龙一眼,伸手去扶德璋贤弟。德璋宁死不起,再次以头抢地。兰子兴扶之不起,无奈摇头。
      “你不起!好!那便跪死在此罢!”孔云骧喝出一句,拂袖离开,快步上马,扬鞭飞身而去……

      “哎……”兰子兴拦人不下又扶人不起,左右为难,又立一会儿,惊天忽变,降下雨来,只得长揖而去。那马车再停一会儿,也缓缓去了。

      而江白依旧顿首于地,良久,良久,良久……终于云销雨霁彩虹现。那伏身于地的,终于肯笑出声,慢慢爬起来,以手扶额,“嘶”的一声,悠悠到江边洗了沾衣的埃尘,又到石上将浑身照晒得酥软,待得红日西移,才肯掸掸衣上微尘,拾起钓竿,拎上竹篓,全不顾额头青紫,抬步翩然而去……

      若无此事,只怕这就是个谪仙人。他卅载修道、心向逍遥,可惜尘缘未了、凡根难断,无缘位列仙班。其纵有青云之志,亦不得冲天之力,更兼身陷囹圄,自身尚且不能超脱,遑论为苍生者谋……

      好在,都山柴好、成江水清、芦中鱼肥,炊烟一起,便可饱了口腹之欲,只怕是天上神仙,也要被这人间美味馋得垂涎三千尺吧!
      一低头,看向脚边玄猫,道:“小乌,你说呢?”那猫胡乱喵呜几声,跳上灶台,瞪眼直看着锅中鱼。江白无奈,伸手将玄猫抱在怀中,点点它脑袋,嗔道:“你呀,你呀!怎么如此馋嘴。竟然敢跳上灶台!也不怕惊了这锅中肥鱼——若它忽地跳转身躯,扇你一下,那可如何了得……”

      说话间,便盛鱼出锅,照例给猫一半,自己吃另一半。

      如此,月下山寂,成江水净,小小桌案,一人一猫,对坐而食,也是祥和至极、有趣万分呐。岁月如斯,莫不静好,真可说声妙妙妙……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数日后,世间传言都成之间有一渔父妖言惑众、扰乱民心,文武纷纷上书陈说其害,左相金宦请命,欲将其正法以定天下心。
      ——《都成遗录·渔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旧交长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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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诸君: 万分感谢! 此篇是我的第一篇文章,勉强可算一篇诗化美文——多写意之美而轻实之恶,虽于实不可考,但于意尚可歌。故,文中残忍处皆用写意,且全篇留白颇多,似乎玄之又玄。 然则以小说视之,其中人物塑造与心理描写尚显稚嫩。笔墨实在拙劣,万望诸君见谅。 如果您喜欢我的文字,或是想看更成熟更有趣的小说,请移步我的另一篇作品——《珠玉错》《珠玉错》 再次感谢,祝大家万事顺遂! 拾菊顿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