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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青丝今夕别 美酒须共饮 ...

  •   金秋正好,清秋弥香。是秋日也,气爽景佳,素堂照例持卷苦读,笏卿依旧百般无赖,酣卧堂外石阶上,笑看清秋君,细品淡茶香。

      所谓清秋君是何者?是清秋时节方盛开之金菊也。以其色清、神清、气清,好隐不好争,盛开于秋日,又位列四君子之一,笏卿自幼好之,因爱称曰清秋君,以为挚友。

      此时眼中之金菊正是前年回返故居时所移栽的。朱门斑驳方启,一片碧色便侵夺人色,昔日靡靡已复作今日葱葱。火光映天中,不知君饮却多少碧血?笏卿不忍往日挚爱独守空院,俯下身,捧起一丛,抚在怀中,带回苍灵观,安置于堂下,笑眼相看时,疏疏已蓁蓁,往日之一隅,而今之一方,以手采撷之,赚得盈怀香,香冷蝶不来,气清蜂常往。本是山中居,何事坐明堂?无须人赏识,我自知芬芳。年年话枯荣,岁岁笑寒霜。灿然惊日月,悠然阅陶章。清净歌浩荡,石寿称无量。

      匆匆一日,太阴替了太阳,更带来,满身星光。

      “先生!您方便饮酒么?”素堂怀抱一坛,自倩楼走出,来到内堂。

      “嗯?”彼时,天色渐暗,笏卿正在掌灯,挑亮火焰后,回身,见素堂已开了封,酒香霎时之间迸出,活跃在堂内各处。

      “阿!方便!方便!!”那馋嘴客急急奔过来,贪了一大口气,“方便得很呢!”他笑意盈盈,“实不相瞒,你尚未进门时,此琼浆香味便已经传至了!”

      “嗯!竟然还是菊花酒?”他将手一扇,登时眉舒眼开,却故作嗔怪,“你不学好!竟偷拿我的清秋香!”

      “先生休要取笑!”素堂轻咳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将坛中酒分入杯盏中,“学生在家乡时,也曾酿过酒。去岁,先生与周兄皆不在观中,金菊独自盛开,眼看就要空落了,学生便擅作主张,尽取作香茶与佳酿,以迎先生凯旋!”

      “先生请!”素堂举杯,双手奉与。

      “那你不还是未经我允许就偷了我清秋君之子孙!”笏卿睨他一眼,偏头一指,笑骂一句,转手接过一杯,细抿一口,当即赞道:“嗯!妙!妙啊!!果真是:术业有专攻!汝可做酒博士去啦!”饮下一口,又夸起来,“此酒若出世,便是千金易得,一杯难求!”

      “先生过誉……”素堂笑对,亦陪数盏。

      清风送过清秋香,二人畅饮,促膝欢笑,推杯换盏间,皆作酣态醉卧,所幸彼时天凉却不寒,倒也无碍。

      是夜,素堂酒醒,趁笏卿犹酣,轻手轻脚藏之于暗室。

      待安置妥当,素堂含泪而拜:“先生!明日之宴,必鸿门宴!公若前去,十死无生!汝又何必痴痴!”起身向天,残月如钩,清辉如剑,“此事,祁墨代君为之!”

      秋声起,暗室幽,一人酣卧,一人侍立,观其身形相貌,竟真有几分相似,至于志气,更是如一。

      鸡鸣,暗室犹幽幽,素堂再拜而别:“先生保重!祁墨去矣。”

      沐浴后,更换上笏卿之讌服,静候佳音。

      申时许,策马入皇城,至司马门外,栓上宝骏,整冠正襟而入。一路上,天凉气清,秋声甚浓。至仁圣门外,凭宫帖与牙牌而入,“臣,洪钰阶。敬遵陛下圣旨,谨此请安!”

      “洪先生请!”

      一步,两步,三岁,四步,五步,六步……

      一声令下,乱箭齐发。

      “果然!”素堂一笑,苍天拥之入怀。但残霞似火,残月如钩。

      有人拥上来,赠之以白刃染血,又濯之以琼浆。

      掌灯。奏乐。起舞。乐悠悠——且陶陶————

      “先生醉啦!”一个权贵道。
      “快快送先生回府安歇!”另一个吩咐宫人,却派亲信相随。

      当夜,宫中传出信来,说是夜宴后狂生已醉,执意策马回观中,途经山崖,不慎跌落身亡。

      次日,满堂文武弹劾洪钰阶。历数小大之罪百余条。圣君无奈,命一权贵办此事。当日,查抄定国公府,历世名珍、一应家居俱收之,花木皆移,金菊尽毁。待明日,抄苍灵观,观中弟子闻风而逃,但大多未能幸免。大后日……

      黄昏时分,笏卿悠悠醒转,脑中震震作雷鸣,站起身时,晕晕乎乎,几乎五体投地。

      内堂静,暗室更幽。然则外头已乱了套。酣醉方醒者被人声嘈杂所吸引,“莫非我一梦觉时已身处闹市?”

      经过招贤堂走到毓英堂又望向希文堂,乱哄哄,闹嚷嚷。“怪哉!今日观中竟肯罢文释卷来习武摆阵么?”甩头间,与一人迎面相撞,正欲道歉,那人却不看他,只说叫着快快逃命。

      “奇了!天下太平,逃什么命?”心正想着,便问了出来。

      正愁无人搭话,却听外头有人喊道:“那什么观主死了,权贵造反,朝廷上下便要将此苍灵观内门人赶尽杀绝!咱大伙儿快快远离是非逃命去吧!”

      犹疑间,拉过一人问:“今日何日?”

      “九月初六!”

      “初六?”笏卿仰起头,今儿个残月的确饱满了些,低下头,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我还活着。怎么就死了呢?”他脑子还没转过弯儿来。也不必想,如此情景真不是玩笑。

      猛然间,想起什么,狂奔至内堂,又疾冲向倩楼,里外寻不到素堂!

      “不妙!”他走出去,一连拉过几个人,方知个中原委。

      朝廷上下早看洪钰阶不满,圣君却甚加恩宠——什么袭爵、赏赐……一应都安排上。本作游手好闲的纨绔便好,偏又奉旨持节巡边,查出了许多腌臜、斩杀了不少爪牙,更捅出一应祸事……权贵岂能容他!故,万般弹劾。却都被圣君或斥回或积压。

      昨日,狂生进宫赴宴,乐得酩酊大醉,本可在城中安歇,却执意策马回观中。宫人跟随相护,却见其不慎跌落山崖,急急相救时,已然哀哉。

      当夜,朝廷权贵得了音信,皆作大欢喜,连夜掌灯拟了奏疏。今日,满朝便在圣前弹劾之。圣君不得已,只得从之。权贵得令,便施展拳脚。今日抄洪氏府邸,又诬观中子弟为“苍灵党”,明日便要来抄苍灵观了……

      “我何罪之有?”笏卿百思不得其解,此刻有冤叫不出,便作愁眉,“怪道圣君未得那名册,果然是有奸恶从中作梗!”

      哈!稍一动作,权贵就要断他名利与生机,若是大展拳脚——这灵圣满朝也许就化为乌有了罢!
      哈哈!哈哈哈哈!

      不不不!不妙!不妙!不妙!

      笏卿曾师从道人,亦能通卜相之术,不多时,便得了个“吉”字。当下大喜,掬过把水清了神,舍观而出,直向崖边寻去。

      都说狂生是失足坠崖,可现今这番乱象,想必是无暇顾他的。料那“狂生”必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苍灵观只有一处山崖是出入必经的。叫什么来着?

      将军崖!

      对!就叫将军崖!传说,曾有将军在此“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成功勤王保驾而封侯。

      月渐升,日渐沉,夜渐幽,星渐明。

      笏卿走到崖边,倾身向下望去,却什么也看不到。

      “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

      晚风侵来,撩起鬓间碎发。

      “快跳下去!快跳下去!快跳下去!”

      秋凉风紧声益怒,衣衫被扯起,眼着就要带人下去。

      下去!下去!下去!

      “不!”那人摇摇头,低下身子,疾步绕路向崖下而去。

      数里山路,墨乌一片,时时有困兽吟啸、栖鸟惊声。明月已近半圆,勉强可作灯照耀。可怜人病足作起怪来,一脚深一脚浅地跌了有整整两个时辰,期间,少不了要向山神土地讨要元宝。

      终于到了崖下。一片漆黑样。借了月光,似乎看到,在不远处似乎真有个人,歪歪斜斜地卧倒在那里。酒气未散,意兴犹酣。

      “素堂!”他疾奔过去,脚下一闪,伏身又捡起一个土元宝。

      “素堂!”那个黑的东西是俯在地上的。

      “素堂!”倾身过去,以手探之,几乎可以确定,是一个人,大概是也许没有活着。

      他将人翻过来,摸了一手黏腻,嗅之,有血腥气。

      婵娟自云裳后探出头,挥下缕缕清光,慢慢铺到那张脸上。那也许不是一张脸了。笏卿仰起头来,山崖居高临下,真有将军之威。果然,应该是自十丈高崖上跌落下来的吧?那这就是一张脸了——大概是罢。便姑且称之为“脸”罢。倒也真就早已看不清面容了。

      婵娟怎忍看此惨象?忙揽了厚厚云裳,匿于黑暗中。

      趁清光未收之际,笏卿草草扫了眼那人着装,是他的讌服,圣君所赐的讌服。照理,应该还有个冠帽,然而四下并未看到,想是跌落在何处了。那这便就是素堂了。

      “你呀你!”笏卿仰天长叹,看向怀中,“又何必呢!”无可奈何,付之一笑。忽而喉头一痒,偏头吐出些什么。看不清,也不必看。以袖拭口,其味微甜——必定是血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先看天,明月和云羞。再看地,虫蚁急急走。气色闷闷,惊雷滚滚,白练闪闪,狂风大作,扰乱青丝,吹厚浮云。

      “苍天呐!莫要落雨。”笏卿回过魂,定住神,起身,将“素堂”捞到肩上,一掂量,呵,还挺沉!这已是放了很多血之后了,若是未放血前,也许更沉重吧。

      到底是旧疾未愈便到处奔波折腾,身子骨终究不如年少时。笏卿踉跄前行,三跌,终于能够稳住身形。

      “去哪儿呢?”雷阵阵,天不应,电闪闪,人不见。

      “去都山罢!”少年时,他曾师从清虚道人于焉逍遥,那山曾是洪氏之山,大概干净得很。

      “苍天呐!莫要落雨!”笏卿喘着气,汗浸衣衫,秋风紧,停不得步,“下了雨,山路泥泞不好走!”

      天雷滚滚以应之,狂风呜呜以和之。

      此日,东方渐白,终于到了目的地。

      多年无人,茅屋几乎坍圮,旁边苍松正茂,修竹凝翠欲滴,金菊自园中争出相揖。

      笏卿释然一笑,矮下身,将“素堂”轻放在黄花灿烂上,那失了色的脸瞬间染回点生机。

      将清净气象收入眼底,长叹一声,欣然向着茅屋跪下去,拜道:“师父。不肖徒儿久未卜相,昨日一卦,竟得了个‘吉’字。”

      结果……

      他眼看向自己寻了半夜又背了半夜的“素堂”,好罢,的确“安然”,却是“有恙”。

      心既不定,卦又岂能准?况且,“子不问卜,自惹祸殃”。昨日正是壬子日。可又的确是宜出行的——倒也如愿寻到了“素堂”。

      他看向“素堂”,自言自语:“钰阶思来想去,也只有这儿还算得上是个清净去处了……”遂起身,径直取道入屋内,拾得一把锄头,当年,小钰阶曾和清虚道人用此锄头种菜莳花。往事随梦去,一晃十年已,此锄头虽已生锈,却并未腐朽。

      笏卿再拜,解下锦袍,扬起锄头。

      积土成山,挥汗成雨。日又西,云又暗,“素堂”终于有了归处。勒石为碑,采菊为祭,以吊贤士。

      一切做好后。笏卿倚碑石而坐,以手轻抚土丘,摇头启唇一笑。

      “素堂啊……素堂!你你你!你自是祁素堂!又作什么洪钰阶!”此子去岁才及冠,正值青春年少、前途无量。“你却为什么替我去赴宴,却为何白白弃了性命啊!”

      青山吞尽残阳,暮色赢过霞云,星光更胜日光……夜幕拢了一切,却仍落下月华。

      昔日以头抢地,今日便头抢碑罢。再一笑,刚赚出粒粒断线珍珠,一眨眼便急急入土。狂风起,青丝乱,霜华染。昨夜未雨,今夜继续惊雷闪电……

      “吾子何痴痴……”一天一夜未寝食,清风正好,夜深恰宜和雨而卧。

      夜色稀,昼色喜。一轮自东方而起,瞬间,驱散寒凉送过温暖,尘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又照见破庐一座、土坟一丘、孤影一只……

      孤影一只——不用看!那家伙必享了一夜,不,也许是半夜,无论多久,总之享了天降甘霖,此刻必定满足。纵他面色憔悴、形容枯槁,只待一朝身死魂离,即便此刻就去见了那二位先生,也无有什么遗憾了罢。

      便死又如何?不过是劳驾那黑白二先生多收领一缕游魂而已。

      死罢。死罢。便死罢!

      九月初五,天清气爽,时曰大吉,鸿鹄卿赴宫中夜宴,及归,不慎坠崖而亡。待明日,权贵弹之,天下乱,以为三月之“洪祸”,斩杀以千计、伤害数万众。而后乾坤一静,天下噤声,莫敢言“洪”。
      ——《都成遗录·洪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青丝今夕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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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诸君: 万分感谢! 此篇是我的第一篇文章,勉强可算一篇诗化美文——多写意之美而轻实之恶,虽于实不可考,但于意尚可歌。故,文中残忍处皆用写意,且全篇留白颇多,似乎玄之又玄。 然则以小说视之,其中人物塑造与心理描写尚显稚嫩。笔墨实在拙劣,万望诸君见谅。 如果您喜欢我的文字,或是想看更成熟更有趣的小说,请移步我的另一篇作品——《珠玉错》《珠玉错》 再次感谢,祝大家万事顺遂! 拾菊顿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