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食存五观 昭怙厘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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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昭一行人在龟兹北境的戈壁中行进了三日，一路尽是烈日炙烤、沙石横行。行走其间的众人皆口干舌燥、风沙一来只能遮掩口鼻弯腰前行，好不狼狈。
人多眼杂，沈昭昭也不好再唤出系统，只能随着身边人以清水充饥。天山脚下的饱餐，成了身体最后的燃料。
如此荒芜的地方，只能零星见到几株干枯的梭梭草或骆驼刺，偶尔钻出的沙蜥和老鼠吓总会吓过路人一条，不知它们究竟吃何为生。
沈昭昭愈发思念平安村的肥田沃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生在山水田园，纵使银钱不多，也能算作天大的幸运。
直到第三日午时，才有嗡嗡的念经声伴着潺潺流水从远处传来。即使昭怙厘寺近在咫尺，众人却也等不及，纷纷跑到目之所及的河边，一脑袋扎进去，喝了个痛快。
智玄在河边默默等待休整的队伍，他眼中没有对食水的渴望，仿佛已断绝了肉身的欲望，整个人平静地可怕。
耀眼的日光勾勒出佛寺的轮廓，绵延的寺院与佛塔被镀上了一层闪闪金光。
“原来这就是昭怙厘寺，”弗老爹用河水抹了把脸，畅快发出了一声感慨，“我们匈奴人也有不少人在此处皈依，久仰大名！”
东女族人极少见到佛寺，只道此处应是比别处安全，气势磅礴、恢弘雄伟的寺院佛塔引来了她们的肃穆瞻望。
高广成和将士们最为轻松，他们知道此处距离龟兹不远，第二日就能回都护府去，忍不住在河边就欢呼起来。
毕竟脱离了大部队的供给，前阵子太遭罪了。
“走吧，我们到了。”智玄率先进入寺门。
见到来人，只听门口小和尚的一声惊呼：“住持回来了！”
随后，数十名僧徒从僧房、禅室、讲堂中涌出，袈裟翻飞，步履轻捷。见到智玄，他们皆双手合十，施了一礼。
“住持此行可还顺利？”
“战火未熄，匈奴那边还得慢来。我这次前去，多是布施食物，可惜没找到讲经的时机。”智玄清癯面容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脚下的步伐依旧稳健，“来回本就是常事，怎么还大惊小怪？慧明，有客人到了，快帮诸位施主安置住处。”
“是，师傅！”小和尚慧明扫了一眼智玄身后的人群，待看清来人数，他一溜烟跑向后堂，边跑边喊，“师兄们随我来，咱们把几间空屋收拾出来！”
“顺道吩咐一下斋堂，多准备些餐食。”
“是!”
智玄又转过身对众人微笑道：“慧明年纪还小，心思活络些，诸位莫要见怪。请随我来，在东寺随意逛逛，等到时间，咱们再去斋堂用饭。”
高广成听到这话高兴极了：“太好了，兄弟伙儿们都饿着呢，今日也借光吃吃和尚的东西！不枉费平日里柳大人捐的功德！”
与之前见过的宽敞明亮的佛堂不同，智玄引他们进入了一处窄小的洞口。他举着一盏烛灯，经过一段狭长的甬道。
佛堂内的光线昏暗，全依着烛火照明，空气弥漫着淡淡的酥油香气，却不使人感到压抑。
沈昭昭揉了揉眼睛，想适应里面的昏暗，一睁眼，目光便被佛堂最中间供奉的一方二尺多宽的玉石吸了去。
那块石头静静地置于供台上，透着黄白的色泽，竟有几分像海蛤的纹理。石头上深深嵌着一个长一尺八寸，宽六寸的凹陷。
“这这这，此处怎么不供佛像，反倒供了块石头？”弗老爹瞪圆了眼睛。
“大惊小怪！”高广成撞了一下他的肩头，“肯定是这个坑有说法！ ”
林知水弯下腰，仔细看向拿出凹痕，“倒是像谁踩了一脚。”
智玄笑了笑：“不错，林施主好眼力，这是就是佛的足印。”
沈昭昭原本还在仔细观摩着石头，听到这话心中一惊。平日里惯常听到的是佛经、佛舍利，一想到佛和普通人一样要走路留下脚印，她还是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佛也要走路吗？”她摩挲着石头上的足印，不知到了现代，这块石头还能不能留下来。
“觉悟之路，一步一行，无有捷径，佛也不例外。”
智玄举起了手中的蜡烛，四周的墙壁瞬间被照亮。
人群霎时安静了。
沈昭昭仰头看去，佛堂的泥壁上，一幅幅佛像从地面延伸到穹顶，十分壮观。
每一尊佛都端坐在莲台之上，在幽暗中发出柔和的光彩。佛的面容或悲或喜、或惊或怒，不一而足。千佛之间以莲茎与祥云勾连，藤蔓般缠绕向上。
数息之后，智玄收回高举的手臂。灯焰一晃，千佛仿佛呼吸了一瞬，又同时融入黑暗中的禅定。
阿月眨眨眼：“这么多佛，看都看不过来呢。反正阿月是认不清~”
智玄还是保持着微笑：“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小施主，若要见佛，一尊就够了。”
阿月想不到自己随口一句智玄还认真解答，她吐了吐舌头，转身躲到了沈昭昭的身后。
弗老爹忽然用匈奴语低声说了句什么，智玄竟也照匈奴语回答。
两人短暂交谈后，智玄对众人道：“刚刚弗老爹想见见寺里的匈奴人。昭怙厘寺分为东西两寺，外来的善信多在西寺，那边多是外族风格，咱们正好过去看看。”
“住持还懂匈奴语？”沈昭昭赞叹道。
“略知一二，讲经传法用得上。”智玄边走边道，“鸠摩罗什大师和玄奘法师都曾在此升座讲经。大师精通梵文、龟兹文、汉文，一生译出经律论三藏七十四部、五百八十四卷。《金刚经》《法华经》《阿弥陀经》……比之前人，我还差得远。”
出了佛堂，众人沿着连廊走到了西寺。
一路上，希腊人、波斯人、粟特人、匈奴人等形色各异的外族人皆着僧服，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手上的事情。
“兄弟！”弗老爹忍不住用匈奴语对同族人打了个招呼。
对方手中动作一顿，用一个微笑作为回应。
沈昭昭认真打量着西寺的佛像——各个高鼻深目，卷发如波纹，宛如雕塑般俊美，虽与东寺的佛像风格迥异，但颇具特色。
她好像之前在博物馆见过，这是从希腊传来的佛像风格。
“这是……犍陀罗风格？”
“不错，西边传过来了许多好东西，”智玄赞许地点点头，“西寺还供奉着其他神祇，日后有时间，你们可以慢慢细看。”
“那这个呢？”沈昭昭又被一副壁画震撼到，忍不住拉着智玄过去细看。
这副壁画好像是用一格格马赛克砖拼凑出的，黑底上，一具骷髅以一种闲适的姿势斜倚着。它的一只手托着酒碗，嘴角上扬，分明带着笑意。
此画在庄严的寺院，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自从见过显派与隐派的骷髅骨印后，沈昭昭对骷髅的兴趣大增，追着智玄要问个清楚。
“这是仿品，原画在大秦[1]。”智玄耐心回答，“西寺住持菲尔曼喜欢这幅画，专门在寺中重做了一个。”
“他是大秦人？”
智玄点点头。
高广成皱眉：“蛮族就喜欢这鬼东西，不嫌晦气吗？”
“非也非也，”智玄轻轻摇头，“君不见《骷髅幻戏图》、《骷髅歌》之趣味，白骨观，也是一殊胜法门。”
“难道这就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观红颜如枯骨？”
“不错!”智玄的眼睛亮了亮。
“我等凡人可做不到，我还是喜欢美人儿！”
高广成的话引得身后男人一片哄笑。
沈昭昭的心思却还在那幅骷髅上：“骷髅后怎会有字母，是和水墨画上的落款或题字吗？”
骷髅悬着一排希腊字母「ΕΥΦΡΟΣΥΝΟΣ」，她的确不认得。
智玄像寺外虚虚一指：“这贫僧就不知道了，若有机会，不妨去问菲尔曼住持，他就在西寺旁的洞穴里居住。”
沈昭昭不禁咋舌，这菲尔曼真是个怪人，好好的禅房不住，偏偏去住到洞穴里。
“饭好啦！咱们上斋堂去！”慧明小和尚打断了众人的参观。
昭怙厘寺的斋堂在东寺北角，两间土坯房连着，外间炊煮，里间用膳。
素面土墙高处开两扇小窗，透进温暖的阳光。
“诸位请坐，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斋堂的餐桌皆是矮木案，配以蒲团，人人皆是席地而坐。
沈昭昭盘腿坐下，扫了一眼案上。只有一大盆素面佐以豆腐青菜，清淡至极。可此时肚子饥饿，哪里来得及挑剔，众人迅速分了面条。
沈昭昭尝了一口眼前平平无奇的的素面，面条粗细不匀，却筋道异常。汤底应是用香菇片、黄豆芽并海带根慢吊，色如琥珀，清得能望见碗底。捞一块汤中的豆腐，表皮微韧，内里柔嫩如云朵，咬一下口中豆香醇厚，余韵不绝。
“这菜脆生生的，好吃！”阿月将面里的青菜吃了个干净。她素来不爱吃绿叶菜，可今日却觉得平平无奇的菜却是比肉都香。
智玄道：“菜都是寺院自种的，现摘现吃。”
“盆里还剩多少，再给来一碗！”几个兵嚷着，显然一碗还不满足。
高广成皱眉道：“你们又没给供养，别吃太多。”
智玄却安慰道：“既然做了饭，寺院定会管够。不吃完反倒是浪费了。”
沈昭昭好奇道：“智玄大师，若是按你们的说法，京都那些达官贵人日日穷奢极欲，会不会有果报？如果有，那我这种做饭的人，也会被影响吗？”
弗老爹插了嘴：“天天吃得如此清淡，你们好定力！像我，偶尔吃吃素还行，若是顿顿无肉，便觉生活都没了滋味。”
林知水打趣提醒：“弗老爹，你在僧门中大谈荤腥，别犯了人家的忌讳。”
智玄面无丝毫愠色，只是让众人看向斋堂中挂着的牌匾。
阿月抬头，率先念出牌匾上的字：“食存五观！”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食存五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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