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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羊杂汤 杏皮水 ...

  •   沈昭昭独自来到船尾,恋恋不舍地想再多看一会儿逐渐远去的鸣沙瀑布。

      天河之上,沈昭昭觉得自己如此渺小。小到就算在这里沉了河,也不会对这种自然之美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
      哀吾生之须臾,人类的生命,算作百年,在长河面前也只有短短一瞬。

      沈昭昭身上穿越两个世界的奇遇,在长生的“物”面前也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只要活得够久,看什么都不稀奇。

      “你好,朋友!麻烦挤一挤。”
      神游天外之时,沈昭昭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沈昭昭回过头,只见一位皮肤黝黑的异族女子正笑吟吟地走向她,在她身边倚着栏杆站定。
      那女子嘴唇厚而饱满,微微外翻。她笑起来时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像一颗闪光的黑珍珠,浑身上下散发着热情奔放的气息。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昆仑奴?沈昭昭吃了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
      她两辈子加起来,还是头一回和黑人女性打交道。

      “我是索菲亚,来自波斯。”那女子操着一口流利得令人惊讶的官话,她痴迷地望向船外,“我是旅行家,也是传教士。这鸣沙瀑布,真美!”

      “哦?我叫沈昭昭。”沈昭昭一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这位黑人女性。这两个职业在古代当还真不多见,她追问道:“那你都去过哪里?信的是什么教?”

      “巴格达、尼沙普尔、撒马尔罕,从西边一路过来……”索菲亚掰着手指数着,眼睛亮得像星辰。
      “我信的是景教,”她忽然敛了神色,在胸口划了个十字,用一种近乎咏唱的语调虔诚念诵:“你从水中经过,我必与你同在;你趟过江河,水必不漫过你;你从火中行过,必不被烧,火焰也不着在你身上。”

      “这么厉害?”沈昭昭不禁啧啧称奇,顺手从随身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水火无情,信了你们的教都能不怕?”
      她展开油纸,露出里面精心卷制的寿司:紫菜皮裹着金黄的蛋饼,肉碎、黄瓜,咸菜切成整齐的小段,夹杂一些肉松塞在其中。米粒更是晶莹饱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尝尝,”沈昭昭将寿司递过去,语气坦然,“不过传教就不必了,我是无神论者。”

      索菲亚接过寿司,非但没有因被拒绝而恼怒,反而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这是东洋的食物?我还没去过东洋呢!”
      “严格来说是我自己改良过的,赶路原料备不齐,能买到什么在便寿司卷里用了。”沈昭昭谦虚地笑了笑。

      索菲亚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顿时眼睛弯成了月牙:“美味!米蛋肉卷在一处,怎么味道会如此不同?!还有这紫菜卷,酥酥脆脆的……”她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你也喜欢美食?”
      “开了家小餐馆,在桃源县。之后若是有机会,可以到我店里坐坐。”沈昭昭倚着船舷,目光投向家的方向,江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掩去了她眉眼间的失落,“我平时确实也爱吃,琢磨不同的花样。”

      “太好了!”索菲亚三两口解决掉寿司,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忽然凑近一步,热情地抓住沈昭昭的手,“下了船到韩城,我们去「天河羊杂」吃吧!这家羊杂汤是渡口一绝,老板是回回人,熬的汤白得像牛奶,撒一把香菜末,配刚出炉的馕饼,来韩城,需得吃这一口……”
      她说得绘声绘色,沈昭昭也忍不住口中分泌起唾液。她刚想点头答应,忽然想起阿娜尔汗婆婆。

      “等等,”沈昭昭反手握住索菲亚的手腕,“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这样,我带你去见见我同行的一位长辈,若她老人家也愿意,咱们便一道去尝尝那羊杂汤?”
      索菲亚爽快地点头:“好啊!人多更热闹了!”

      沈昭昭便拉着这位热情似火的新朋友,穿过摇晃的甲板,向舱房走去。

      江风渐起,吹散了最后一丝暑气,船尾那道壮丽的鸣沙瀑布早已消失在暮色尽头。

      而前方,韩城码头内,一艘艘船靠了岸。这里的夜,是羊杂汤和杏皮水的味道。

      「天河羊杂」就开在码头边。

      索菲亚显然是老主顾,一进门便热情对掌柜招呼:“老马!三碗羊杂,要羊头肉、羊肚、羊肝、羊肺一锅煮的那种!烤馍要刚出炉的!你可记好了?”

      “得嘞~”掌柜的是个络腮胡的回回人,见着索菲亚便笑:“黑姑娘!三个月没见,你又去哪儿了?”

      “到草原跑了一圈儿!”索菲亚得意讲着她在草原的见闻,“我还学会了骑马呢~”

      三人落了座,沈昭昭环顾四周。铺子里摆着七八张的木桌,墙上挂着风干的羊腿和成串的大蒜。角落里一口大铁锅咕嘟作响,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

      不多时,三大碗羊杂汤端上桌。汤色浓白如凝脂,浮着翠绿的香菜末和厚厚一层胡椒面,热气腾腾地往上窜。
      烤馍是现打的,外皮焦脆,内里绵软,上面铺满了白芝麻,一掰开便腾起麦香。

      “快喝!”索菲亚已经抄起勺子,“本地人都爱这一口!”

      沈昭昭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胡椒的辛烈率先炸开,随即羊汤的醇厚涌上舌尖,羊杂炖得软糯却不失嚼劲,每一口都裹着浓郁的肉香。
      她又将白馍掰成一瓣瓣泡在汤汁里,嚼一块咽下肚,格外扎实饱腹。

      一碗下去,她觉得通体舒泰,连日赶路的疲惫都被这碗热汤冲散了。

      掌柜的笑眯眯过来,“杏皮水咱家都是自取的,热天来一碗,暑气全消。”

      “这杏皮水味道一绝,试一下?”索菲亚兴冲冲去接了三碗,放在桌上。

      沈昭昭看向碗中,里面的液体黄澄澄的,酸甜的气息扑鼻而来。
      她抿了一口,顿觉神清气爽。
      杏干的酸甜裹着陈皮的回甘,山楂的微酸开胃,枸杞的温润中和了羊肉的寒凉,比冰水还解渴~

      阿娜尔汗婆婆还在小口小口地喝着羊杂汤,她吃饭极慢,饭量又小,沈昭昭大多时候都得等着她。

      三碗羊杂汤下肚,三人的距离也拉近了许多。

      沈昭昭这才知晓,眼前索菲亚竟是出身波斯富商之家,自幼志在游历四方。
      她此番北上,是要去龟兹的天山。

      “天山?”沈昭昭放下陶碗,转向阿娜尔汗,“咱们不是也要去这里吗?”

      阿娜尔汗婆婆忽然开口:“龟兹那地方,景教与佛教、道教、摩尼教、祆教都在一处。天山下,各教的寺院教堂比邻而居,倒也算得上一处特色。”

      “你们也要去龟兹?”索菲亚敏锐地捕捉到话中之意,“也是天山去朝圣吗?”

      “我是去找一味食材,至于婆婆……”沈昭昭转头看向阿娜尔汗。

      “回家,”娜尔汗的回答极为简短,“我就生在天山下。”

      “那您一定知道怎么进山了?”索菲亚眼中泛起兴奋的光,“好多人都说,许多教徒曾在天山之巅得见神迹。那座山终年云雾缭绕,凡人难窥真容,唯有蒙神眷顾者,才能在开山之时一睹全貌。”
      她又有些失落:“上次我已经去了一次,可惜并未等到开山。”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提到家乡,阿娜尔汗婆婆忽然低低唱起来。

      她唱的是李白的《关山月》,却非中原士大夫的吟哦,而是配了转音的胡调。唱到动情处,她手腕灵巧一翻,随手在膝头挽了个花儿。
      "要进天山,只能等运气咯。"

      沈昭昭还在琢磨阿娜尔汗所说的“运气”,索菲亚却脱口追问:“婆婆,您可学过舞?”
      刚刚索菲亚已看直了眼,也认出那是胡旋舞的起手势,拇指与中指相捻,其余三指如兰叶舒展。
      她出身波斯富商之家,自幼见惯了府中蓄养的胡姬起舞,那些女子个个身姿曼妙,技艺精湛,可没有一个能像眼前这老人这样,只是随随便便一个腕花,便让人回味无穷。

      走南闯北,她相信自己的眼光,绝对错不了!

      阿娜尔汗忽然怔住,又释然笑笑。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年轻时,倒也跳过几支舞。”

      她顿了顿,又道:“今时不同往日,年纪大了跳不动舞,也得讨生活不是?”

      “索菲亚你可能不知道,婆婆的货在京可是顶好的!尤其是香料,甩其他胡商一条街!”沈昭昭想起那日胡商集市的见闻,又感慨道:“其他胡商运的琉璃、汗血马、各色宝石,看多了也大同小异。不知他们有没有眼红过婆婆的货?”

      阿娜尔汗抬起眼,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商队肯定眼馋我的利润。所幸天山进山难度大,稀有香料数量也不多。”她冷笑一声,“要不照他们的性子,非得掘地三尺……”
      “天山养了我一辈子,”她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不能看着它被糟蹋。”

      索菲亚郑重地点头:“那些人没有敬畏心,本就不该一睹圣山容貌。阿娜尔汗婆婆,你可知道何时会开山吗?”

      沈昭昭终于抛出了心中的疑问:“你说的开山,到底是什么意思?山还会关门?”

      “圣山终年风雪不歇,别说看到全貌,三步之外路都看不清楚了。若是赶上有缘开山,云雾散去,整个山出现在人眼前——”索菲亚双手合十,耐心解释道:“传说见到开山的人便得到了山神的祝福。景教徒相信那是神的显现,佛教徒说是佛祖显灵……”

      “这个传说的确存在,”阿娜尔汗淡淡道,“但见过开山的人,确实都得了好报。有人顽疾痊愈,有人失而复得,有人……”

      沈昭昭心中一动,多了一丝对天山的好奇,那虚无缥缈的神迹,为何让索菲亚如此笃信?听阿娜尔汗婆婆的话,好像也确有其事。

      “我们的目的地一样,”阿娜尔汗忽然对着索菲亚发出邀请,“不如同行?天山的路我熟,咱们三个也好有个照应。”

      索菲亚惊喜地睁大眼睛:“当真?若是这次去,圣山还是不肯开怎么办?”
      阿娜尔汗挺直脊背,笃定道:“你放心,每个敬山的人,肯定能等得到开山。”

      索菲亚闻言高兴得快要坐不住,她拉住阿娜尔汗的手不放,缠着她多讲一些天山的传说。

      阿娜尔汗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她温柔地问索菲亚和沈昭昭:“你们可知道,那个‘不系舟'的创始人,是个狼孩?”

      沈昭昭惊讶不已:“狼孩?是人和狼生的孩子,还是那人从小被狼捡走了?”
      饶是索菲亚见多识广也吃了一惊:“我还以为狼会把小孩子吃掉的!”

      “传说故事,你们听着就行,还细究什么真假?”阿娜尔汗看她俩像孩子一样,顿了顿,她接着讲道:“传言有个采药女来到了天山深处。她在雪线之上迷了路,风雪迷了眼,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却遇见了一头白狼。那狼不咬她,反而引着她,走进了一处雪洞。”

      “后来呢?”索菲亚往前凑了凑。

      “后来?”阿娜尔汗将葡萄干抛入口中,”后来这女人便有了孕,她生下一个男孩,取名拓跋弘。那孩子生在雪洞之中,长在天山之上,吃的是白狼衔来的岩盐、松针和雪莲,喝的是冰湖之水。听说他血脉里就带着冰川的寒气,天生长着一头银白色长发。”

      “拓跋弘跟着她娘便留在了雪洞中生活,听说他得了天山的恩赐,山上的一切资源都任由他予取予求。还有那些他喂过的生灵,也都听命于他……”

      沈昭昭问:“被他喂过的生灵?他也养宠物吗?”

      “山上的动物都是自由的,哪有宠物一说?”阿娜尔汗的眼角弯起来,“最初的'不系舟',在天山深处,根本没人知道。拓跋弘做的食物,都是给山上的动物吃的。苍鹰摔断了翅膀,他就用草药敷上;动物幼崽捕不到猎,他就煮一锅热腾腾的肉汤投喂。那些生灵吃了他的东西,也愿意在他身边多留些日子。”

      索菲亚听得入了神,她喃喃道:“看来我此番去龟兹,还要多加个目的地了。从前以为不系舟只是名气大,想不到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她忽然反应过来:“那后来呢?拓跋弘怎么就下山了?”

      “后来,”阿娜尔汗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娘死了、白狼也死了,他独自在洞里呆了许多许多年,直到,来了一个奇怪的旅人。”
      “那旅人在天山迷了路,误打误撞走进了拓跋弘的雪洞。彼时拓跋弘正煮着一锅鱼汤,佐着松针嫩芽,清甜至极。那鱼肉是冰湖深处的“雪髓鱼”,味道自然非一般鱼可比。”

      旅人尝了一口,惊为天人。他建议拓跋弘,“你该下山,让更多人尝尝天山的味道。”

      拓跋弘不懂。他的世界只有雪洞、白狼和那些生灵。
      下山做什么?给谁做饭?

      旅人又道:“你是人,你人都是有家的。娘肯定心疼你一个人在群山里活着。”

      拓跋弘听了这话,才愿意跟着旅人下山。

      到了龟兹都护府,恰逢回纥可汗来访,都护设宴。
      那旅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让拓跋弘进了厨房,让他负责整个宴席。

      “开宴时,”阿娜尔汗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蛊惑,仿佛她亲眼见过那一幕,“拓跋弘献上了一尾银白色的小鱼,那鱼只能在冰水中活着,鳞片上泛着星光的神彩。拓跋弘的雪髓鱼汤,得到了可汗的青睐。”
      她深吸了一口气,给这个故事收尾:“从此,拓跋弘便平步青云,在都护府的照应下,开出了天山下的不系舟。”

      “这个故事充满雪山的浪漫,我要写在我的游记里!”索菲亚已经完全陶醉在了狼孩的故事中,不住拿笔记录着。

      “这人了不得,在雪山能生活这么多年,竟然有旅人能发现他带他下山,还送到了都护府。这人吃穿就没愁过!”听着阿娜尔汗的故事,沈昭昭喝了一口杏皮水,感慨拓跋弘的好运。
      她又无端想起了被她锁死在储物空间的千年血灵芝。此物如果真有生命,恐怕也要和天山雪莲一样,承载着山川灵秀。就是不知吃起来是种什么滋味……

      她继续在脑中描摹着自己想象的天山:那天山定是千年雪堆成的玉阙,个个峰尖高得直向云层戳去。

      究竟是多净的月亮、多重的霜雪、多繁的生灵,才有资格被世人称作“圣山”呢?

      那山间飘渺的不系舟雪洞,那一头白发的狼孩,如今还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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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家的互动收藏都好珍贵,万分感谢! 下篇开《满愿》 异国尼泊尔,与亡夫再爱一次。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