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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 是不是会对 ...

  •   明容匆匆自庾氏院中跑来,此刻呼吸微乱,发丝被风拂至眼前,肩上雪白轻裘歪歪斜斜地披着,仪态不整。

      她张了张唇,她本想解释,可又无从解释。
      本就是她在侍奉庾氏用膳时打翻了茶盏,按照家规,即使传到长兄跟前,也是要挨罚的。

      能入长兄眼睛的人寥寥无几,如若她同曹大家说了,传到长兄跟前,长兄会不会认为是她狡辩,是她无理取闹呢?
      是不是会对她失望?

      心绪千回百转间,明容抿了抿唇,同曹大家欠身,“是我的错,是我记差了时辰,还请曹大家责罚。”
      莫名的酸涩自她的胸腔一路冲入她的鼻腔,令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

      曹大家上下打量一番明容。她从前在宫中侍奉昭德皇后,后来出宫在建康高门中充当女师,见过不少女娘,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只看明容第一眼,她便清楚这卫家九娘子并非娇纵的性子。
      “不论你今日迟到是否事出有因,但矩不可坏,”曹大家拿起手边的戒尺,“伸手。”

      明容跪坐下来,伸出尚且带着红印子的手。

      戒尺将要落下来时,明容下意识想将手躲回去,但最终只是微微蜷缩指尖。

      戒尺落在掌心,发出清脆响声,但只是听起来响,算不得太疼。

      挨了十下戒尺后,曹大家让她回到自己位置上。

      不多时,她眼前的案上出现了一卷书。

      明容勉强认识上面的字,她抬起眼颇是惊讶地问:“这是《左传》?”

      曹大家目色平淡,似乎是在问她有何疑问。

      明容低声道:“我以为长兄想让我学的是女娘应当学习的《女诫》《女训》一类书目。”

      “你不需要学这些,”曹大家看见她疑惑的眼神,又补充一句,“这也是卫令君的意思。”

      卫观澜请她来给他这个九妹授课时,曹大家心下便了然,卫令君是要让卫九娘子入宫当大梁的皇后的,而不是让他这个妹妹嫁到寻常高门给人当妻子的。
      《左传》《战国策》《淮南子》这类书目,是卫观澜指定的,否则也不会特意请她来单独教。

      “我明白了,曹大家。”明容并敢不拒绝,长兄能让曹大家来教她,对于她而言,已然是万幸中的万幸,她自然没有挑来拣去的道理。
      且长兄让她学这些,必然有长兄的考量。
      长兄让她读书识礼,总不能是害她。

      在曹大家开始同她讲述前,明容从未听过《左传》这本书,只以为其中内容应当不算难,与她从前在墙角偷听庾氏给家中其她姊妹教授的《女训》没什么区别,可当她翻开手边的书卷,才意识到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整整一面的文字,她能认得的字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且都是记载时间的季节、数字、月份,至于剩下的,她甚至分不清哪些是人名;哪些是地名;哪些又是曹大家口中的事件。

      虽则她根本听不懂,可也能辨别出曹大家讲得极好,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语速不急不躁,甚是平稳。

      越是这样,她越是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问题。

      她急切地想要从自己勉强认得的几个字里跟上曹大家,但根本无济于事。

      “啪”的一声,戒尺在她面前的书案上敲响。

      明容怔怔抬起头来,只见曹大家眉头紧锁。

      “九娘子,我讲到何处了?”

      明容试着在眼前的一面上寻了一处,指尖点在上面。

      只见竖在她面前的戒尺将她卷起来的书卷往旁边完全摊开,点在末尾的一句上。

      曹大家收了戒尺,语气中带着些怪愆,“九娘子,上课要专心。”

      “伸手。”

      明容颤颤伸出左手,方才她并不觉得疼,原不过是手在外面冻僵了,才没什么感觉,这会儿双手在省身堂暖热了,手心便火辣辣的烧疼。

      三下戒尺又朝着她的掌心落了下来,她疼得眼眶中都沁出了泪花。

      明容抿了抿唇,横下心来,小心翼翼道:“曹大家,是,是这上面有些字我不认识……”

      “不认识?”曹大家反问,似是全然不理解她为何会不认识这些字,这些不当都是幼时开蒙时学过的字么?

      想必是幼时开蒙识字时,便经常像现在这样迟到、走神,否则吴郡卫氏的女娘,怎么可能会不认识这些字?说出来不免是滑天下之大稽。

      思及此,曹大家长长叹息一声。

      明容本就是试探,见曹大家这副反应,更不敢将实情托盘而出。
      她不想在外人面前,给长兄丢脸。

      曹大家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罢了,九娘子且自己看吧,若有何处不会,直接问我便是。”

      明容对着满卷陌生的文字,如同看天书一般,直至到了晌午用午膳时,她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下午曹大家又开了新的一卷,她努力使得自己看起来是专心听讲的,好避免责罚。

      明容深知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于是在下学后趁着还不曾黑,拿出自己攒了许久的钱,去外面买了一卷用以启蒙识字的书。
      彻夜未眠,两边对照着仔细钻研,才总算弄明白一些。

      翌日曹大家提问她时,见她能对答上来几句,便也不再多问。

      如此一来,白天听曹大家授课,晚上自己彻夜钻研不认识的字、句读,每日只堪堪睡不到两个时辰,成了明容的常态,好在她总算能跟上曹大家一些,坏处则是长期的缺觉,让她实在克制不住,上课时打了盹。

      不出意外,此事传到了卫观澜耳中。

      卫观澜直身立于支起的窗牖边,身上只一件玄色的深衣,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随意搁置在身前,居高临下地朝明容投来一道视线。
      “迟到、背诵磕磕绊绊、默写错字连篇、上课走神、打盹,你就是这般跟着曹大家学习的?”

      明容对此实在委屈不已,然她不敢说是因为曹大家要求严苛,只敢怯声同卫观澜道:“长兄,是学习的内容有些难,我实在学不会,才辜负了长兄的期望。”

      卫观澜凝视着她,“上课走神打盹,自然是学不会的。”

      明容对此无可辩驳。

      卫观澜淡声道:“且,在卫家的女娘处,不该有‘学不会’三个字。”

      明容闷声道:“我明白了,长兄。”

      卫观澜自她身上收回视线,“这样的事情,我不希望年后再从曹大家口中听到。”

      “是。”

      卫观澜的余光瞥见明容低眉顺眼的模样,稍稍敛眉。
      若非八娘病重,整个卫家,从势力牵扯上来看,明容是其中最合适的棋子,他根本不必请曹大家过府来教她。

      要求严苛、学不会更是借口。谁幼时跟着老师学习时,还不曾挨过戒尺、挨过几句训诫,偏偏到了她这里就成了不思进取的拙劣且矫情理由。

      “既明白了,便出去。”卫观澜冷声吩咐。

      明容听见这声逐客令,不敢多在临竹居留,推开门时,临竹居外已经有仆役点亮屋檐上挂着的灯。

      既然已开始掌灯,便离去庾氏跟前请安的时辰不远了。

      明容拎着书箧,步履匆忙,下台阶时脚底一滑,便跌坐在地。

      她下意识朝窗边看去,卫观澜还站在窗边。

      屋檐上点着的绢灯发出的光亮铺洒在他身侧的位置,将两人之间的一片雪地照得明亮,一道修长的影子与一团瘦小的身影相并,相交叠。

      暖融融的光自他背后照过来,只照亮他的半边脸庞,但并不曾照亮他的眼瞳。

      明容不愿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被对方嫌弃,立即用下午才捱过戒尺的手撑着地面爬起来。

      但当她再望向那扇窗牖时,只见窗牖很无情地从里面合上,像是根本不在乎她的任何。

      屋檐上的灯依然被风吹得乱晃,映照得地上的人影也飘飘摇摇。
      方才挨在一起的两道身影,此刻只剩下孑然一道。

      明容有些懊恼又有些自嘲地笑了声。
      她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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