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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 简直是云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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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容死死咬着唇,轻轻垂下眼帘,任凭几颗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也没有让自己落下来半颗,那枚香囊被她死死攥在手中,藏进袖子更深处。
左右长兄又看不上,她又何必再拿出来、说出来平白再当面挨一顿讥讽?
咽喉与鼻子都似被堵住了般,她反复平复,方对着卫观澜道出一句:“我明白了,这样的事情,不会有下次。”
说罢,明容同他行了个礼,带着青芜离开了。
卫观澜凝视着女娘渐渐远去的背影,肩头似还在微微颤抖,却在她那个婢女的搀扶下走得极快,要迅速逃离此处一般。
“郎主,私府那边安顿好了。”方俞自远处匆匆而来,对着卫观澜一揖,“那您是现在去老主君那边,还是?”
卫观澜不动声色地撤回眼神,朝老主君院子的方向走去。
老主君年轻时便崇尚清谈、向往玄道,长子与次子皆早逝,三子不堪重任,四子在他的影响下一心向道、无心仕途,他方一度支撑到长房长孙卫观澜十五岁自会稽精舍求学回来,于朝中任职,才放心当起了甩手掌柜。
卫观澜至老主君院子时,他正在钻研他所谓的灵丹妙药,见长孙至,也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且坐。”
“阿翁,这寒食散中毕竟有朱砂此物,还是稍稍克制一些。”卫观澜扫了眼老主君面前的几个玉制的药臼,劝谏两句。
老主君没接他这话,问了句:“我看你的意思,是打算将九娘送进宫?”
“是。”
老主君用银匙舀了些雄黄,兑进去,“只是九娘少失所恃,多年来一副唯唯诺诺的性子,担得起这中宫皇后之位?”
卫观澜不以为然,“孙已请了曹大家过府,算是在入宫前为其添几分贤名,况且我也不需要她做些别的,只要大梁未来的储君身上流着卫家的血便可。”
老主君道:“她不是卫家血脉。”
卫观澜再次否定,“不重要,她现在姓卫,在卫家族谱中,便是卫家人,她日后与陛下的孩子依旧要唤您一声‘曾翁’,唤我一声‘舅舅’。”
“罢了,你自幼便是个有主意的,随你。”
明容几乎是脚步虚浮着回了葳蕤院,直至四下再无旁人,她才敢将那枚已经被踩得脏兮兮的香囊从怀中取出来。
她从来自认她的女红不算差,毕竟这么多年,她与青芜基本上都是靠卖女红得来的钱帛维持生计,可还是造了嫌弃,还是被无情地抛弃在火炉边,再被小孩随意拿走。
她的指尖抚过上面的刺绣,针脚的确细密精致,但料子很是寻常,既非锦、也非绸。
或许真是一点也入不了长兄的眼吧,他那样的人,什么绫罗绸缎不曾见过、用过,若是将这枚香囊挂在身上,岂不是降了他的身份?
他是高高在上的中书令,而她自己只是一介低微的孤女,寄人篱下,简直是云泥之别。
看不上她或许也是常理。
明容自嘲地笑了声,将那枚空了大半的香囊随手丢进火炉里。
明明心口泛着细细密密的疼,却还是报复性地拿起火钳,将那枚香囊朝炭火里面狠狠戳进去,仿佛这样就能将令她尊严尽失的事情焚毁。
反正只要她看不见、不在意,世上根本没有人会在意这些,不是么?
青芜要阻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娘子,您这是何必呀?这香囊您不是绣了好久么?”
明容置之不理,直至耳边传来布料被焚烧的“噗呲噗呲”声,她的手腕才脱了力般的将火钳丢到一边。
青芜看见明容双眼犹如失明了般的空洞,又慌又怕,不停抚着明容的后背,在她身边道:“娘子,您若是心中实在委屈,不若哭出来……”
明容按着一边的桌案站起来,“我没有要哭。”
青芜见她这副倔强模样,一时欲言又止。
明容回了自己用来临帖的书案前,本要继续临帖练字,但一想到自己临的帖,是卫观澜的,心头便被堵得一阵闷胀。
遂收了字帖,翻开曹大家留给她其它的功课,一边抄写一边默念。
这些天明容已经认识了一些字,若是读得慢一些,句读断正确,也自己能弄清楚其中大意,若有不认识的字,便小心圈起来,等过了正月十五曹大家再来时听她怎么念。
她明白书读百遍其意自现的道理,对于读不懂的部分,便反复咀嚼文字,实在读不懂,便会在旁边标注出疑问。
仿佛只有在做这些事情时,她才不会想到卫观澜那张冷漠的脸。
到了傍晚时,有人叩响了葳蕤院的门,是私府的仆役。
男子同明容笑道:“九娘子,这些是葳蕤院的正月月钱并新岁赏钱,小人特意送来。”
“月钱和新岁赏钱?”明容怀着疑惑,朝男子身后望去。
男子身后跟了几个打下手的,抬着三个箱匣,箱匣里分门别类呈着绢、谷、铜钱。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齐全的月钱,从前每月分到她跟前的只有不到半贯的铜钱,按照规矩应该有的绢和谷,她从未见过,至于新岁赏钱,她从未听过还有这回事。
“这是?大郎君的意思?”明容试探着问男子。
男子说的含蓄:“小人是私府的人,归主母管的那是内主事。”
明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府中如今能支得动私府的人,不就只有长兄卫观澜么?
她同男子颔首道谢,“有劳。”
青芜领着另外几个仆役往侧面的屋子去放置这些。
明容自怀中取出荷包,拿出她攒了许久的钱,想理这个人情,却被男子婉拒了。
“九娘子不必客气,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见其他人已经放好东西,男子又同明容拱拱手,“东西既已送到,小人便不多留了。”
若换做从前,看到这些,明容大约是欣喜的、快慰的,但此刻她心中却是一团乱麻。
她根本就猜不透长兄的心思。
而香囊的事情,自始至终好似也只有她一个人放在心上过。
过年期间,卫观澜并不去中书省,大多时候是在家中,她若是出门,与长兄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待她也一如往常。
虽则府中一切如旧,但明容能清楚地感受到,府中下人对她态度的转变。
不必多想,也是因为长兄。
是以,她只能一遍一遍逼迫自己不要去想卫观澜的那些轻蔑之语。
青芜见明容整日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便是一头栽在曹大家留下的功课中,对此甚是惆怅,便劝明容在上元节时出去逛一逛。
明容见青芜提到杂耍表演时双眼放光,到底不忍心拒绝她,同意了在上元夜带她出去。
本朝上元当夜不设宵禁,百姓也可肆意玩乐,通宵达旦。
是夜,建康满城灯火通明,以秦淮河沿岸尤甚,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笑声频频,放眼望去,珠翠摇曳。
明容因要晚间给庾氏问安,出门时已经过了酉正,到青芜提到的杂耍表演附近,人头攒动,寸步难行,她们两个身量不高的女娘,被挤得根本看不到一点,只能听到前面的人不停地叫好。
被挤到边角时,明容意识到可以去边上的茶楼,从二楼往下看,不挤还看得清楚。
茶楼老板自不会放过赚钱的机会,称堂座已满,只剩一间雅间,又是必点的餐食、又是茶水,狠敲了明容一笔。
明容虽心疼钱,但也不愿青芜失望而归,咬牙同意了,老板这方笑着将她与青芜迎上二楼雅座。
窗子一开,居高临下,的确将底下正在表演的杂耍一览无余。
鱼龙灯上下起伏着舞动,火焰自壮汉的口中一下又一下吐出来,甚至还可以隐隐望见河对岸的舞狮沿河岸窜动,锣鼓声不绝于耳。
这些东西是这两年才从北边大燕传过来的,对于大梁的百姓而言,自然是稀奇物。
世家高门其实也会请一些杂耍班子过府表演,但卫家老主君尚道、喜清净,这些东西在卫家便也是看不到的。
明容与青芜正看到兴头,雅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起初她们没在意,以为是上菜的跑堂,但明容迟迟没有听到报菜名的声音,心下生疑,一转头,却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闯了进来。
她顿时吓得尖叫。
男子眼疾手快,上前来三两下挟持住明容,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出声。
青芜立即要喊人,男子却掏出一把带着寒刃的匕首抵在明容颈侧,“不许喊人。”
青芜没了主意,看向明容。
明容用眼神示意她按男子的话做。
男子见状,才撤开捂着明容唇的手,朝青芜道:“现在立刻关窗。”
青芜战战兢兢照做。
男子又道:“给你一刻钟,去药铺买金疮药来,要是一刻钟内回不来,或者敢叫别人,就等着给你家娘子收尸吧。”
明容勉强维持镇定,“从我口袋里拿荷包里的钱,去给他买药,不要惊动别人。”
这人一看便知是亡命之徒,她要是想活命,只能按他说的做。
只有一刻钟,青芜不敢耽搁,拿了钱同明容说了声“娘子小心”,便匆匆出门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离一刻钟不剩多少,但迟迟不见青芜的身影。
明容掌心沁出汗来。
人这么多,青芜是迷路了,还是遇到了什么别的麻烦?
而抵在她脖颈上的匕首根本不曾挪开。
她听得出外面吵吵嚷嚷一片,乱成一片,似是在找什么人。
卫观澜入宫议事完,本要原路回卫家,却临时被堵了路。
方俞请他的命,“郎主,前面那处闹起来了,好似是出了什么人命……”
卫观澜闭着眼,淡声吩咐:“这些有廷尉府的人处理,不必管,直接绕路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