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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梨花如雪少年游 那时候她还 ...


  •   京郊三月,梨花正好。

      凤语年坐在马车里,听着外头春棠叽叽喳喳说着哪家的公子也来了、哪家的小姐今日打扮得如何。

      她没怎么听进去,手里捏着一枝刚折的白梨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指尖被晨风吹得微凉。

      今日京中世家子弟相约城外踏青,说是赏花,实则是各家夫人变着法儿的相看。

      凤语年本不想来,架不住母亲一句:“你整日闷在府里,也不怕闷坏了”,便被塞上了马车。

      临行前母亲还特意叮嘱她换上新做的鹅黄褙子,说是春日里穿这个颜色鲜亮。
      她依了,又随手从妆奁里取了那支白玉簪子簪上,镜中人眉目如画,她自己却没什么兴致。

      车帘一掀,春光明媚得晃眼。

      远处山坡上梨花、杏花、樱花开成一片,粉白相间,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

      三三两两的公子小姐散在花树下,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有丫鬟在草地上铺了毡子,摆上果品点心、
      有少年郎骑着马在山坡下追逐,扬起一阵尘土、
      也有文静的闺秀坐在花树下,手里捧着一卷诗集,却半天没翻一页。

      凤语年下了车,春棠在后面给她理了理裙摆。
      她抬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然后就定住了。

      莫知许站在一株老梨树下,正和人说话。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束着一条墨蓝色的腰带,衬得人如修竹,清隽出尘。
      春风吹过,梨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拂,就那么站着,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光,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

      隔着半个山坡的人群,隔着纷扬的花瓣,四目相对。

      他没笑,但她看见他眼底的光。
      她也没笑,但他知道他看见了。

      那一眼很短,短到不过一次呼吸的工夫。
      却又很长,长到足以让她记住这个春日里所有的细节。
      他肩上的花瓣,他袖口被风吹起的弧度,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只有她才能读懂的温度。

      “凤姐姐,你在看什么?”身旁的闺中密友探过头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旋即掩嘴笑了,“哦~~~原来是看莫家哥哥。”

      “胡说什么。”凤语年收回目光,耳根却悄悄红了。
      她低下头,装作整理袖口,把那点不自在压下去。

      密友却不依不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两个呀,满京城谁不知道?迟早的事。”

      凤语年没接话,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踏青的队伍散漫,三五成群各自寻了去处。

      凤语年随着几个小姐妹在花间穿行,赏花、斗草、说些有的没的。
      有人提议玩飞花令,以“春”字为令,众人轮流接诗。

      凤语年随口接了一句“春江水暖鸭先知”,惹得众人笑她偷懒。
      她也不恼,只是笑。

      她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某个方向飘。

      莫知许始终没有过来。

      他只是远远地站着,和几位同年说话,偶尔目光扫过来,停留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像是在克制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们之间,隔着满山的花,隔着满京城的闲言碎语,隔着一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以后会在一起。

      他们自己也知道。

      “语年,我们去那边看看吧,听说山顶有个亭子,可以看到整个京城呢!”有人提议。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山顶走。

      凤语年落在最后,提着裙摆,走得有些心不在焉。

      山路不算陡,但碎石多,她走得慢,渐渐和前面的人拉开了距离。
      春棠想跟着,被她打发去给小姐妹们送帕子了。

      转过一处山坳,花树更密了。

      杏花如霞,梨花似雪,樱花粉白相间,密密匝匝地开着,几乎遮住了天。
      地上落了一层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无声无息。

      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凤语年忽然停住脚步。

      莫知许站在前面不远处,背靠着一株老梨树,手里捏着一枝不知从哪折的杏花,正低头把玩。
      花瓣落了他满肩,他也不在意。

      “怎么一个人?”她问。

      “你怎么也一个人?”他反问。

      凤语年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她和前面的人走散了。
      回头看去,来路已经被花树遮住,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人声。
      只有风吹过花枝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

      “跟丢了。”她坦然承认。

      他笑了。

      这一笑,眼底的光就藏不住了,像春水化开,漾出满池的温柔。

      “我也跟丢了。”他说。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谁也没提去找大部队的事。
      花林深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静。

      “这里的花开得真好。”她说。

      “嗯。”

      “比御花园的还好。”

      “嗯。”

      “你怎么只会嗯?”

      他看了她一眼:“你想让我说什么?”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走了几步,她又开口:“听说你殿试的策论,陛下很满意。”

      “嗯。”

      “探花郎。”

      “嗯。”

      凤语年停下脚步,瞪他:“莫知许,你能不能别嗯了?”

      他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花影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等你及笄,”他说,“我就让母亲去凤府提亲。”

      风忽然大了些,梨花簌簌落下来,落在他肩头,落在她发间。
      她怔怔地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却微微发酸。

      他伸手,从她发间拈下一片花瓣,动作很轻,指尖却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他说。

      凤语年还是说不出话。
      只是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是盛了一汪春水。

      他又笑了,转身继续往前走。

      凤语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看着他肩上的花瓣,看着他袖口被风吹起的弧度,觉得这条路要是永远走不到头就好了。

      —— ——

      山顶有一座亭子。

      六角,飞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四周是漫山遍野的花。

      亭子有些年头了,柱子上的漆都斑驳了,但胜在地势高,站在亭中,整个京城尽收眼底。

      远处的宫阙楼台,近处的坊市街巷,都在春日的薄雾里蒙着一层柔光。更
      远处,青山如黛,连绵起伏,像是天地间一道淡淡的墨痕。

      “真好看。”凤语年扶着栏杆,望着远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风带着花香扑面而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莫知许站在她身侧,没看京城,看她。

      亭子旁边,两株老梨树并排而立,枝叶交错,像是牵着手。
      树干粗壮,树皮皴裂,想来已有些年头了。树下,两块青石碑并肩立在花影里,碑身光滑,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碑脚生了青苔,像是许久无人打理。

      “这是什么?”凤语年好奇地走过去,蹲下来,指尖抚过冰凉的碑面。
      青石温润,触手生凉。

      “无字碑。”莫知许跟过来,也在碑前蹲下,“听说是前朝一对夫妻立的。后来战乱,人没了,碑留着。没人知道他们叫什么,也没人知道该刻什么。”

      凤语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支极细的铁簪。
      不是头上戴的,是用来在器物上刻字的那种。她很少用,但随身带着,是她父亲送她的,说是让她学着在器物上留款识。

      “你做什么?”莫知许问。

      凤语年没回答,在左边那块碑的底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里,刻了一个字。
      很小,小到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刻得很慢,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莫知许凑过去看。
      是一个“年”字。

      “这是我的。”她说,然后把铁簪递给他。

      他看了她一眼,接过簪子,在右边那块碑的底部,同样的位置,刻了一个字。

      “许”。

      凤语年笑了,那笑容里有少女的娇憨,也有对未来笃定的期许:“以后我们老了,也葬在这里。这两块碑,正好。”

      莫知许把铁簪还给她,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收进眼底。
      “好。”他说。

      风从山涧吹来,梨花纷纷扬扬,落了他们一身。

      远处,画师支着画架,正对着山涧作画。
      他花白胡须,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是京中有名的画师,今日被请来为踏青的世家子弟们作画留念。
      有人喊他:“先生,您画什么呢?”

      画师抬起头,捋了捋胡须,笑道:“画远处的山涧。”他指了指宣纸上隐约的两个人影,“那对璧人,倒是入了画。”

      众人凑过去看,只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一前一后走在花林间。
      画师用的是淡墨,只勾勒了轮廓,看不清面目,但那姿态、那气韵,一眼就能看出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高挑清隽,女的纤秀婀娜,并肩走在花雨中,像是从诗里走出来的。

      “那是谁家公子和小姐?”

      “看不清。”

      “八成是哪家定了亲的吧。”

      “真般配。”

      有人还想再问,画师却已低下头,继续添笔。
      他在那两个人影旁边,添了一株老梨树,树下有两块碑。

      —— ——

      凤语年不知道有人在画他们。
      她只知道,这个春天,梨花开了,他在身边,一切都很圆满。

      圆满得像是命中注定。

      她不知道的是,远处的山坡上,一个穿着玄色骑装的男人正拿着望远镜看向这边。
      他身边的小厮低声说:“殿下,那位穿鹅黄褙子的小姐,就是凤相的嫡女。”
      男人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目光却在那道鹅黄色的身影上停留了许久。

      —— ——

      踏青归来,莫知许托人送来一个小木盒。

      木盒是普通的松木,打磨得光滑,边角还细心地用砂纸磨圆了。
      凤语年坐在窗前,拆开系绳,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支木簪。

      簪体用的是上好的黄杨木,色泽温润,纹理细腻。
      簪头雕了一朵梨花,五片花瓣舒展着,花蕊纤毫毕现。雕工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笨拙。
      花瓣的弧度不够流畅,花蕊的线条也有些生硬——但每一刀都很认真,能看出雕的人花了多少心思。

      木盒底部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等我。”

      字迹她认得。
      是他的。
      笔锋清瘦,力透纸背,和他这个人一样。

      凤语年把木簪握在手心里,木头已经被打磨得光滑,带着淡淡的木香。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木簪插在发间,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发间那朵梨花木簪,素雅又别致。她
      弯起唇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暖暖的。

      后来才知道知道,他手是怎么伤的。
      他的手是握笔的手,不是拿刻刀的手,雕废了好几块木头,手上磨出了水泡,才成了这一支。

      她把木簪插在发间,再也没有换过别的簪子。

      —— ——

      又过了几日,她绣好了一个香囊。

      素白的缎面上,绣了一枝梨花。

      花瓣用银线勾边,花蕊用浅黄的丝线,一针一线,密密匝匝。
      她绣了整整七日,拆了绣,绣了拆,直到满意为止。
      香囊里装的是干梨花瓣。
      是她特意让人从郊外那棵老梨树下收集的,晾干了,带着淡淡的、清甜的香气。

      她托人送给他。附了一张纸条:“随身带着。”

      后来他确实随身带着,从未离身。

      —— ——

      窗外的梨花开了又谢。
      春风一吹,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雪。

      凤语年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梨树,想着他说“等你及笄”时的样子,想着他刻在无字碑上的那个“许”字,想着那支梨花木簪上笨拙却认真的纹路。

      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她不知道,这是她一生中,最好的春天。

      此后的许多年里,她无数次回忆起这一天。
      想起漫山的花,想起山顶的亭子,想起那两块无字碑,想起他说“好”时眼底的温柔。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一生只有一次。

      一次,就是一辈子。

      ——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梨花如雪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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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各位看官,请注意,这是一篇BE古言。 BE、BE、BE,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哈! 不喜欢BE的宝子们可以移步到云间的其他作品哦 闲来无事,码了一个小短篇。 因为最近很喜欢一首歌的歌词《从前说》 “后来你娶了理想,我嫁给了户对门当,爱与不爱又何妨……后来你把我归还人海,哭着说欠我的未来,下辈子再爱。” 直击心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