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之后》猫与六弦

119、是意外还是谋杀？ 你断了我左

　　苗磊的死让警方被公众讨伐，局里包括一大队在内，每个人心里都不好受。

　　当时为了保护他，警方才将他转移到一栋老旧居民楼六层，这里住的大多数都是些外地租客和老年人，谁也不会多注意谁。

　　当初把苗磊安置在这里，也正是看中了这里低调、隐蔽、不引人注目，可谁都没想到即便是这样，苗磊最后还是没能逃脱恶人的魔爪。

　　根据现场情况初步判断，苗磊是从六楼客厅窗户坠落的，当时正是凌晨，经过排查警方没能找到目击者，所以没有人能证明他是自杀，还是意外，又或是被人推了下去。

　　尸检报告和技术勘察报告都出来了，苗磊的死因是高坠导致的重度颅脑损伤，符合坠楼死亡的特征，死者血液中未检测出酒精和其他安眠药的成分，房间里也没有发现遗书或者任何体现自杀意图的文字，窗户上也只有苗磊本人的指纹。

　　但是小区监控显示，苗磊死亡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有一个带着黑色棒球帽和口罩的男子进入了苗磊所在单元楼，并于第二天凌晨五点离开，完全符合作案时间。

　　但因为苗磊居住楼层高属于监控盲区，所以没能拍到苗磊坠楼时他家里的情况。

　　即便如此，也基本上能排除苗磊自杀或意外坠楼的可能性，监控里出现的男子极有可能就是凶手。

　　除了要尽快确定这名男子的身份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苗磊的安置点是保密的，知道这个地址的人，整个局里不超过十个。

　　好消息是排查范围可以大大缩小，坏消息是这些人都是赵旭东非常信任的同事，他不愿意怀疑任何一个人。

　　这么多年来，赵旭东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身边的同事可能有黑警，他不愿意相信，却必须开始着手调查。

　　赵旭东没有在会上提这件事情，只是在会后单独把安巍叫到了办公室，安巍是他的前辈，也算是他的半个老师。整个队里如果非要找出一个能让赵旭东完全信赖的人，那就只有安巍。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气氛沉闷，谁都不愿意先开口，他们把可疑人员的名单看了一遍又一遍，包括他们自己，包括罗骁、陈燃、邢弋、张博阳还有其他几个同事。

　　“老安，你怎么看？”赵旭东用下巴点点那张名单。

　　安巍叹了口气，他当然不想怀疑上面的任何一个人。

　　“你说是谁我都不信，但是这件事情必须要查清楚，每个人都有可能。”

　　虽然没有证据，但苗磊的死很有可能和莫世安脱不了干系，所以赵旭东打算从莫世安的社会关系查起，他这半年和谁联系过、见过谁、有没有异常的经济往来，全部都得从头开始查。

　　“老安，我知道罗骁和邢弋是你徒弟，但是……”

　　“赵队，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放心，当了这么多年警察了，这点原则我还是有的，在彻底揪出那个人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排除嫌疑。”

　　赵旭东没有把怀疑“内部泄密”的判断写在任何正式的案情报告里，如果内鬼真的存在，那么每一份写进系统的报告都可能被他看到，打草惊蛇是最愚蠢的做法。

　　现在他和安巍能做的，只能是一边等待调查结果，一边想办法让那个人自己露出马脚。

　　邢弋是他们第一个排除的人，前不久，邢弋亲自带人逮捕了康峰，而康峰正是莫世安的人，莫世安杀了邢弋的心都有，当然不可能选择和他合作。

　　还有一个更能证明他清白的原因，莫世安在康峰被捕后曾约邢弋见过面，并且承诺如果他能放康峰一码，自己可以给他五十万，结果邢弋非但没答应，转头就把这件事情汇报给了赵旭东和安巍。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笃定这次证人被害，大概率和莫世安脱不了干系，看样子他早就想要从警方内部渗透，只是第一次没选对人罢了。

　　可惜，莫世安这个人老奸巨猾，明面上自然不可能查到他和任何人的经济往来，现在就只有一个办法，名单上每一个人的银行账户信用卡、贷款记录，包括他们的社会关系，全部都要排查一遍。

　　很快，有一个人，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罗骁的弟弟罗骏这些年一直在一个叫钱九的人那里赌博，他的这个弟弟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可赌博金额却不小，据说前段时间还被钱九上门要债，打了个半死。

　　可是最近这段时间，他弟弟突然安生了许多，没人再上门催债，也不见他再去赌场。

　　安巍最不想看到的情况还是发生了，罗骁真的成了那个最有嫌疑的人。

　　罗骁从入行那天起，就一直是安巍带着，他这个人脾气大、行事鲁莽，可对家庭的责任心也很重，他是家里长子，孝顺父母，疼爱妻女，尤其对自己的弟弟妹妹也很照顾。

　　安巍是他的师父，自然清楚他家里的情况，即便他不相信罗骁会为了钱替□□做事，但事实摆在面前，如果他的弟弟面临生命威胁，他很有可能做出违背良心的决定。

　　赵旭东上前拍了拍安巍的肩膀，谁都不希望这件事情发生在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徒弟身上，他现在比谁都心痛，比谁都自责。

　　“还不能彻底确定就是罗骁，我们先跟他一段时间，你上了年纪，这事交给邢弋去办吧。”

　　“不，邢弋不行，他还年轻，经验不足，万一打草惊蛇，再想抓住莫世安这个老狐狸可就难了，我亲自跟着。”

　　安巍这样坚持，赵旭东也不再说什么。他又怎么会不知道，什么经验不足，不过是安巍找的借口罢了，邢弋可是他最信赖的徒弟。不想让他插手，不过是因为他和莫世安结了仇。

　　邢弋早就是莫世安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次如果再被莫世安发现邢弋偷偷调查他，邢弋恐怕性命难保。

　　安巍这是心疼自己的徒弟，害怕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才决心要亲自上阵的。

　　当然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如果罗骁真的犯了错，安巍希望能亲自将他绳之以法，用心教导多年的徒弟若是成了黑警，安巍当然心中有愧，只有亲自逮捕他，安巍才能给自己一个交代，给这份工作一个交代。

　　赵旭东同意了他的提议，也答应暂时不把他们怀疑罗骁的事情告诉邢弋。

　　安巍这几天一直偷偷跟踪罗骁，莫世安也是如此，虽说他们是合作关系，但他并不能百分百的信任罗骁，结果阴差阳错，倒是让莫世安提前发现了安巍在跟踪罗骁的事情。

　　“帮我盯紧了那个老东西，他要是有行动，立马做掉。”

　　莫世安也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杀警察可不是小事，如果不到迫不得已地情况，他也不会对安巍下手。

　　可惜，安巍是邢弋师父的事情还是被莫世安知道了。

　　他本来就因为康峰的事情对邢弋怀恨在心，正愁没有机会报复他。

　　“你砍了我的左膀右臂，那我就杀了你的师父，这样才公平，不是吗？邢弋，我要你记住，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莫世安靠在椅背上，微眯着眼睛，慢条斯理地转动自己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为了悄无声息地做掉安巍，莫世安又特意把罗骁约到了自己的地盘。

　　安巍当然不知道这是专门给他准备的陷阱，罗骁也不知道自己居然变成了害死师父的那把刀。

　　师徒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天上人间”。

　　“你又找我干什么？”罗骁这次没打招呼，毫不客气地就坐在了莫世安的对面。

　　前两次的局促、犹豫、挣扎在他脸上不复存在，他已经能坦然地接受自己违背了警察的使命，忘记了自己的初心。

　　“不干什么，难道我没事就不能见见我优秀的合作伙伴吗？”

　　“废话少说，你要没话我就走了。”罗骁起身就要离开，又被莫世安拦下。

　　“别别别，罗警官怎么总是这么心急，这里有十万块钱，你前两次的事情办得不错，这钱你拿着，跟我合作，不会叫你吃亏。今天请你来，是要你跟我一起看一出好戏。”

　　安巍亲眼看着罗骁把钱收进包里，心里最后的一点希望也彻底被碾碎。

　　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最终还是选错了路。

　　“什么好戏？”罗骁一贯没什么耐心，虽然已经和莫世安合作了，但他依旧打心眼里厌恶这个人。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我要让你看看，和我作对是什么下场。”

　　安巍目睹了眼前的一切，慢慢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经红了眼眶。

　　是他亲自给罗骁教会了如何查案、如何审讯、如何与坏人周旋，如何保护自己。他在心里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徒弟，即便有那么多的巧合，他依然愿意相信是自己判断失误。

　　他专注地看着包间里边，全然没注意到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对罗骁的失望和愤怒让他失去了一名警察基本的警惕。

　　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安巍的嘴，又用另一只胳膊勾住他的脖子，一路拖拽着他走到窗户边缘。

　　那个人力气很大，安巍毕竟上了年纪，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包间里的人听到了外边的动静，罗骁第一个冲出来，却亲眼目睹了师父被人推下楼的场景。

　　“师父！”他发了疯似的跑到窗前，却只看到安巍躺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滩鲜血从他身下渗了出来。

　　他回头瞪了莫世安一眼，飞奔下楼，跪在安巍面前。

　　“你师父我没本事，没能教会你当个好警察……你现在还有机会，回头吧孩子，不能一错再错了。”

　　安巍说完就断了气，这是他留给罗骁的最后一句忠告。

　　罗骁大声哭喊着，直到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哆嗦着双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想要叫救护车过来，身后传来莫世安的声音。

　　“你现在打电话就是自投罗网，你师父已经死了，而你是害死他的帮凶。刑警队的那帮人不会放过你的，邢弋也不会放过你的，我们才是一路人。如果你说了，就是送死，可如果你不说，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只是一场意外，是他自己从窗户上摔下来的。你大可放心，这是我的地盘，没人发现你今天来这儿。”

　　罗骁依旧跪着，掩面痛哭，最后是被莫世安的人架起胳膊抬走的。

　　一切回归了安静，只有安巍孤独地躺在地上，他始终睁着眼睛，“天上人间”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闪着红光，灯影迷离。

　　没人发现，有一个在岗位上兢兢业业奋斗了一生的老警察，今夜在此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