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瓷》时时不过

2、碎玉 沈惊弦的银

　　沈惊弦的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捻着三寸长的金针，精准刺入陈瑾照头顶的百会穴。
　　床上的人剧烈抽搐起来，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失禁的污物又一次浸透了刚换上的干净褥子。

　　“按住他。”沈惊弦声音平静，仿佛在吩咐药童处理药材。

　　陈瑾珩下意识上前按住弟弟的肩膀，触手却是嶙峋的骨头。
　　他这才发现，瑾照比看上去还要瘦弱。
　　那些所谓“健壮”的印象，不过是宽大棉袍造成的错觉。

　　“颅内淤血太重。”沈惊弦换了一根更长的银针，沿风府穴缓缓推入，“能醒已是万幸。”

　　针尖没入的瞬间，陈瑾照突然睁大了眼睛。那双眼空洞无神，瞳孔涣散得像打翻的墨，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涎水。
　　陈瑾琇见了，崩溃捂着嘴退后两步，泪水砸在青砖地上。

　　“惊弦……” 陈瑾珩眼眸一暗，声音不住发颤，“他……”

　　“认不得人了。”沈惊弦收起银针，净手时瞥了眼窗外，问，“瑾琅那边如何？”

　　“孙院判说，灵囊药效奇佳，今夜应当无碍了。”

　　沈惊弦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道不明的讥讽，他点点头，“妙极。陈家这是以玉换瓦，还当得了珍宝啊。用一个儿子的命，换另一个儿子的命。”

　　暖阁里香气氤氲。
　　陈瑾琅靠在软枕上，小口喝着参汤。
　　此刻他脸上有了血色，连常年青紫的唇都透出淡粉。
　　突然，他低低问道：“大哥从何处寻来的？”
　　陈瑾珩手中喂弟弟的银匙忽顿，抿了抿薄唇。

　　空气寂静。
　　丫鬟们垂着头不敢作声，最后还是陈瑾瑶忍着泪意，连忙笑着接过话：“父亲托了好些关系才找到的。你且好生养着，莫问这些。”
　　瑾琅却敏锐地察觉到异常，“五哥呢？往常我病重，他总要偷偷翻窗来看我。”
　　……
　　这次连陈瑾瑶都答不上来了。

　　西厢房飘着浓重的药味。
　　沈惊弦正在给瑾照换药，掀开被子时，陈瑾瑜忍不住别开脸。
　　少年那双曾经能赤手爬上老槐树摘风筝的腿，此刻软塌塌地垂着，膝盖以下扭曲成诡异的角度。

　　“胫骨粉碎，接不上了。”沈惊弦语气平淡，“往后就算能坐起来，也要人抱着上下轮椅。”
　　陈瑾琇绞着帕子哽咽，“都怪我……那日他出门时，我还骂他整日游手好闲……”

　　“他不是去游玩的。”
　　沈惊弦突然打断。

　　他从瑾照贴身衣袋里取出一张叠得仔细的纸。纸上绘着北地地形，某处绝壁被朱砂重重圈出，旁边密密麻麻注着小字：雪魄灵囊生长可贵，十二年一现，花期七日……

　　最底下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琅弟等着救命。
　　陈瑾珩夺过那张纸，手指在“救命”二字上反复摩挲。
　　他想起三个月前，瑾照确实来书房找过他，说打听到北地有奇药。他当时怎么回的？
　　“莫要胡闹！那地方也是你能去的？”

　　深夜，陈瑾珩独自坐在书房里。
　　案上摊着瑾照留下的地图，边缘已经起毛，显然被反复翻看过。
　　他这才注意到，图纸背面还写着几行小字：

　　“此去若成，琅弟康健；若不成，勿念。”

　　窗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国公爷！五公子、五公子他......”

　　陈瑾珩狂奔到西厢时，只见瑾照正在榻上剧烈抽搐，鲜血混着白沫不断从口鼻涌出。
　　而沈惊弦正在施针，额角沁出细汗。

　　“淤血冲心！”他厉声喝道，“都出去！”

　　陈瑾珩被推出门时，最后看见的是瑾照涣散的瞳孔。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痛苦，没有怨恨，甚至没有生机。
　　就像被打碎的玉，拼都拼不起来。
　　天快亮时，沈惊弦才推门出来。
　　“暂时稳住了。”他疲惫地靠在廊柱上，“但下次发作，未必救得回来。”

　　陈瑾珩望着泛起鱼肚白的天际，突然问道：“他去找药时……曾害怕？”

　　沈惊弦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半块糖饼，硬得像石头，上面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在崖底找到的。想来是怕路上耽搁，备的干粮。”

　　陈瑾珩忽然想起瑾照六岁那年。因偷糖饼被罚跪雪地。孩童仰着冻红的脸笑：“弟弟喝药苦，这个甜。”
　　而当时他是怎么做的？
　　他夺过糖饼扔进雪堆，厉声呵斥：“你自己吃便可，休要带坏琅儿！”
　　那时瑾照仰着头，笑容纯真，稚嫩地说：“不，哥哥分给弟弟，天经地义。”

　　如今，糖饼还在。
　　那个说“天经地义”的孩子。
　　再也站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