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恨骨 临海县城在 ...

  •   临海县城在午后黏腻的暑气中喘息。

      低矮的土墙围出勉强可称之为“城”的轮廓,墙头茅草在热风中萎靡。城门洞开,守卒抱着长矛倚在阴凉处打盹,对进出的寥寥行人懒得抬眼。空气里混杂着牲畜粪便、腐烂菜叶和劣质油脂的味道,蝇虫嗡嗡盘旋,是人间最真实也最粗砺的样貌。

      江枫在城门不远处停下,背靠一株叶片蒙尘的老槐树,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粗糙的灰布衣,胸前那片暗红洇湿的范围又扩大了些,湿黏的布料紧贴着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扯着烧红的铁丝。视线边缘开始发黑,耳鸣阵阵,夹杂着血液冲撞太阳穴的闷响。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江枫?”何雾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很轻,带着迟疑。

      江枫没应,只是掀起沉重的眼皮,看向城门。进进出出多是些挑担推车的百姓,面有菜色,步履匆忙。没有明显异常的能量波动,也没有法界之人那种特有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洁净”感。至少暂时安全。

      “走。”他哑声吐出一个字,撑着粗糙的树干,拖着沉重的步伐,混入进城的人流。

      何雾紧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灰布衣掩去了他大半容光,束起的银发也沾染了尘土,但过于挺拔的身姿和过于出色的轮廓,依然引来几道好奇的打量。他低着头,学着江枫的样子,尽量不去看那些投来的目光,赤足上简陋的布条已经磨破,露出底下更红的皮肤,每走一步,眉心都几不可察地蹙一下。

      县城内比想象中更嘈杂破败。石板路碎裂凹陷,积着前夜的雨水和污秽。两旁是高低错乱的木石房屋,店铺幌子油腻地垂着。叫卖声、孩童哭闹声、铁匠铺叮当声混作一团,浑浊而充满蛮横的生命力。

      江枫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街道。他需要一个医馆,一处暂时的落脚点,还需要弄到一点钱——他之前那点模糊的记忆里,人界的金银与法界的灵晶不同,需要“购买”。怀里的金属残片或许能当掉,但他不能冒险去正规当铺,那太容易留下痕迹。

      他看到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巷口,挂着半片脏兮兮的布幡,上面用拙劣的墨迹画了棵歪扭的草药,旁边一个“医”字缺了半边。一个游方郎中打扮的干瘦老头正蹲在门口,用石臼捣着黑乎乎的药草。

      就这里了。

      江枫停下脚步,对何雾低声道:“站这儿,别动,别说话。”

      何雾顺从地停在巷口阴影里,背靠着斑驳的砖墙,看着他走向那郎中。

      江枫拿出那块金属残片——在晦暗的光线下,它呈现出一种深海沉淀般的幽蓝,边缘残留着奇异的纹路。“老丈,看看这个,能换点伤药和干净布条么?”

      干瘦郎中抬起浑浊的眼,瞥了一眼金属片,又上下打量江枫,目光在他胸前血迹上停了停,嗤笑一声:“哪儿捡的破烂玩意儿?糊弄鬼呢?”他摆摆手,“没钱就滚远点,别挡着老子做生意。”

      江枫眼神沉了沉。他不是没料到这种反应。人界识货的少,更何况这残片上的龙族气息已被他刻意压制,看起来确实像块古怪的废铁。他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胸口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阵阵上涌。硬抢?以他现在的状态,惊动官府更麻烦。

      就在他衡量利弊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随即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人吃痛的骂声。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

      江枫猛地回头。

      巷口,何雾不知何时离开了墙边,正被一个挑着两筐烂菜叶的壮汉推搡着,踉跄后退,差点跌倒。地上撒了一摊腐烂的菜叶,臭气弥散。那壮汉满脸横肉,指着何雾破口大骂:“妈的!走路不带眼啊?撞翻老子的菜,赔钱!”

      何雾似乎被吓住了,脸色发白,嘴唇抿紧,银灰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无措。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看向江枫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求救的意味。

      “看什么看?哑巴了?”壮汉见他不说话,更来气,伸手就去揪何雾的衣领,“穿得人模狗样,撞了人就想跑?今天不赔钱,老子……”

      他的手没能碰到何雾。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和血污的手,铁钳般扣住了他的手腕。

      壮汉一愣,扭头对上一双深海般漆黑、此刻却翻涌着骇人冷意的眼睛。那眼睛的主人——那个蓝发怪人,不知何时已到了跟前,明明脸色苍白如纸,胸口还洇着血,可抓着他的那只手,力道却大得惊人,指节收紧时,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腕骨发出的不堪重负的细响。

      “他、他撞翻了……”壮汉的气势不自觉地弱了三分,手腕传来的剧痛让他龇牙咧嘴。

      “多少钱。”江枫开口,声音低哑平静,却像淬了冰的刀子。

      “一、一贯钱!”壮汉硬着头皮喊。

      江枫没说话,只是手上又加了一分力。壮汉疼得嗷一嗓子,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三十文!三十文就行!”他改口惨叫。

      江枫松开了手,从怀里掏出之前渔民给的两个粗面饼子中剩下的那半个,连同自己怀里最后那点看不出原本形状的干粮渣,一起丢到壮汉脚边。“就这些。滚。”

      壮汉捧着自己发红的手腕,看看地上那点寒酸的东西,又看看江枫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以及他身后那个虽然害怕但身量极高的“哑巴”,到底没敢再纠缠,骂骂咧咧地捡起饼子,胡乱收拾了散落的菜筐,匆匆走了。

      巷口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弥漫的腐臭和远处街市的喧嚣。

      江枫转过身,看向何雾。胸口的伤因为刚才的动作彻底崩裂,温热的液体正不断涌出,浸透布料,顺着衣角滴落。剧痛和失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鸣尖锐。但他死死撑着,目光落在何雾脸上。

      “为什么乱跑?”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压抑着某种风暴。

      何雾的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微微颤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的、沾了污秽的布条和赤裸的脚趾,声音细若蚊蚋:“有、有虫子……爬到我背上……我躲了一下,就……”

      他忽然顿住,因为江枫朝他走近了一步。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汗水、尘土,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属于强大Alpha受伤后无法完全收敛的、带着凛冽海潮气息的信息素。那气息此刻充满了攻击性和不稳定的躁动,压迫感极强。

      何雾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银灰色的眸子里浮起水光,不是委屈,更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的威慑所惊。

      江枫停在他面前半步,低头看着他。他能看到何雾纤长的睫毛在不安地颤动,能看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雪山晨雾般的信息素,正无意识地、微弱地散发出来,试图对抗或者安抚周遭的压迫——尽管本人可能毫无察觉。

      脆弱,麻烦,净添乱。

      心底的烦躁和那股无处宣泄的恨意再次翻涌。如果不是因为他,自己何至于沦落至此?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藏,为一筐烂菜叶与人争执,连最基本的伤药都弄不到。

      杀意,再一次清晰而冰冷地浮现。

      可与此同时,另一种更陌生的情绪,也在疯狂滋生——看到他受惊吓时苍白的脸,看到他下意识依赖自己的眼神,看到他赤足站在污秽里的模样……一种近乎暴虐的保护欲,或者说,是“独占性的毁灭欲”,扭曲地缠绕在一起。

      他是我的。我的仇人。我的猎物。我的……累赘。除了我,谁也不能碰,不能欺辱,不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哪怕这种表情,原本就该是我赋予他的。

      这念头如此疯狂,如此不合逻辑,让江枫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气和脑海中混乱的嘶鸣。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冷漠。

      “跟着我。一步不许离开。”他命令道,转身,不再看何雾,径直走回那个干瘦郎中面前。

      这一次,他没再拿出金属片,而是直接扯开了自己胸前的衣襟。

      狰狞的伤口暴露在浑浊的空气里。皮肉焦黑外翻,边缘呈现不正常的青紫色,最深的地方几乎可见白骨,黑色的、属于凤火的余毒像细小的虫子,在血肉间缓慢蠕动。鲜血正汩汩涌出。

      那郎中被这伤势骇得倒抽一口凉气,手里的石臼“哐当”掉在地上。

      “处理它。”江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那伤不在自己身上。“用你能拿出的最好的药。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医馆内简陋的陈设,“我帮你做件事抵。”

      郎中回过神,看着江枫的眼睛,又看看那可怖的伤口,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行医半生,在边境见过不少刀剑伤,可这种仿佛被烙铁混合着毒液生生灼烧出来的伤口,闻所未闻。眼前这人虽然虚弱,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不敢拒绝。

      “进、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江枫走进昏暗、充满药草和陈腐气味的医馆。何雾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默默地站在门边阴影里,目光始终落在江枫背上,看着那不断扩大的血色,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宽大的袖口。

      郎中让江枫坐在一张破旧的长凳上,颤巍巍地取来清水、剪刀、药粉和干净的(相对而言)布条。清洗伤口时,江枫身体绷紧,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黑色的血水混合着脓液流下,散发出淡淡的焦臭。

      何雾看着那狰狞的伤口,看着江枫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看着他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脊背,只觉得心口某个地方,也像被那剪刀剐了一下,闷闷地疼。他不明白这种感受从何而来,只是下意识地朝前挪了一小步,又停住,不知所措。

      郎中撒上药粉时,江枫终于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险些从长凳上栽倒。

      “江枫!”何雾脱口而出,想上前扶他,却又僵在原地,不敢触碰。

      江枫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喘了几口粗气,看向郎中:“有针线吗?”

      “有、有是有……”郎中迟疑,“可这伤太深,靠近心脉,乱缝会……”

      “给我。”江枫不容置疑。

      郎中只好取来穿好羊肠线的粗针。江枫接过,在油灯火苗上烧了烧针尖,然后,在郎中和何雾惊骇的目光中,他低下头,自己动手,一针一线,将胸前翻卷的皮肉拉扯、缝合。

      针尖刺入皮肉,穿出,拉紧。动作稳定得近乎残忍。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和衣衫,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每一次下针,他手臂的肌肉都因用力而偾张,脸色就白一分,唇上的血色就褪尽一分,可他的眼神始终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自虐般的专注。

      何雾死死地盯着那枚在皮肉间穿梭的针,盯着不断渗出的血珠,盯着江枫不断颤抖却不肯停下的手。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不是因为血腥,而是因为……那种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感觉。还有,江枫身上散发出的,那混合了剧痛、决绝、以及某种更深沉黑暗的气息,让他喘不过气。

      终于,最后一针打完,结扎,剪断线头。江枫放下针,整个人虚脱般向后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新缝合的伤口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爬在他苍白的胸膛上,但血总算止住了大半。

      郎中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这后生……真是条汉子。”他摇摇头,去后面翻找,拿出一个小纸包和几块干净的旧布,“这是生肌散,隔日一换。布条给你包扎。你、你说帮我做件事……”

      江枫缓了口气,抬起沉重的眼皮:“你这医馆,最近可有麻烦?”

      郎中一愣,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你、你怎么知道?”

      “门口的药渣,有三种是解毒化瘀的,但你气色虚浮,脚步轻飘,不像中了毒。是家里有人病了?还是……被人找茬?”江枫的声音依旧虚弱,却一针见血。

      郎中叹了口气,脸上皱纹更深了:“是城西黑虎帮。一群泼皮无赖,专收我们这些小店的‘平安钱’。上月我没凑够,他们便打伤了我儿子,腿断了,一直没好利索,用的就是贵药……眼看又要到日子了。”

      江枫点点头,没多问,只道:“下次他们来,告诉我。”

      郎中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将药和布条塞给他,又额外给了两个杂面馒头。“后生,先顾好你自己吧。”

      江枫没推辞,接过东西,艰难地站起身。失血过多让他眼前发黑,扶着墙才站稳。他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门边的何雾。

      何雾立刻走过来,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只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走。”江枫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需要尽快找个地方休息,恢复一点体力。

      郎中在后面犹豫了一下,道:“后巷最里头,有间废弃的土地庙,平时没人去……你们要是不嫌弃……”

      江枫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低声道了句:“多谢。”

      废弃的土地庙比想象中更破败。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泥塑的身子,蛛网灰尘遍布。但好歹有屋顶遮头,四面漏风却也干燥。

      江枫挪到墙角一堆还算干净的干草上,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坐倒,背靠着冰冷斑驳的墙壁,闭上了眼睛。极致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浮,耳边是自己粗重艰难的呼吸和血液冲撞的轰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模糊中,他感觉到有人在靠近。

      带着清冷的、月光般的气息。

      是那个麻烦。

      江枫想睁开眼,想呵斥他离远点,可眼皮重若千斤,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滚烫的额头。

      江枫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那指尖似乎被他的温度烫到,缩了回去。片刻后,又小心翼翼地探过来,这次,带着一点点湿润的凉意——是沾了清水的旧布。

      何雾在笨拙地、极其轻柔地,擦拭他额上和颈间的冷汗。动作生涩,时不时停下来,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生怕弄疼了他。

      布条划过皮肤,带来细微的痒和凉。江枫僵硬地躺着,没有动,也没有睁眼。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攫住了他。灭族的仇人,此刻正像个最笨拙的仆役,小心翼翼地照顾重伤的他。

      恨意呢?那刻骨的恨意,此刻为何像被这笨拙的指尖拂过的尘埃,飘散开,留下空洞的茫然?

      紧接着,他感到自己胸前的衣襟被轻轻掀开。何雾在查看他刚刚缝合的伤口。指尖悬停在狰狞的缝线上方,微微颤抖,许久没有落下。江枫能感觉到他屏住的呼吸,能想象他此刻蹙眉凝望的样子。

      然后,极其轻微的、带着痛惜的抽气声。

      “很疼吧……”何雾低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

      江枫的心脏,像是被那气音里不自觉流露出的情绪,狠狠拧了一下。酸涩,尖锐,陌生。

      何雾没有再碰伤口,只是将掀开的衣襟轻轻拢好,然后,他似乎坐在了旁边的干草上,离得不远不近。庙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远远的狗吠,和风吹过破窗的呜咽。

      时间在黑暗和寂静中流淌。江枫的意识在剧痛和疲惫的深渊里挣扎。昏沉中,他似乎回到了百年前的深海。父母最后将他塞进古蚌时温暖而绝望的手,姐姐被凤火吞噬前回头望他的、破碎的笑容,族人的鲜血将海水染成暗淡的红……然后是那双银灰色的、空洞冷漠的眼睛,高高在上,宣判着龙族的终结。

      恨。好恨。

      杀了他……杀了他……

      意识在仇恨的烈焰中灼烧。可下一刻,那烈焰中又浮现出另一双眼睛——湿漉漉的,茫然的,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依赖,轻声问他“很疼吧”……

      两种影像疯狂交织,撕扯着他的神经。

      “呃……”压抑不住的痛吟从齿缝间溢出。

      身边立刻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何雾似乎靠得更近了些,清冷的信息素无意识地变得浓郁了一些,不再是单纯的凛冽,似乎带上了一点焦灼的意味,试图环绕、安抚。

      “江枫?”他小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惊慌,“你……你做噩梦了吗?”

      噩梦?是,这就是一场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噩梦。

      江枫没有回答,只是呼吸更加粗重紊乱,额上重新冒出冷汗。身体因为高热和伤痛开始无意识地微微颤抖。

      一只微凉的手,迟疑地,试探性地,覆上了他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

      江枫浑身一震,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的庙宇里,只有破窗漏进的些许天光,勾勒出近在咫尺的轮廓。何雾跪坐在他身边的干草上,微微倾身,一只手还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在微弱的光线下流淌着朦胧的光泽,那双总是雾蒙蒙的眼睛,此刻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害怕。

      他在害怕。怕自己死掉?还是怕被独自丢下?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空气中,凛冽的海潮气息与清冷的雪山雾气无声交织、碰撞、缠绕。Alpha受伤后失控的威慑与Omega无意识散发的安抚本能,在狭小破败的空间里,形成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江枫的喉咙干涩得发疼。他想抽回手,想厉声让他滚开,想撕碎这虚假的温情假象。

      可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虽然微凉,却带着真实的、属于活人的温度。那温度透过皮肤,沿着手臂,一路烫进他冰冷混乱的心底。

      何雾似乎被江枫突然睁眼吓到,手指瑟缩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收回。他看着江枫深黑眼底翻涌的、他看不懂的激烈情绪,小声问:“你……你好些了吗?还疼不疼?”

      疼。

      哪里都疼。伤口疼,骨头疼,心口也疼。这疼,一半来自凤火,一半来自眼前这个人,来自这荒谬绝伦、扭曲疯狂的处境。

      江枫猛地反手握住了何雾想要收回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何雾轻轻“嘶”了一声,眉头蹙起。

      “为什么?”江枫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血气和某种濒临崩溃的压抑,“为什么做这些?”

      何雾被他眼中的黑暗和掌心的力道惊得脸色更白,手腕传来清晰的痛感,可他只是忍着,没有挣扎,银灰色的眼睛里是真切的困惑:“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看你这么难受。”

      不想看他难受。

      多可笑的理由。多天真的残忍。

      江枫死死盯着他,仿佛要透过这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进那个沉睡的、冷酷神祇的灵魂深处。他想看到虚伪,看到算计,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熟悉冰冷。

      没有。只有一片让他无处着力的、纯粹的空白和善意。

      恨意找不到落脚点,像疯狂挥舞的刀,劈砍在虚空里,反弹的力道震得他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你到底……”江枫的齿缝间挤出颤抖的气音,“是什么?”

      是神?是暴君?还是这个迷路的、会怕虫子、会给人擦汗、会因为别人伤口而蹙眉的……何雾?

      何雾被他问得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紧握的手腕,又抬头看向江枫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混乱,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感,忽然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不是手腕的疼,是更深的地方,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江枫眼中的情绪狠狠撞了一下。

      “我是何雾啊。”他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梦呓,“你不是……告诉我了吗?”

      江枫猛地松开了手,像是被烫到一样。他转过头,不再看何雾,胸膛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起伏,牵扯着伤口,带来新一轮尖锐的疼痛。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

      别看了。别想了。就这样吧。把他当成一个工具,一个筹码,一个……什么都好。只是别再让那双眼睛,那些举动,搅乱你的心了。

      恨他。你必须恨他。这是你活下去,唯一的意义。

      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如同念着诅咒的经文。

      何雾慢慢收回自己被攥出红痕的手腕,轻轻揉了揉。他看着江枫背对着他、蜷缩起来的背影,那背影看起来那么僵硬,又那么……孤独。好像背负着千斤重担,随时会垮掉。

      他不懂江枫为什么突然这样。不懂他眼中的痛苦从何而来。不懂自己心里那股闷闷的、跟着难受的感觉是什么。

      他只是在干草上重新坐好,抱着膝盖,安静地守着。月光悄悄挪移,从破窗棂间漏下,在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他守着那具在伤痛和梦魇中艰难喘息的身体,守着这片破庙里死寂的黑暗,也守着自己心里那片越来越浓的、化不开的迷雾。

      夜还很长。

      怨与骨,恨与迷,在寂静中疯长纠缠,扎进血肉,深入骨髓,开出谁也预料不到的、危险而妖异的花。

      而在县城另一头,城西赌坊喧闹的灯火下,几个袒胸露怀、面带凶相的汉子,正围着干瘦的郎中,不怀好意地笑着。

      “老东西,这个月的份子钱,该交了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