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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弃之无味 夜风透过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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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透过窗,凉凉地拍在脸上。
周旻珩手持水杯靠在窗边,额前的短发随风摆动。
窗前的男子,剑眉星目,鼻挺庭丰,宽肩窄腰,长身玉立,在光晕的笼罩下,皎若明月,美如尊神。
“叮——”
门铃响起,他身形未动,直到对方坚持不懈地按了三次,才懒懒起身。
大门洞开,顶楼呼啸的风穿堂过室,翻落了桌上的书册,掀开沈梓卿宽大的粉色罩袍,露出里面若隐若现的薄纱。
猝不及防的风打乱了沈梓卿的娇羞,她手忙脚乱地拢紧衣摆。
周旻珩掩住一扇门,帮她挡住风。
沈梓卿仰头望向他,眼中闪出无措的光。
对于出身名门的沈家大小姐,此举实属自轻自贱。
此刻,他应该怜香惜玉,让开步子,引她进门,撕裂她精心准备的蝉翼薄纱,顺理成章地享受这一夕之欢。
这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不是吗?
她自信明媚,大方得体,是母亲喜欢的那种儿媳。
她和他自小相识,彼此熟稔,对他百般忍让,也应该是他能接受的联姻对象。
无礼地把娇客堵在门口,这不像他。
可是呼啸的晚风冲灌着空荡的心,他说不出话。
乌黑明亮的大眼,闪烁着骄傲与仰慕,掩藏着得意与破碎。
他在找什么?
还能期待什么?
那么多张扬的、娇弱的、妩媚的、冷傲的、怯懦的、卑微的眼睛在他怀中迷离、沦陷,最后,都会现出同样的神情。
她们出卖却不甘于出卖自己,虚荣但耻于面对虚荣。
她们羞怯的、期待的、渴望的,是为他,也不是为他。
周旻珩能听到心底呜咽的低吟。
缺点什么,对吧?
总是缺点什么。
“风大,快回去吧。”周旻珩关上门。
随着门缝渐窄,沈梓卿错愕尔后恼羞成怒的表情终于消失不见。
周旻珩回到窗前,捡起翻落的书。
一时的空乏尚且能忍,想到要忍一辈子。
第一次,他感到了绝望。
重逾山海的责任,已逼他退让得够多,难道真就不能容他留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吗?
不是他想要的,他宁愿不要。
门外的沈梓卿,指甲在掌心抠出了血。
千娇万爱的沈家长女,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他榻上不乏家世平庸的小家之女,凭甚将她拒之门外!
就算他周家权倾天下又如何?!
又如何?……
沈梓卿软着身子坐进车里,冰凉的手指握住手机,在电话拨通的那一刻,找回了冷静。
“妈。”
“没,他今天心情不好。”
“嗯,以后再说吧。”
挂了电话,她瞪大眼睛看着车库里大理石地面反射的柔光,回想着周旻珩的冷酷。
他们说起来从小就认识,可她从来不懂他。
他那双淡漠的眼,总是高高在上地审视着她,审视着每一个人。
X光一般的目光下,所有的龌龊都无从隐藏。
可他不是今天才看透她,看透沈家的,不是吗?
“登科一双眼,及第两道眉。鸿业扶摇接霄汉,财源浩瀚如江海。”
邱道长曾对他下过如是批语,当时怎么没想着问问,那一双眼两道眉,到底和她有几多缘分?
是她太自信了?
可那天,方阿姨试探地问他,他明明是默许的呀。
沈梓卿发动车子,心不在焉地驶出市中心那处独一无二的小区,两栋楼,占地1200亩,拥有全球顶级私人会所,和50万平的私家园林。
开发商,正是周旻珩执掌的信安鼎汇控股的一家地产公司。
看惯了上流社会的炎凉,谁能忽视周家耸入云端那独一份儿的殊荣?
沈梓卿打开车窗,点了根烟。
是被哪个小女生勾了魂?好像也并不见谁长留身畔。
她倒宁愿是谁迷了他的眼,起码能证明,他有心。
那个男人就像是上帝为了诠释完美造出来的范本,没有短板,也没有人味儿。
沈梓卿摇了摇头。
真不该听母亲的话。
如今,他要如何看她,如何看待沈家?
可就这么等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呢……
深夜,安彤在梦中拼命呼救。
可是水草缚住手脚,吸饱了水的棉衣沉沉坠在肩头,声嘶力竭的呼喊最终只是口中吐出的串串水泡。
太冷了,小腿的筋绞着,她下意识挥动手臂。
或许不应该选择今天,寒冬腊月冲动地就死。
应该选个烂漫的春日,在遍野的繁花中从容赴死。
不,和时间又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她不过是个懦夫罢了。
活着的时候想死,死到临头,又贪生。
可是真的还没活够吗?
铺天盖地的闷窒感占了上风,渐渐地,那些痛楚的绝望的撕心裂肺想要活下去的欲望抽离、消散。
安彤看到了头顶上清亮的月光。
晴夜里,月牙儿可真美啊,她想……
睡梦中,安彤猛地坐起身,手掌触及枕面,一片冰凉。
身畔是母亲安稳的呼吸声。
沉寂的深夜,有谁会知道到她经历了怎样一番殊死挣扎?
夏夜的月光透窗而入,映下窗外树影斑驳。
那横斜曲直明暗交替的光影中,安彤仿佛又看到了飘浮在水面上,自己那张青白的脸。
“安彤?”
悚然一震,安彤抬起头,蚊帐外面,母亲冷眼相对。
“大晚上,不睡觉干嘛呢?”
“做噩梦了。”
“哭了?”安母冷哼,“我像你这么大,还管什么噩梦不噩梦,吃饱肚子就得。”
安彤不做声,鼻涕顺着人中淌到下巴,不敢擦,也不敢吸。
“快睡吧,大小姐!别作,马上要考试了,心里有点数吧!”
安母说完,转身去了厕所。
就着冲水声,安烁迅速跳下床取了纸,狠狠擤了把鼻子。
安母回房路过,看到平躺的安烁,又是冷冷一哼。
等到木板床“吱嘎”声停止,听到母亲匀长的呼吸。
安彤才放松了屏住的气息,眼角的泪也随之大颗滚落。
今天的梦连着上一次的,竟是把她的一生梦的彻底。
多么窝囊又无助的一辈子啊!
安彤心中的委屈愈哭愈盛,直把嘴唇咬出血。
她在委屈什么?又在怨谁?
明明母亲把她养大了不是吗?
可是她付出的难道就不够多吗?
相比母亲的施舍,她付出的,是整个的自我啊!
然而她付出的,母亲难道就稀罕吗?
梦中避无可避的闷窒感席卷而来……
“安彤?”
早读课上,孔津瑜将书打开,立在书山上,凑到安彤面前。
“你最近是怎么啦?中邪了?”孔津瑜把安彤手里倒着的书正过来,“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安彤摇了摇头,把语文书合上,拿出英语范文。
“听说学校准备组织你们这些学霸去华大参观呐。”孔津瑜把脸放在安烁立起来的书脊上,“出去散散心总会好点。”
“呵呵。”安彤轻轻拍拍孔津瑜的脸,“免费的尚且够呛,收费的别想。”
“不至于吧。”
“至不至于,你还不知道?”
孔津瑜吐了吐舌头,回身坐正。
学校每次组织活动,安彤都是独自一人在教室学习。
多少人酸讽安彤,只有她知道,是安母觉得钱花的不值。
什么才算值呢?
安彤父母都是公职人员,大小算个领导,虽然是最末级的,但绝对不至于穷的揭不开锅。
可是看看安彤,凉鞋上胶线缠了一圈又一圈。
身上的衣服,一看就是安母淘换下来的,穿着像上世纪画报里的劳动模范。
衣服里若隐若现的,还有一件厚实的帆布背心。
孔津瑜忍不住擦了把汗。
亏她忍得了!
孔津瑜忍不住为她抱不平。
仙女一样的人物,做什么非得把泥糊在身上呢?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只要有条件,谁不想好好打扮?
小城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安彤成绩好,一身的穷酸相也格外瞩目。
如果说安彤的简陋打扮是家庭一贯的简朴风格,但安母可没少买衣服!
孔津瑜不明白,又不是没有条件,做什么非得让自己的女儿像个缩头乌龟似得,羞于示人呢?
下课铃声响起,班主任走上讲台,拍拍手。
“同学们,距离高考还有最后两周,”班主任环顾四周,目光在安彤脸上略略停顿,“校领导考虑到最近大家情绪有些过于紧绷,准备组织鸿志班的同学去华大参观。”
安彤猛地抬起头,对上班主任满含笑意的目光,一脸的震惊。
“三模前三名食宿路费学校负责,其余同学自愿交费。”
安彤一颗心彻底跌入谷底,周围欢呼雀跃的同学和梦境中欢呼的人群重合。
曾经,她也是怀着同样激动的心情,回到家,迎接她的却是劈头盖脸的怒骂。
梦里的,竟是真的!
昏昏噩噩地熬过上午,安彤骑得飞快。
推开家门的那一瞬,心,揪到了嗓子眼。
“妈。”她听到自己颤抖的嗓音。
“什么事?”安母抬眼冷冷看她,中午安彤一般不回家。
“学校组织到……”安彤的舌头忽然硬的不像话。
“说!”
安彤深吸一口气:“学校组织到华大参观。”
“哼,能考过去才是真本事。”
一模一样的答复让安烁脑中嗡嗡直响,梦中,她到此为止,什么都没有再提。
要重复曾经的选择吗?
安彤眼前浮现出水中青白的脸。
不!
“学校说,前三名的费用学校负责……”
“怎么?”安母的目光铆住安彤,“想入非非了?快考试了,你知不知道重点是什么?”
“高三的课高二就讲完了,复习了一年了,就两天,不会影响什么的。”
“你怎么知道?你能给我保证?!”
“我能保证。”
“呵呵,谎话连篇!我看是奉县太小,盛不下你这尊佛吧!”安母食指杵在安彤额间,“是不是孔津瑜怂恿你的?!我量你没那么大胆,敢跟我较劲!”
“跟她没关系。”安彤慌了,拉住母亲手臂,“跟她真的一点关系都没。”
“哼!我倒要去问问她爸妈,这妮子到底安的什么心!托关系找亲戚好不容易去了鸿志班,自己不好好学习,怎么,想把我闺女拉下水?!
“今天是撺掇着去参观,明天说不定就要撺掇着远走高飞!想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骗到外面花花世界?!我告诉你,没门儿!”安母说着潸然泪下。
“行了!”安彤第一次对母亲的泪不耐烦,“我不去了就是。”
“这还差不多,”安母收了势,“我就说,我闺女不是那没良心的贼!要知道,妈不会坑你……”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