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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雨霖铃(三) 周晏清的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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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夫人私底下嫌弃姐姐身子孱弱,成婚数载,不过诞下一个女儿,半点男丁的影子都没见着。
于是她铁了心,执意要往吴佩弦房里塞人,张罗纳妾的事情。
燕朝男子纳妾,本是司空见惯的寻常事,放在官宦世家更是屡见不鲜,可如此行径,在孟家却是不被允许的。
孟氏一族有家规规定:凡我孟氏子弟,不纳妾、不蓄妾室,元配若逝,只许续娶正室,不许另立偏房,违者以悖祖训论处。
至于族中女子,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既归夫家门楣,便随夫家礼法,我族宗训不予管束外家之事。
孟晚榆与吴佩弦自幼指腹为婚,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多年的情分自是非同凡响。
吴佩弦性子温吞懦弱,遇事向来随遇而安,不争不抢,他分明无心纳妾,却一直无动于衷。一面对态度强硬的母亲,顿时不敢生出半分忤逆的意思。
孟晚榆见丈夫这般犹豫不决,始终不表明明确态度,两头敷衍、搪塞的窝囊模样,不禁有感伤怀,百般委屈郁结于心,却无处述说。
也许是真的忍无可忍,她索性以归宁省亲为由,抱着尚在襁褓的女儿,一气之下回了孟府。
孟千雪坐在回城的马车里,认真想了很久。
也不知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眉峰微微一蹙,心头也莫名燃起几分不安来,隐隐约约的。
兴许这件事情,本就远非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年轻姑娘微微抬起手,掀开一角车帘,温凉而飒爽的秋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裹挟着瓜果的清香甜润,让人心旷神怡,悠然自得。
她抬眸,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道风景,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马车缓缓行至巷口,车夫连忙勒紧了缰绳,务必让马车停得稳当些。
“二娘子,孟府到了。”
隔着那层厚实的车帘,他向车中女子恭声禀告道。
随行的女使香兰很快上前,抬手掀起车帘,好让孟千雪先行下来。
“二娘子回来了!”
徐嬷嬷见是主家女儿,赶忙上前帮扶,脸上堆满了殷切的笑意。
“夫人和大娘子可都盼着呢,在府里等了好一阵子了。”
“阿遥回来了。”
看到孟千雪时,那张一惯严肃的脸庞俨然褪去了几分冷意,洋溢起着真切的笑容。
苏敏走上前去,一把轻轻拉住女儿的手,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番,确保她安然无恙后,才缓缓松开。
母亲的目光温柔如水,全然而然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蓦然开口道,“瞧着瘦了些,想必在淇县的日子,过得不大松快。”
孟千雪莞尔一笑,柔声回道,“劳母亲挂心,女儿一路下来很是顺遂……都挺好的。”
“那便好。
苏敏静静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孟千雪注意到身旁的长姐孟晚榆,敛衽见礼,轻轻地唤了声。
“姐姐。”
孟晚榆顿了顿,猝然掩饰住眼底说不清道不明的四绪,看着眼前温顺乖巧的妹妹,勉强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阿遥一路舟车劳顿,定是累坏了,随姐姐先进屋,好好歇着罢。”
“母亲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一桌子你爱吃的菜,阿遥可要吃饱些。”
苏敏欣然一笑,轻轻拍了拍孟千雪的肩膀,笑道,“听你阿栀姐姐的,进屋再说。”
“好。”
孟千雪乖巧地应了。
母女三人步入正厅,圆桌上早早摆满了秋日的时令佳肴,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瓦罐里装有笋干老鸭汤,汤色清亮,呈出浅淡的黄色。
且看盘中,一道清蒸鲈鱼,通体雪白,蟹粉豆腐黄白相间,口感鲜嫩无比,真真叫人欲罢不能。
银鱼蒸蛋滑润而平坦,秋葵拌竹荪清清爽爽,栗子糕更是软糯香甜。
清一色都是她平日喜欢的那些吃食,这顿饭本该吃得很开心。
可孟千雪留心发现,姐姐兴致并不高,看起来总是忧心忡忡的。
方才孟晚榆跟她的说话时候,面上笑得温柔,宛若山间明月,眼窝却微微泛青,眸底沉静如水,像是积攒着一种密不可发的复杂情愫,无止息的翻涌不断。
回忆起前世种种……
孟千雪才明白姐姐的担忧不无道理。
只可惜上一世,她为歹人美色所骗,一意孤行,早早嫁做了周家宗妇。执管府中馈,闲杂琐事绕身,实在无暇顾及太多。
这时候母亲早已病逝,孟千里蒙冤入狱,每日都遭受着非人的折磨,她奔走相告,四处打点,力图为兄长翻案。
即使希望渺茫。
……
直到最后,吴府内宅突然传出了姐姐的死讯。
她姐姐是自尽赴死的。
那房梁很高很高,三尺长的白绫缠了上去,就这样紧紧勒着她的脖颈……
孟晚榆的神色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眼底无悲无喜,不言也不语。
她默默地阖上了双眼,永远。
似是心灰意冷,孟晚榆仅存的半点希冀都毁灭殆尽了。
渐渐地,她变得麻木。
不再继续留恋曾经所欢喜、依赖过的一切。
过往的儿女情长、恩怨情仇,早已化作一滴滴有形的清泪,簌簌落在年轻女子苍白无力的脸庞上。
如同折损的梨花,盛开时春风一夜吹乡梦,不请自来。
枯萎终了,也尽散作满地零星落英,随它去了。
他们都说,姐姐是个恬不知耻的妒妇。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孟晚榆终其一生,也没能为吴家诞下麟儿。
白白占着正妻之位,不想着好好为夫婿开枝散叶,反倒生了穷凶极恶的妒忌之心,百般阻挠夫婿纳妾。
更有甚者,她竟然还敢背着相濡以沫、情意甚笃的夫婿,和他同族的堂弟厮混在一起,男盗女娼,做尽了水性杨花的丑事。
吴佩弦的堂弟却口口声声说,
孟晚榆因为与吴佩弦生了隔阂,闺中寂寞,饥渴难耐,这才萌生了水性杨花的心思,意图勾引于他。
他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那时他失了理智,不设防地喝下了她送到嘴边的美酒,借着那股欲罢不能的劲头,犯下了难以弥补的过错。
孟千雪至今还记得他的名字。
吴仕引。
是他亲手把姐姐“引”到这条不归路上的!
她很久以前就听说过这个吴仕引。
燕京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性而懒散,少时不学无术,尤爱斗鸡走狗。
等到成人自立,他的行事越发荒唐,嗜赌成性,好吃懒做,时常流连于大小赌坊,甚至秦楼楚馆。
吴佩弦的父亲吴达还在世的时候,曾任正三品通政使司通政使,受理臣民奏章,为官清正廉洁,爱民如子,深得先帝信任,很受百姓爱戴。
这时候,也是吴家最辉煌的时候。
当今陛下的后宫,除却权势地位堪比“皇后”的石贤妃,还有一位深居简出的德妃娘娘。
她便是吴达的嫡长女,吴佩弦的亲姐姐。
德妃,吴修竹。
名为皇帝的后妃,私底下却一直住在皇觉寺,昄依佛门,带发潜心修行。
有人说,德妃娘娘玉体孱弱,久病未愈,养病期间心烦心乱,不耐宫闱烦扰。
陛下体恤,令其居于皇家寺院别苑,清修养病,静心调养,不再过问世俗之事。
也有人说,她犯下滔天过错,惹怒了崇元帝。
身不由己,从好端端一个名门闺秀,沦落到寺庙做了尼姑。
吴家自然更愿意相信第一种说法。
女子入宫为妃,往往是家族基于权势考量,拉拢皇室的重要手段。
帝妃的家族因此得到恩荫,子孙蒙荫,不用科举就能直接授官。
皇亲国戚又如何,百年后不也是一抔黄土罢了。
吴仕引前世害死了她姐姐。
她今世杀了吴仕引,才算两清。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周晏清的死,便是他最好的前车之鉴。
*
孟千雪回来的时候接近傍晚。
现在夜已经深了,蘅芜院里静悄悄的。
这里是姐姐出嫁前的闺房。
每逢归宁省亲的时节,她照旧在这里小住。
沐浴更衣后,孟千雪没待在自己的梧桐院休息,反倒是去了孟晚榆所在的蘅芜院。
她过来的时候,遣散了屋里屋外伺候的丫鬟仆妇,独自进了姐姐的卧房。
姐姐好像不在这里。
拔步床上安放着锦绣襁褓,里面包裹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不过两个月大。
那是姐姐的女儿,她的亲外甥女,惜儿。
婴孩睡得安稳又踏实,不哭也不闹,一张粉嫩的小脸乖巧可爱,非常讨人喜欢。
孟千雪垂着眼眸,静静看着眼前乖巧可爱的女婴,心头忽然泛起一丝柔软,本能地想抱抱她。
鬼使神差地,少女俯身将婴孩轻轻拥入怀中,一手托住她的后颈和脑袋,另只一手则环住了惜儿小小的身体。动作温柔而细心,好让孩童能靠得舒服些。
想当年,礼哥儿这么大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抱的。
现在想起来,还真是感慨万千。
元礼死之时……不过五岁。
孟千雪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伤心事,只是继续轻轻拍了拍襁褓,柔声轻哄着,低低呢喃几句。
少女眉目向来清冷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疏离,眸光柔柔地落在怀中的女婴身上,悄悄化开几簇温软。
没过多久,里间净室的帘子被人轻轻掀开了。
孟晚榆梳洗完,缓缓走了出来。
她很快看见了孟千雪。
少女身穿素色软缎寝衣,抱着尚在襁褓的惜儿,静静地坐在床边,神色恬静安然,一时之间,这副画面倒也显得格外和谐。
孟千雪听到动静,略微抬了抬眼,抱着怀里熟睡的外甥女,语气淡淡的,声音里却是实打实的认真。
“姐姐,你回吴家的时候,带上我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