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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佛堂令 长夜寂寂, ...

  •   “陆夫人这份心,倒真是周全。”

      柳韫背脊骤然僵直,忙从蒲团上起身,尚未完全站稳便急急回身,敛衽便要伏拜下去。

      裴昱容已走近几步,见状便伸出手,似要虚扶她手肘,语气随意:“此处并无外……”

      他话未说完,柳韫却已不着痕迹地将身形向后略撤了半分,恰恰避开了他指尖可能触及的范围,同时腰身更深地弯了下去。

      “礼不可废。陛下乃万乘之尊,臣妇不敢失仪。”

      裴昱容伸出的手顿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袖中,终究只是看着她一丝不苟地将礼行完。

      “起来罢。”他淡淡道。

      柳韫依言站直,依旧垂着眼帘。

      “这般天寒地冻,”裴昱容目光掠过她微红的鼻尖和交握在身前白皙的手,“何必亲自奔波至此。让府中下人或代请寺中师父多添一份香火功德,心意到了便罢。”

      柳韫道:“心诚则灵。为至亲祈福之事,岂可假手他人?心意若可由人代劳,便失了诚的本意。”

      裴昱容视线在她纤细的身形上停驻片刻,道:“你这身子骨,看着便单薄。陆卿也是,既知你体弱,天寒地冻的,也不知拦着些,倒让你独自奔波。”

      柳韫立刻为陆铮分辩:“陛下明鉴,夫君自是关切。是臣妇执意要求。夫妻之间,贵在相知相体,他知我心意,我亦明他难处,彼此体谅,方是长久之道。”

      裴昱容听罢,沉默了片刻。随后忽而转了话题:“陆卿后日便要启程返镇了罢?”

      柳韫道:“是。边情紧要。”

      裴昱容却向前踱了半步,距离悄然拉近,声音压低了些,“范阳距此千里之遥,边事繁杂,这一去,少则半载,多则经年。留夫人独守长安,春去秋来,孤衾冷枕,长夜寂寂,不会觉得难熬么?”

      柳韫亦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微微发颤,语速却不自觉地加快:“陛下!臣妇……人微言轻,唯知夫君在外是为国尽忠,保境安民。妾身在内自当恪守妇道,打理家事,静候夫君归来,此乃为人妻者本分!何来难熬之说?陛下此言,臣妇万万不敢受,亦不解圣意何指!”

      裴昱容看着她瞬间竖起所有防备、如受惊雀鸟般的模样,忽地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朕不过随口一问,陆夫人何必如此紧张?一句闲话,倒引出你这许多大道理来,字字句句,生怕朕误解了半分,要将你如何似的。”

      “臣妇不敢!”柳韫再次深深低下头。

      裴昱容的目光锁着她低垂的脖颈。那截脖颈从交领中露出来,白得像是冬日里第一场雪覆在青瓷上,薄薄的,脆脆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光影在她颈侧游移,勾勒出一道的弧线,往下没入衣襟的阴影里,像一条蜿蜒的溪流消失在密林深处,引人往那看不见的地方去想。

      他忽然彻底敛去了所有迂回,声音在这寂静的佛堂侧室里,仿佛掷地有声:

      “柳氏,朕也不同你绕弯子。你所猜不错。朕上回在宫中与你所言,也并非戏言。朕身边,需要一个人。”

      他目光扫过她微颤的睫毛,恍若未见。

      “准确来说,朕需要你。”

      他的话语并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其中不容置疑的攫取之意,已如冰水般浸透柳韫的四肢百骸。

      “陆铮能给你的安稳,朕能给。他不能给的,”他缓缓抬手,指尖竟朝着她颊边拂来,“朕……”

      “陛下!”柳韫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肌肤的瞬间,如同被烈火灼烫,惊惶之下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伏身叩首。

      因动作太急,发间那支赤金点翠簪子“叮”一声脆响,跌落在地,滚了几圈,停在蒲团边缘。

      她以额触手背,激动道:“陛下!万万不可!臣妇乃有夫之妇,陆铮之妻!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之主,更当为礼法纲常之表率!此事若传扬出去,置陛下圣誉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于何地?又置边关将士之心于何地?陛下三思!”

      “又跪……”裴昱容看着伏在脚下的身影,颇有一丝无奈之意。

      柳韫仍不忘继续提醒他:“臣妇所言句句肺腑,请陛下三思!”

      “你说的都很有道理。”裴昱容道:“可朕偏偏,是个最不爱讲道理的人。”

      “陛下……”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高公公的禀报声:“陛下,方丈大师已在译经堂等候,祈福诵经的时辰快到了。”

      裴昱容并没有急着走,他俯下身,拾起地上那支簪子。轻柔地将簪子重新插入她因慌乱而微松的发髻间。

      冰凉的指尖短暂擦过她的鬓发。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话:

      “七日——七日后,朕便会下旨,召你入含元宫侍药。这七日,是让你好好适应一番,同家中婆母道个别,以免日后难见一面,倒增伤感。”

      他貌似很大度一般。说罢,他转身,玄色袍角掠过地面,再无停留,径自推门而出。

      室外光线涌入片刻,随即又被合拢的门扉隔绝。

      静室内,重归死寂。只余柳韫独自跪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第二日一早,天色熹微。

      陆府中门大开,车马仆从已整顿完毕,肃立等候。

      陆铮一身利落的戎装常服,外罩玄色大氅,更显得肩宽背直,英气逼人。

      柳韫送他至门口,寒风卷着凌晨的霜气扑面而来,她不禁微微一颤。陆铮立刻察觉,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蹙眉道:“都说了不必早起送出来,天这么冷。”

      “要送的。”柳韫声音有些哑,执拗地跟在他身侧,几乎寸步不离,目光仿佛黏在他身上,要将每一处细节都刻进心里。

      陆铮停下脚步,转过身仔细看她,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昨日起便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怎么,韫儿的心,已经先一步飞到范阳去了?”

      柳韫立马有些紧张起来,几乎要以为他窥破了什么。

      她忙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就是在想……这一别,山高水长,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何时。”

      陆铮闻言,神情柔和下来,当真认真替她盘算起来:“春防巡视,至快也得初夏。若边情平稳,或许五六月间便能寻个由头回京一趟。”

      他说着,见柳韫仍眼巴巴望着自己,便又许下一个更郑重的承诺:“最迟,今年你的生辰之前,我定回来陪你。”

      他试图用更轻松的话题驱散离愁,“想要什么?范阳的皮子?还是幽州那边新出的琉璃器?或是草原上的新奇玩意儿?我给你带回来。”

      柳韫却用力摇头,攥紧了他的袖口,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哽咽:“不要那些,我什么都不要。阿郎,你人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好。千万……千万保重自己。”

      陆铮心口暖融酸涩交织,反手握住她微颤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道:“傻话。有你在这里等着,我爬也会爬回来。我的韫儿在这里,我的心就永远落在长安,丢不了。”

      柳韫仰着脸,忽郑重道:“能与你做夫妻,是韫儿此生最大的福分。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我永远是你的妻子。”

      “郎君,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旁边的亲随上前一步,低声提醒。

      陆铮捏了捏柳韫的手,应了声:“知道了。”

      他松开她,转身走向一旁喷着白气的骏马,抓住缰绳,脚踩马镫,一个利落的翻身便稳坐鞍上。动作间,玄色大氅扬起又落下,腰间的金银香囊晃动。

      他勒住马,复又弯下腰,向门口的柳韫伸出手。柳韫上前两步,仰头看他。

      陆铮并未去握她的手,而是抚上她的脑袋,就着这个高度,轻轻将自己的额头抵上她的。

      两人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交织成薄雾。

      “等我回来。”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只说了这四个字。

      然后,他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一扯缰绳:“驾!”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一行人马很快便消失在弥漫的晨雾与长街尽头。

      柳韫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再也听不见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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