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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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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父接收到儿子的求救信号,假装才想起清了清嗓子道:“对了,你大伯打电话来让明天回老宅吃晚饭,你明天放学不要直接回家,我们去学校帮你大姐请假顺便接你。”
晚棠不解:“这不年不节,又没谁过寿做生日为啥回老宅吃饭?阿老让回去的?还是大伯父请客?那边又有啥破事让我门回去顶雷?”
“没事就不能回去陪你阿老和阿奶吃顿饭?”杜父敛了笑脸严肃道:“孝敬长辈是小辈的本分,你再说这种混话小心我拿棍子。”
晚棠下意识朝母亲看去,见母亲撇了撇嘴低头继续绣自己的花,她也乖巧地低下头柔顺地服软:“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
第二天杜家夫妇去学校接了晚棠两姐妹,然后喊了两辆人力车,夫妇俩带着儿子坐一辆,晚棠姐妹俩坐一辆一前一后往老宅去。
晚棠搂着大姐玉棠的胳膊撒娇:“阿姐,我这次月考又考了第一名。”
玉棠摸摸晚棠的发顶笑道:“你考第一不是很正常么?没得第一才奇怪。特意说给我听,是又想要什么奖励了?爸妈给的零花钱不够花了?”
晚棠摇着姐姐的胳膊声音拖得九转十八弯:“我们班同学一个比一个厉害,这次真的很辛苦,我看书看得眼睛都抠了,数学和法文没考过人家,拼总分才赢的。”
想起学校这几天的流言,玉棠有些忧心地问道:“修女嬷嬷管得严我也抽不出空去看你,听说你们班的学生出事了?”
晚棠点头:“我们班姚丽芳被人给杀了,巡捕房还来学校问话呢!”
玉棠听完脸色发白:“你还是来住校吧,你放学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
晚棠安抚的拍拍姐姐的手背道:“我听同学说,管宿舍的修女嬷嬷凶死了,晚上睡前聊会天都要管,我才不要去受那个气。再说了,我哪里是一个人,还有悦薇呢!家齐还有几个月就要参加教会学校考试了,我得回去看着他的功课。爸妈管不住他的。”
玉棠想想也是,小弟的学业父母哪管得过来,她搂着妹妹拍拍她的肩膀道:“你是小的,要忙着自己的功课还要管小弟,我这个大姐却在学校两耳不闻窗外事,真是辛苦你了。”
晚棠趁机扬起脸涎笑道:“看我这么辛苦的份上,你那身竹绿的五身衣能给我么?”
细白的指尖戳了戳晚棠的脑门:“你想要新衣服跟妈说一声不就行了。咱家就是卖布的,还养着裁缝,能少了你的衣服穿?”
“不年不节做什么新衣服啊!我天天穿校服,新衣服做了穿不了几次就不合身了。我捡你的穿穿就行。”
玉棠无语喃喃:“新衣服都舍不得做,住宿费你更舍不得了。你攒那么多钱要干什么?”
晚棠笑嘻嘻道:“数着玩呗!每次听见竹筒里的钱叮咣响我就高兴,比考第一名都高兴。”
玉棠啼笑皆非:“咱家二小姐真是个守财奴。以后得让妈给你找个开钱庄的婆家,你天天去柜上数钱玩,比神仙都快活。”
晚棠挑眉,不怀好意地看着她:“我倒是没意见,可咱妈不同意啊!她说了,要让咱家改换门庭,变成书香门第。要你当教书先生,再给她找个做学问的女婿。这事你抓紧办啊!”
玉棠被她说羞了,一把推开她:“坏东西,净胡说。”
晚棠哈哈哈笑着又靠回去:“我要是有一个字假话就让我竹筒里的钱变成废铜烂铁。咱妈真是这么跟我说的。姐,咱家变书香门第靠你了。”
“你还说。”玉棠要拧她的嘴,见她乖乖地不躲不避又改为摸她的脸:“说笑归说笑,可你年纪还小不要想这些事,好好念书是正经的。”
晚棠将脑袋靠在姐姐肩上,双手搂着她的腰:“姐,你放心,我对嫁人一点兴趣都没有。”
姚丽芳的死在学校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玉棠虽然和晚棠念一个学校,但教室隔得远,她住校受修女嬷嬷管束没法照看晚棠,先培班又是男女混念,实在是忧心。
她一下一下抚着晚棠的背轻声叮嘱道:“咱们学校里法国学生比本地学生多,洋人风气开放,那些洋孩子在男女的事情上也不怎么讲究,你可不能跟她们学。这个世道,女孩子能出来念书的本就不多,能象咱们一样能念到中学考大学的那更是凤毛麟角。得珍惜。”
“姐,我晓得的。”靠在姐姐肩上的晚棠闭上眼睛。
她想问姐姐,念完大学后呢?念完大学又该怎么办呢?真象妈说的那样找个轻松体面的工作,然后给她找个做学问的斯文女婿么?不找不行么?
杜家四合五天井的老宅内,正院的堂屋灯火通明摆了两桌席。
杜家老太爷笑呵呵地对坐在女眷那一桌的晚棠招手:“小五啊,你爸说你又考了第一名。好孩子,过来这桌挨着阿老坐。”
“马上来。”晚棠起身顺便揪起抱着大姐撒娇的弟弟。
主桌坐的都是家里的男人,二婶硬是说家齐还小需要照顾把他留在女眷桌。
杜三太太听了这话也不争辩,就让家齐坐在两姐妹中间,嘱咐她们照顾好弟弟。现在看到佣人往主桌加椅子,她假意用手绢压鼻尖的汗,掩住上扬的嘴角。
晚棠领着弟弟来到主桌,让弟弟在她身边坐好后仰头看着杜老太爷:“阿老,月考第一也有奖励么?”
老太爷从长衫的内袋掏出一叠法郎,数也没数随意抽了几张递给晚棠:“给,拿去买纸笔。”
“谢谢阿老。阿老真好。”晚棠喜滋滋地接过。
“爹,家里出钱供她上学,她学得好是本分。您别这么惯着她。”杜三爷看着女儿一脸发财了的财迷样忍不住想笑,意思意思地劝亲爹一下。
杜老太爷摆摆手:“你们不懂!在咱们老家剑川,街上的路只有中间一小条镶石板,两边都是土路。那条石板路只有读书人和官老爷能走,大头百姓只能走两边。要是在老家咱家小五那也是能走石板路的。这么出息的孩子惯一下怎么了?”
杜家以前是大理剑川的木匠,那年月流行下南洋挣钱。杜老太爷的爹也想赶这个潮流。琢磨来琢磨去,大马、印尼这些地方太远了,还得过瘴气横行的缅甸。听走马帮的人讲,越南也被法国人占了,盖大教堂也需要木匠呢。大腿一拍带着一家老小就从红河进了交趾,最后到了西贡。
到了西贡语言不通,一开始只能在华人聚居的贫民区安家。十几家人挤在一个破院子,早上起床洗漱,潮汕话、客家话,粤语、壮语满院子飘,热闹得不行。
华人吃苦耐劳是刻在骨子里的 。舍得下力气干活,又爱抱团。十几家人互相帮衬着日子也就过下来了。杜老太爷由他爹做主和院里一家广东卖布人家的女儿成了亲,生了三个儿子后,他家也算在西贡扎下根了。
见弟弟只顾埋头吃饭,晚棠坐回去的时候悄悄掐了他一下。家齐被掐得一激灵。张嘴道:“阿老,我汉字和拉丁国字都会写了。我有没有奖励?”
“有、有,当然有我乖孙的。”杜老太爷把剩下的法郎全给了家齐,还保证道:“你爸说你也要考教会小学,你要是考上了,阿老要大大的奖励你。”
“谢谢阿老,阿老真好。”家齐接过钱马上塞给晚棠讨好的笑道:“姐,你天天给我查功课辛苦了!这钱给你,你拿去吃午饭。”想起她姐的德行,他认真的补了一句:“吃好点啊!”
晚棠把钱塞还他口袋里,给他夹了一块鸡肉:“你少操这些有的没的,你就管好好准备考试。你要是考进教会小学,姐姐带你去庙会给你买糖吃。要是考不上丢我和大姐的人……”晚棠眯眼威胁道:“我打断你的腿。”
家齐摸着自己的小短腿连连保证:“考得上的,咱家就没有笨人。”
杜二太太给婆婆夹了一筷子菜,掩着嘴笑道:“可惜启顶帝废除了科举制,不然小七给爹考个状元回来,爹不知道得高兴成什么样子?”
杜老太太拍拍杜二太太的手背道:“小六也是好孩子,他好好念书你爹也高兴。”
二房的小儿子杜家旺听到他奶奶的话,立即扬头朝女眷那桌喊道:“妈,明年我也给你考个教会中学。”
杜二太太闻言笑得合不拢嘴。
正在吃饭的家齐抬起头对家旺科普道:“六哥,教会中学要教会小学的学生才能考。你们学校还不教拉丁国字,你考不上的。”
杜二太太的笑僵在脸上,过了一会才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去学校上学是为了学道理,又不是真为了考状元。做生意么,能写会算就很了不得了。是不是呀,三弟妹!”
“二嫂说的是。”杜三太太对杜二太太的酸话丝毫不在意,淡淡的应了句转脸就和大太太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