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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肃风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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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南槿去河边洗碗,河边距离城门有近一公里路,为什么选择这么远的地方洗一个吃饭的碗?是因为她的碗过于金贵,井水不配么?自然不是。
她每天过来可以捡几颗好看的石头回去,运气好还能捡到玉石和玛瑙。在她看来这跟出门捡钱没差,顺便还能饭后消食,她乐意至极。
西域这边风沙大、温差也大,临近冬至,河水夜里已经开始结冰。她吃过早饭过来,正午太阳暖和,河面消融大半,是水与冰的共存时刻,可谓冰凉刺骨。
这里一颗石头都被环境锤炼出敦厚坚硬的底色,更别说是个知冷怕热的大活人。
多亏原主这具被恶人磋磨出来的身体足够结实,若换成她之前挤公交都被老年人嘲笑弱鸡的身体,早冷得瑟瑟发抖,裹被褥都不敢出门。眼下她身上穿着不算厚实的衣服,却也不觉着冷。
南槿掏出袖袋里,自制的洗碗神器——草木灰。蹲在河边,倒出一些在碗里搓均匀,舀起一碗底的水涮涮倒旁边沙石相间的滩涂上,再将碗整个放进河里冲冲就好了。
现在的河水是饮用水级别,南槿每次洗好碗,还会舀一些漱漱口,清甜的冰水在口腔里过一遍,激得整个人神清气爽。
洗好碗放一边,就到了她最喜欢的环节。各种好看的鹅卵石、玉石、玛瑙,军营里确如肃风所言有很多。
刚到这边的士兵,也像她一样好奇,到处游荡、摸索一遍。骑着快马迎着长风肆意驰骋,在广袤的草原、旷野举办盛大的篝火晚会,看到好看的石头也会觉得稀奇,捡回去把玩、比赛、珍藏。
一年、两年乃至更久,时间长了,马背也不想上了,篝火没人捡柴了,更没人觉得一块石头有甚稀罕。用孟莱的话说,看来看去就那样,它埋在这一方土里,我们也扎根在这里,我们并不能把它的好看奔走相告,它也不能带着我们的思念飞回家乡。
南槿那时不懂,会打趣他,你可以先收集起来,等回去跟喜欢的姑娘提亲时,亲手交给她。
孟莱摸着后脑勺笑了,那个笑无奈、憧憬、希望和苦涩交织在一起,晦涩复杂里带着一丝揪心。可南槿看着他脸上被风沙刮出来的红丝裂纹、一双被刀剑磨出厚茧的手,突然就懂了。
驻守的军人,回家于他们而言是驴前草,吊着他们冲锋陷阵,时刻不敢掉以轻心;回家是过于美好的愿景,午夜梦回时,会奢侈地幻想家里一切安好,回了家就可以娶亲生子,安稳幸福地度过余生。
南槿给不了任何承诺,她无法预知明天会发生什么,她亲眼目睹过短兵相接的战场,眼睁睁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被敌人的弯刀斩成两段。
她也不敢侃侃而谈战争毫无意义,只是浩瀚宇宙中,渺小人类的无聊游戏。因为,站在这个时代的洪流里,他们不抵抗,国土、资源、家人、安稳全都不复存在。敌人的铁骑会踏破他们的疆土,掠夺他们的一切建立新的政权,让他们彻底沦为奴隶。
南槿只能拍拍孟莱的肩膀,“这些石头要是能换钱,我分你一半。咱俩买一堆西域特产,好吃好玩儿的都试一遍。”
孟莱虽然对捡石头失去了兴趣,但每次两人吃完饭南槿说要来他都会跟着。两人有说有笑,孟莱捡到的好看石头都给她,还教给她捡石头的好方法。
南槿此时用孟莱的办法双手掬水,拍在凹凸不平的滩涂上,泥沙流入河中,石头的颜色和花纹就会显露出来。
南槿喜欢通透圆润的,捡的玉石和玛瑙居多。今日,一块儿暗色的不规则石头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又掬一捧水拍上去。石头宛如瞬间活了,从灰扑扑的泥沙里抽出鲜红的芽来。
暗色确定了是红的,但整体有些脏,南槿无法确定是否如自己所想。她快速手刨将其取出,放进河里搓洗。等一块男人半掌大小,血一样鲜红的石料完全呈现在她手里时,她笑了,飞速拿了碗握着这块石头往军营跑。
她跑过沙石草地,跑过城门饭点供士兵自由活动的小侧门。却没注意到,今日城门上的士兵站得格外笔直,身着黑色披风的王爷站在城楼上,那团模糊如鬼面的脸盯着一个方向。
在南槿进了侧门后,他踱步到另一边,南槿在他鬼面迎着的方向,又跑过驻军的城中石板路,往肃风的将军小院去了。
她习惯了自由出入肃风的小院不用通报,跑过前院,站到左侧的书房门口,一把将门推开。肃风若在院中,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书房里,要么在看书,要么在写字。
可今日,南槿激动地扫了一圈屋子,二十平不到的书房一眼看尽,人不在,她皱着眉头退出来。寻思着肃风可能还在王爷那院,可肃风不是话长的人,相反,他说话言简意赅,不至于一个问题讨论一个多小时没出结果。
而那位王爷,她虽只有一面之缘,可能看出对方也不像个优柔寡断的,讨论军情像开研讨会,没完没了。
南槿正准备离开——
“咚!”
她竖起耳朵,声音貌似来源于卧室。
肃风回卧室了?南槿又扬起笑脸往卧室冲,又是开心地一把推开——
里面的人手忙脚乱抓了一件外衫胡乱穿上,南槿看到地上滚了几圈撞到墙角才停下的石头。那石头表面通透,底部和中间有一些黑、褐、黄交错的花纹,在太阳光底下看,犹如西域广袤的喀什地貌。
那是她给肃风的,她记得对方好像放在枕头底下。她过去将石头捡起来,检查没有摔坏,便轻巧在放桌上,转身看着连忙勒紧腰带的肃风。
“你,没穿衣服?”
“嗯。”
“那你躲什么?”
她是军医徒弟,也算半个大夫,给他换药缠纱布,别说看,她有意无意都摸过,甚至嘴贫夸他肌肉结实有弹性。
就算那样,肃风也不偏不倚。
此时肃风开口,语气略沉,“我在想事情,以为是别人。”
南槿凑近些,看清他冷峻的面容,修长的身形,特意看向他眉尾那枚最有烟火气的标志性棕痣。她放心下来,这人是肃风。
“我捡到一块儿顶漂亮的石头,拿过来给你瞧。”南槿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活泼随意,她边说边将手伸到他面前摊开。
肃风低头看着那块儿血般鲜红的石头,面上尴尬的神色一闪而过,极快赞道:“很漂亮。”
南槿乐了,自顾在窗边的木桌旁坐下,放下手里的琉璃碗,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杯水来喝。跑一路渴了,她拿起桌上唯一的茶杯一口干了。
放下茶杯,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水渍,笑着看向肃风,肃风眼眸微张,在触及她欢喜明亮的眼睛时立即移开了视线。
南槿起身,绕着肃风转了一圈,没胖、没瘦甚至身上淡淡的涩苦清香都没变,可就是觉着哪里都不对。
她退到木桌旁,手指抠着桌沿轻轻剐蹭,视线牢牢盯着他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王爷回营了?”
肃风垂着眼:“嗯。”
“你……”话到嘴边堵了,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王爷回营了,所以你现在是要跟我划清界限么?
肃风等了一下,没等到她的回答,主动开口,“什么?”
南槿见他眉心微蹙,勉强笑了一下,拿起自己在木桌上的琉璃碗,想起这碗是眼前之人给的,她下意识将碗移到了身后,又扯出一抹尬笑,“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师父让我赶快回去……说是,清洗药柜!就是,时间久了有几味药串味儿了,要清理一下药柜,然后重新分装……”
说到后面,她看着肃风舒展开来的眉头,如白开水一样索然无味的神情,突然觉得自己不该解释这么多。在他毫无波澜的眼眸里,她的样子无措又狼狈。
“总之我走了。”
她说完头也没回,转身跑,手甩起来的时候,琉璃碗撞在门框上,肃风急步上前,可惜没能救回,碗掉到地上碎了。
南槿脸唰地一下,白了。她僵硬地道歉,然后下意识蹲下身去捡,肃风和她同时伸手,她余光里看到肃风要碰到她手的时候,火速撤了。
“不必清理,我来就好。你去忙。”
肃风这句话出来,南槿感觉呼吸都停滞不畅了。从前她来他想方设法让她逗留,跟她讲西域三十六国,给她看他搜集到的各地风土异闻,甚至与她同看一块儿石头上的花纹,都可以看很久。
可今日,王爷回营了,他躲她,赶她走。
南槿起身退后半步,礼貌克制,“那有劳了。今日多有叨扰,抱歉。”
肃风看着南槿离去的背影,抬了抬手,欲言又止,最后收回手按着自己发酸的太阳穴,深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