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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指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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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无有上床的时候沈崇清双目紧闭,想来是已经睡着了。他小心翼翼躺下,看着沈崇清的侧颜,刚刚弹琴的时候沈崇清的反应明显不对,难道他不喜欢钢琴吗?还是跟电视剧里那些有钱人一样被父母逼迫所以不喜欢?
林无有凭着自己对富人浅薄的认知进行猜测,但无论哪种他好像都得不到切确答案。
沈崇清不会告诉他,他还能从哪里了解?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人,丁楚。他是沈崇清的助理,跟沈崇清关系那么近,他肯定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份向一个小助理问话简直不要太简单。
林无有盖好被子,脸上满是对自己聪明才智的得意,他是个心很大的人,有了盘算便彻底放下心来。几分钟后,均匀的呼吸从身边传来,沈崇清睁开眼,床头一盏橘色的台灯映照出他瞳孔里的哀伤。
他很久不碰钢琴了,到底多久他也算不出日子,但他记得自己与钢琴结缘是因为什么。
某年某月的某个星期一,他逃过午休误入了一间琴房,里面传来悠扬的琴声,起先他还以为是某个老师在弹奏,他站在走廊,透过沾染尘渍的玻璃看到的却是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而他推门进去正好与弹琴者视线相撞。
半秒钟后,凌涵笑了笑,惊喜地说:“你怎么也不上午休?”
这时候的沈崇清面对他还是很拘谨的,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进来吧,外面好热好热!”凌涵边说边用衣服下摆扇风。
沈崇清把门关上,还是没靠近他,凌涵觉察出了他的不安,没有强行与他拉近距离,只是将双手重新放在琴键上缓缓奏出柔和的旋律,音律代替言语安抚着不安的少年,沈崇清慢慢向他走去,在曲子结束的时候开口,“你,经常来这里?”
“嗯!”凌涵的手指还在琴键上跳跃,貌似是一些杂乱的音阶,“不喜欢上午休,就随便转转,正好这里废弃了没人来,安静没人打扰,我就来呆一会儿。”
“哦。”沈崇清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最初他可没那么想做人跟班,凌涵确实帮了他,但这家伙跟冰碴子似的,捂都捂不热,搞得凌涵想收编都无从下手。
凌涵见他实在拘谨便拿出那天说事,调侃他,“怎么吃了我的蛋糕不跟我说话?”
“我没有。”沈崇清矢口否认,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他否认时飘忽的眼神可欺骗不了凌涵。
凌涵爽朗一笑,拍了拍的他的手臂,“开玩笑的。”
在沈崇清说话之前钢琴重新传出声音,这次是他听过的歌曲,耳熟能详的潮流歌,林俊杰的《关键词》。
沈崇清在母亲串街走巷的时候听过这首歌,一些地下商城也会放这些歌,但他还没有听过钢琴版,原曲浓烈的情感被钢琴稀释的如此柔和,像在说一段小有遗憾的故事。
他忽然觉得凌涵的手指好神奇,他怎么能如此自如地在琴键上游走,游刃有余地弹出动人心弦的曲子。
他的注意完全被这些黑白键吸引,他想试试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敲出这样的曲子,于是他弯曲手指轻轻按下了一个音阶,凌涵立马看向他,沈崇清的耳朵开始发烫,这一瞬间他想转身就走,自弃的想,他这种乡下人怎么可能跟他们一样学音乐,简直是痴心妄想。
然而在他转身之际,凌涵拉住了他,开口问他,愿不愿意学钢琴。
又像是怕他难堪支支吾吾地遮掩,“空有一身绝学无处传授我也很苦恼,这样吧,你拜我为师吧,我就勉为其难不收你钱,把毕生绝学都交给你,怎么样?”
凌涵的热情把沈崇清裹在外面的坚冰烧出了一个洞,此后,这个洞在日光的照耀下越来越大,最终整块脱落下来。
这里成了他们两个的秘密基地,午休成了他们会面的时间,凌涵的第一堂课上得生疏又杂乱,甚至被沈崇清抓包他偷看教学视频,而沈崇清也很不给面子,当场戳破他。
凌涵挠了挠头,坦白道:“其实,我根本不会教人。”
凌涵的妈妈是音乐家,而他自小便有音乐天赋,小时候上过的几节钢琴课早就忘光了,现在教他属于是重新学。
沈崇清知道后,当即垂下眉眼,“对不起。”
凌涵不懂他为什么道歉,明明不是他的错。
沈崇清说:“你本来也不是要教我的,只是你一直在迁就我,其实你不用这样的,我一个人也很好。”
他知道凌涵是个好人,也知道凌涵觉得他孤独,但他想说的是他已经习惯了孤独,没有朋友没有爱好其实都没什么,他还活着,还在妈妈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凌涵放下手机,掰过他的身子,让他面对自己,“不,沈崇清这是不一样的,习惯孤独和享受孤独完全不是一回事,你并不是享受孤独的人,你明明有很想要的东西,你现在也够得到为什么要缩回去?”
“人活着不只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还要快乐。”
沈崇清的内心有一点点动摇,没有人会不喜欢欢笑,就像没有人总喜欢哭泣一样,凌涵确实看穿了他。
“我们一起学吧!”
他听见凌涵说。
还未得到沈崇清的回答凌涵便自顾自地研究起教学视频,从零开始,他跟沈崇清一起学。
学琴之路就此铺开,在这间琴房他知道很多他从来不知道的东西,比如闯入琴房那天,凌涵弹的曲子是贝多芬的钢琴曲《致爱丽丝》,这完全在他的知识盲区,他根本没听过那些艺术名人的作品,而凌涵会耐心的用通俗的语言给他讲解背后的故事。
琴房里还发生过很多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比如凌涵弹错曲谱沈崇清纠正他反被误解,等到当事人幡然醒悟的时候午休已经临近结束,沈崇清打趣他耽误自己学习,没想到凌涵真的听进去了,放学找了家琴行带他练琴。
他看着凌涵堂而皇之地走进去,以买琴作为借口试遍了整个琴行的琴,还带着沈崇清一块弹,一边弹一边给他介绍钢琴的种类,一圈逛下来他已经摸遍了市面上大多数钢琴,然后两人美美拍屁股走人
沈崇清实在想不明白,凌涵一个富家大少爷怎么一点少爷的样子都没有,野的程度完全不输乡下的偷菜摘果的孩子,而凌涵每次都能看穿他在疑惑什么,然后做出回答。
“因为自由。”红绿灯口,凌涵拎着书包倒着走,西落的太阳就在他身后,“你不觉得这样很自由吗?”
沈崇清看着他,抿唇笑了笑,点头肯定。
自由,是凌涵告诉他自由很重要,自由是值得人为之追求一生的。
琴房里的故事每天都在变,唯一不变的大概是沈崇清被纠正过多次的错误指法,哪怕今天,他还是在沿用这套错误。
学琴的日子相当快乐,快乐到让沈崇清以为自己爱上钢琴了,甚至动了要转学艺术的道路,但后来他才发现,他爱的并不是钢琴。
钢琴只是一个载体,承载了那段无法退回的时光。
时移事迁,留在他身上的只有那套错误的指法。
这些年他一次都没有梦到过凌涵,也许对于凌涵而言他也只是被帮助过的其中之一,一个不那么重要的人。
“你不知道?”
隔天沈崇清让丁楚帮林无有找了个名师,草草介绍后,林无有开始从丁楚那儿打听沈崇清的事。
“你跟在沈崇清身边这么久怎么可能不知道?”
丁楚说自己不知道,林无有摆明了不信。他既已决定要了解沈崇清必定会想尽办法,林无有使劲浑身解数,软磨硬泡,甚至把沈崇清都搬出来了,终于换来一点信息。
沈崇清创业晚,求学归来处理了母亲的丧事便和家里割席了,丁楚不是跟他一块创业的人,他只知道之前还有一个人很支持他,给钱给资源,陪着沈崇清见客户谈项目,但不知为何最初的公司没有继续发展下去。
后来沈崇清在2027年成立了,KSS全名Keystone Sentinel Systems,译为“基石动力学”,致力于搭建人工智能与人类安全的桥梁,主张推行人工智能高危险性作业。
沈崇清不过几年便成了行业翘楚,丁楚细数着他获取的奖项,说到兴头还给林无有介绍了“基石动力”的核心理念,林无有最初还能保持兴致,时间一长,他便昏昏欲睡,丁楚只得草草结束话题,林无有假装听懂,然后不咸不淡地评价道:“他真厉害!”
他对丁楚说的毫无概念,只能从语气中听出沈崇清是个很牛掰的人,“那……有没有别的外人不知道的东西?”
丁楚废了那么多口沫只得来林无有轻描淡写的几个字,顿时失去了交谈的兴趣。
今早林无有上来就说他要了解沈崇清,他还以为林无有终于认真了,结果还是老样子,吊儿郎当,做什么都没耐性。
他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调整好心态,用恰到好处的疏离说道:“您都不知道的私事我又怎么会知道?我觉得您还是直接跟沈总沟通比较好。”
“我的任务完成了该回去复命了,林先生再见。”丁楚绅士又礼貌,向他欠身后大步离开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