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63、困在深夜的孤岛

　　当晨光漫进房间时，沈乔尔睁开了眼。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神经的颤抖已平复下来。

　　「早安，病号先生。」

　　艾丝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她穿着那袭水蓝色长裙坐在窗台上，身影比昨夜更凝实，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

　　『早。』沈乔尔靠回枕头上，在意识里发出一声轻声的回响。

　　「看来昨晚有人表现得很英勇呢。」她调皮地指了指床下。

　　沈乔尔侧过头，看见丹尼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衣冠不整……嘴角还挂着可疑的液体，鼾声有节奏地响着。

　　他皱眉，却在对上丹尼眼底的青黑色倦意时，心底的埋怨渐渐消失了。

　　他想起数日前在侦探社的那些午后，丹尼总是有意无意地赖在他的办公室不走。明明在镇上有自己的公寓，却宁愿蜷在地板上的睡袋里打盹。那时他只觉得这家伙散漫惯了，如今看来……那个在警局雷厉风行的青年，或许比谁都抗拒推门只有冷月的光景。

　　『让他再睡一会儿。』沈乔尔浅浅应道。

　　艾丝笑意更深。她知道，有颗被冰封的心，正随着温暖的阳光一点点回暖。

　　*

　　早餐过后，阳光彻底铺满了房间。屋子里满是蓝莓味的麦香。

　　沈乔尔在杰米娅的辅助下，撤去了身上厚重的毯子，换上一件厚实的绒衣。他谢绝了丹尼想要直接抱他去露台的好意。

　　“我自己过去。”

　　他指了指床边那架黑色的特制轮椅。

　　……

　　天气晴朗无云。

　　沈乔尔慢慢操控着轮椅，来到房后宽大的木制露台上。因为丹尼守在家，姑父姑母放心地出门购物了。

　　这里视野极佳，可以俯瞰远处那一整片正在休耕的黑土地。丹尼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修剪枝桠的小剪刀，随手摆弄着，平日里那副咋咋呼呼的劲头难得沉了下来。

　　“老大，其实……从咱们一起查诺维那时候起，我就下定决心要跟着你了。”

　　丹尼突然开口，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他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闷闷的，“我独来独往惯了，以前总觉得在哪儿干都一样，但诺维一直是我的心头刺，却没勇气去反抗……但那天看着你冒死冲进那堆废铁里取证……我就在想，这世界上，竟然真有你这种为了真相豁命的人。”

　　沈乔尔靠在椅背上，冬日和煦的阳光落在他英朗的侧脸上，却透不出半分血色。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

　　良久。

　　“丹尼，既来之则安之……”沈乔尔终于开口，字句清晰，“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护得住想要护的人。”

　　丹尼猛地抬头，眼眶在那一瞬间红得厉害。他这种见惯了虚情假意的孤儿，最怕的是孤独，最敬的是骨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连坐着都要耗费极大体力的男人，心里涌上一种近乎虔诚的服气。

　　“嘿，老大，”丹尼吸了吸鼻子，裂开嘴露出那两颗虎牙，“那你可得护好了。我这金牌小弟，全镇可就这么一个。”

　　沈乔尔冷笑一声。

　　就在这时……

　　「乔尔，有人在靠近！频率很不稳定！」艾丝瞬间闪烁至轮椅旁，她悬在半空，湛蓝的眸子警惕地凝望着远处的果林。

　　沈乔尔那双清冷的眸子骤然一沉。心脏深处，赫尔墨斯底层采样正在飞速运转。

　　“丹尼，去取枪。”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冷得像冰：“东侧三百米，三个人……脚步很杂，应该没有受过专业训练。”

　　丹尼愣了一秒，随即猛然起身。他甚至没有多问一个字。

　　*

　　丹尼闪身回屋，不到十秒，他拿枪紧贴着门框出来了。

　　「乔尔……别勉强自己……」艾丝听着沈乔尔紊乱的心跳，焦急的声音里带了明显的哭腔。

　　『我心里有数，艾丝。』沈乔尔在意识中沉声回应，强行压下了肺部传来的阵阵刺痛。

　　「他们正往这边来……」艾丝站在栏杆前，紧盯着那几个在林间鬼祟移动的阴影。

　　“丹尼，听我口令。”沈乔尔的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十点钟方向，枯树堆左侧，连射。三、二、一！”

　　砰！砰！砰！

　　刺耳的枪声在农场上空旋起。林里随即传来一阵狼狈的惊呼和重物撞击树干的声音。

　　沈乔尔依旧稳稳地坐在轮椅上，鼻氧管的气流声均匀而冷清。

　　“左偏三十度，后方那个穿黑夹克的。”

　　丹尼嘴角勾起，毫不犹豫地再次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地击中了远处树干的边缘，木屑飞溅。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伴随着灌木丛杂乱的拨动声传了出来。

　　“老大，全中。”丹尼帅气地收起枪，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他快步冲下露台，像拎小鸡一样，将三个灰头土脸的男人拽到了空地上。

　　直到此刻，沈乔尔才缓缓转过轮椅。

　　没有意料中的“蝎子”纹身，也没有诺维那种高科技设备。这三个人中领头的那个，沈乔尔认得，他叫‘泽侬’。两年前在骆城，这个暴力团伙头目被沈乔尔亲手端掉了老窝。泽侬在假释后听说这位铁血警探成了残废，本想带人来农场趁火打劫出一口恶气，可刚才那几发不偏不倚的子弹，让他瞬间回想起被沈乔尔支配的恐惧。

　　泽侬惊恐地看着坐在轮椅上的沈乔尔。在情报里听说这位成了残废，手无寸铁的回到了乡下老家。他本想趁火打劫出一口恶气，可刚才那几枪，让他瞬间回想起了被沈乔尔支配的恐惧。

　　那双倒映着残阳的黑眸，依旧能一眼看穿人的骨髓。

　　「乔尔，这帮人真的是烂透了……」艾丝嫌弃地飘在半空，半透明的小脚在空气中踢了踢，「他们的频率脏兮兮的，全是对你的恨，还有……害怕。」

　　沈乔尔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苍白指尖在扶手上微微发颤。但他眼底那股沉渊般的寒意，压得泽侬三人连头都不敢抬。

　　“给凯文打电话。”沈乔尔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说得极费力，“过来带走他们。再有下次，子弹就不会只打在树干上了。”

　　“明白！”丹尼一边摸出手机，一边不怀好意地用脚尖踢了踢缩成一团的泽侬，“听见没？沈警官今天心情好，留你们一条狗命。以后再敢靠近这片农场，老子就把你们埋在后院当肥料！”

　　半小时后，凯文探长带着几名警员匆匆赶到。当发现地上那几个缩成一团的恶徒时，他眼神复杂地看向露台上的沈乔尔。凯文太清楚沈乔尔现在的身体状况了。此人连独自站立都困难，却仍凭着残躯守住了这一方的安宁。

　　“乔尔，这种事你可以先联系我。”凯文叹了口气，挥手示意部下收队。

　　“等警车开进来，我这间新修的屋子都被他们炸烂了。”沈乔尔淡淡地回应了一句，随即精疲力竭地合上眼。

　　凯文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默地摇摇头，带人驱车离开。

　　农场重新归于寂静。

　　丹尼小跑着回到露台，脸上带着邀功般的笑意：“老大，那帮怂货估计这辈子都不敢回金石镇了！”

　　沈乔尔虚弱地微点了一下头。他抬起微颤的手掩住唇瓣，压抑地咳了一阵，待动静渐渐平息时……一抹触目惊心的殷红，已悄然从他的指缝间滑落。

　　「乔尔！」艾丝尖叫着扑了过去，想要伸手接住。

　　丹尼脸色大变，冲上去扶住轮椅。他知道，刚才赫尔墨斯启动的那一瞬间，已经让沈乔尔原本就脆弱的心肺功能到了崩塌的边缘。

　　“丹尼……”沈乔尔紧蹙着眉，指尖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护好……博恩手里的……名单。诺维的人……不会这么好打发。”

　　“我明白，你别说话了……我现在就带你回屋，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