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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这便是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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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灶堂内,徐执节站在桔珏面前,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桔珏深吸一口气,伸手要推开徐执节。
谁知小叔看着清瘦,胸膛却是硬邦邦的,浅推一下并未后退。只因桔珏不敢用劲,否则小叔脚步踉跄之下,不免就要撞倒木门。
而那门后,还藏着一个气若游丝的男子。
“还不让开?”
桔珏面色不虞。抬眼间,看到徐执节神色如墨,眼神晦暗不明。不知是否是灯光的缘故,小叔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偏执的危险气息。
桔珏对此浑然不觉。
“……这铺子竟是王爷送的?我怎得半分也不知情?”
“嫂子……”
徐执节缓缓道,同时慢步倾身向前。正巧那外间,忽得浮云蔽日,一时遮住了天光。灶堂内,几乎不见人影。
一片黑暗中,桔珏的听力变得异常清晰。
只觉那声“嫂子”似从喉间滚出,带着一股莫名的粘腻感。
不知是否靠近翁缸,温度偏低的缘故,桔珏心底一阵发寒,外间王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偏小叔不知何故,傻挡在此处。
反复下来,桔珏心中不由火大。
许执节这孩子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青春期到了,怎得如此任性妄为!桔珏心中一口怨气上来,一时间却抒发不得,只堵在胸膛间。
她收下店铺,其中另有隐情。
王爷轻浮不假,随手送铺子也是真。奈何淮王此举,多半是为了暗中收集糖盐税务,其中惊险万分,桔珏并不打算让徐执节知道。
自己如此煞费苦心,他却整日不在学堂上用工夫,净是给自己添堵。
就像此刻。
那质问的语气,显然是对她这个长嫂没半点尊重。
更糟糕的是,刘怀瑾显然找到了灶堂入口,只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便可知了。绝不能让王爷看到那门后之人!桔绝心中打定了主意。
眼前少年身形浅薄消瘦,即便有一些精干的肌肉,也决计挡不住她!
桔珏心底一横,便抬步向前。
窗外。浮云缓缓散开,灶内重新变得光亮起来。
徐执节听到铺子是王爷所赠,自然想来就来,内心升起一股执拗来,不顾一切非要先问个明白才好。故而挡在桔珏身前。
然后就看到桔珏。
他的嫂嫂,抬步向他而来。
偏这会光线渐明,引入眼帘的便是桔珏满头发丝倾泄,映衬的面容如玉。在昏暗的灶堂上,画面像是被调高了对比度,美的令人惊心。
徐执节双手微动。
虽依旧站在原地,可身体却不自知地向前倾去。
……
你还敢倾身?!
一来一回之下,两人本就距离极近,现下更是可以看清对方脸上的痣了!
桔珏看着小叔这番挑衅的动作,气不打一出来。咬了下唇便要张口指责,可透着窗外的天光,几乎能看出徐执节纤长的睫毛。
根根分明,垂落在眼睑处,挡住了一片神思。
跟这少年相处这么久,桔珏自以为摸得清这人的脾性。可现下,那再熟悉不过的少年面庞,竟无端变得陌生起来。
桔珏张了张唇。
指责的话还是没能说出来。
——
“桔珏!”
谁知这一犹豫,王爷便推门而入。
灶堂真真是难寻!刘怀瑾原有些着急,看到灶堂内狭小而脏乱,竟还囤积了柴火,难道这就是汤品的来源之地?他心内颇有些看不上,面上却不表。
然后便看见两人,近乎是贴身而立。
“……桔珏?”
桔珏面露慌张,见小叔还是不动,只得一把推开徐执节。这一推,桔珏手下未留余力,眼见徐执节踉跄着,不由自主地向门后退去。
而那人正在木门之后!
桔珏心中大急,忙拉住小叔袖口,一边侧身挡住王爷的视线,不忘用脚将门勾回。
这番异常,看在刘怀瑾眼里,却因顾念着桔珏的安危,隐而不表。他上前扫视了一番,见桔珏无虞,才放下心来。
“可是有歹人闯入?”
王爷面色不善。
此地民风淳朴,早在看见有人当街行凶,便可略知一二,有盗贼闯入却也不稀奇。这样想着,心中早将本地官场骂了个狗血喷头。
“不是不是。刚才是一只野猫无缘故窜进来,吓了我一跳,已经跑了。只是王爷您怎么进来了?”
桔珏忙解释。
此话一出,却惹得小叔和王爷心中同时犯疑。
徐执节先进入灶堂,桔珏自称受到了惊吓,可是一只小虫,而非野猫。此番言行不一,不是是何缘故?
原本徐执节还心中负气,现在却暗自思索,神情不明。
至于淮王。
他当日在街上看得分明,桔珏并非普通女子。在性命不保时,尚且能用肩胛骨迎刃而上,手下却在蓄力。当日命悬一线之际,她能极快做出最有利的决定……
这样的人,会被一只野猫吓到?
刘怀瑾目光如炬,扫视了一圈灶堂后,最终落在桔珏强装镇定的脸上,淡淡道。
“既然是野猫,何必大惊小怪?”
被他这样看着,桔珏心虚得不行,不由低下头,拿上托盘,从瓮中取出冰好的瓷碗。
“王爷,君子远庖厨。灶堂不洁,咱们还是去外堂说话罢。”
刘怀瑾原有三分警觉,这下倒有七八分了。他低声应下,而后见桔珏放松之际,端起托盘上的碗盏,置于手心看了看。
似乎是嫌弃灶堂昏暗不明,转着身子走向光源。
桔珏看得心惊。
好在王爷并未察觉出什么,将瓷碗重新放在梨花托盘上,笑道,“还以为是什么新花样,不过是一碗牛乳。此地虽非牧场,寻常的牛乳可并不金贵。桔珏。”
“这便是你的底牌?”
桔珏扯动嘴角,略笑了笑。
徐执节本就对王爷充满敌意,见嫂子百般推让,更是觉得王爷咄咄逼人。
“王爷!灶房杂乱,这里不是尊驾该来的地方。至于铺面生意,自不必您来费心了。”
徐执节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语气不善。
少年出身贫寒,连县令都不曾见过,更何况是王爷这种天皇贵胄?可凭着一股子书生意气,再加上曾见过此人病榻上的模样,却也并不畏惧。
心中郁郁,便由着性子呛火。
——啪!
王爷忽然抓起瓷碗,一把摔在地上!瓷碗顿时四分五裂,其中的牛乳也尽数撒去。
大半泼在了老旧的木门上。
没人会想到刘怀瑾会忽然发难,一时间,在场四颗心都砰砰作响。
“本王与林姑娘说话,何时轮得到你来插嘴?”
王爷拂正衣襟,冷笑一声。
刘怀瑾年少又生的好,平日又极注重礼仪,动作之间自有一股贵气,却也是偏偏公子,并不骇人。可谁曾想,他发怒后,小小灶堂里,空气犹如凝滞。
甚至就连木门,也被吓得轻微作响。
徐执节咬紧牙关,正要硬顶回去——
“够了!”
桔珏抬步上前,与王爷站在一侧,面朝小叔。声音不高,却带着罕见的厉色,“徐执节,出去。现在!”
徐执节面上一片不可置信,“嫂子……我…”
“出去!”
桔珏重复道,语气一片严肃与决绝,“这是我跟王爷的铺子。你再敢多说一个字,现在就滚回村里!”
“永远别再进这个店门!”
背光下,桔珏的面容几乎看不清。
可两人站在一侧,就连瞎子也能觉出眼前男女,恍若壁人。
门外树影斑驳,撒在徐执节面上,直砸得他面色惨白。他哆嗦着嘴唇,看了看桔珏,最终猛地撞开灶堂门,冲了出去。
灶堂内,只剩下桔珏和刘怀瑾两人。
桔珏立刻蹲下,声音平静道,“王爷息怒。”
……
她半点没有长进。
刘怀瑾深吸一口气。桔珏行的礼,依旧是不伦不类,跟当初在街上一个样。
“小叔年少不懂事,冲撞了您,民女代他赔罪。”
她倒乖觉……
这样的相貌,即便不做任何表情,眼波流转间,自是一片的可怜相儿,仿佛若是借故做筏儿,就是他刘怀瑾不对一般。
只可惜……这种人,他早在宫里见多了。
刘怀瑾半天没接话。目光却落在桔珏身后,那个被桔珏挡的严严实实的旧木门上——
——泼洒的牛乳,正缓缓渗入木缝。
王爷忽然抬脚,靴底踩在一片碎瓷片上,发出咯咯作响的研磨声,好像踩在了某种骨头上。
“野猫?”淮王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能把门抓出这种痕迹的猫,本王倒是头回见。”
桔珏抬眼看去,心下一沉。
——只见木门上,残留几道新鲜的抓痕和血迹,渗在木缝上还未完全干透。
桔珏自知瞒不过了,腿下一软,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低声道,“王爷慧眼。”
刘怀瑾见此,几乎要气笑了。
谁知桔珏像豁出去了一般,竟然开始收拾起了地上的碎瓷片,动作麻利,显然是干惯了此事。
轻扫完后,利落地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王爷,门后是民女的一位故人。他……他惹了某些麻烦,无处可去,暂且躲在此处。”
“民女知道此事不妥,只叫他赶紧离去,不愿污了王爷尊目,故而假口隐瞒。”
原身啊原身,都是你的风流债。
桔珏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若是王爷觉得不妥,民女这就报官,交由官府处置。”
刘怀瑾看了她许久,只觉桔珏面上恳切,坦诚,未见有任何心虚之处。
“故人?”他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地说道,“林桔珏,你的故人倒是有趣。”
刘怀瑾倾身上前,近得能嗅闻到她发上的皂香,抬手挑起一缕发丝。
“本王今日,是来尝糖水的。”
他忽然转开话题,伸手拂去桔珏肩上沾染的灶灰,“既有人扰了兴,便罢了。”
刘怀瑾收回手,转身欲走,却在门槛处停住。
“给你半个时辰。”他没回头,声音冷淡,“把你那些故旧,清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