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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外婆桥 寄蜉蝣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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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
外婆坐在院子里剥豆子,江云深在帮她晒被子,林砚蹲在旁边修一把松了的椅子腿。
日光安静地照在水泥地上,鸡在角落里咕咕叫着,那只黑猫趴在门槛边,半眯着眼。
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外婆忽然开口:“砚砚啊,你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林砚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不急。”
“工作不要做啦?”
“请假了。”林砚把螺丝拧紧,抬起头笑了笑,“想多陪你几天。”
“怎么?我才回来没几天,外婆就嫌我烦了啊?”林砚佯装委屈样。
“哪有哪有。”外婆呵呵笑了两声,“外婆这儿,你想要住多久都可以。”
“那就不许再问这个问题了。”
外婆说了“好”一声,没再追问下去,只是手里的豆子剥得慢了些。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比林砚想象中还要宁静。
外婆每天早起烧火做饭,林砚和江云深轮流帮她干活,挑水、晒菜干、喂鸡。傍晚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外婆讲一些林砚小时候的事:他第一次掉进水塘、第一次爬树摔下来、第一次考满分回来炫耀。
那些事林砚自己都不太记得了,外婆却记得很清楚。
听着这些糗事,林砚自己也乐得呵呵直笑。
一天晚上,江云深出去接了一通电话,院子里只剩下了林砚和外婆。
外婆忽然开口问道:“小江多大啦?”
“和我差不多大。”
“有对象了没?”
林砚愣了一下:“……还没有。”
外婆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道:“你工作上的事,是不是很麻烦?很累啊?”
“还好,有时候忙一点,但都能应付。”
“小江也跟着你一起忙?”
“……嗯,我们是一起做事的。”
外婆又点了点头,像是在若有所思。
林砚觉得她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她只是拍了拍膝盖,说:“不早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哦,好。”
意外比早晨更先到达,变故来得没有任何预兆。
第五天早上,林砚醒的时候,就觉得院子特别安静。
平时这个时候外婆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锅碗瓢盆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但今天没有。
他推门出去,看见外婆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人还是坐着的,但脸色白得像张纸,手还搁在膝盖上微微发颤。
黑猫就在她脚边,不停地用身体来回蹭她,似乎是想让她好受一点。
“外婆!”林砚快步走过去。
外婆抬起头,看着他,想笑,但还没来得及笑出来,整个人就往旁边倒了下去。
林砚一把扶住她,碰上她手的时候,感觉像是在触碰一块石头。
又硬又冷。
“外婆!外婆”他大叫了几声,外婆没应。
救护车来的时候,林砚整个人还是懵的。
他毫无意识地跟着上了车,江云深就开车跟在后面。
在路上他握着外婆的手,一遍一遍叫她,哭着让她别走。
外婆的眼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他的话想要回应,但没睁开。
到了县医院,医生检查完,出来后看了林砚一眼,表情很复杂,然后把他叫到一边:“你是家属?”
“我是她外孙。”
“老人家之前来过我们这儿。她没跟你们说?”医生翻着病历,“晚期,已经扩散了。她当时就没同意住院,说想在家呆着。”
林砚站在那里,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地响。
他想起外婆剥豆子时低着头的那一瞬,想起她说“不急”时嘴角的笑,想起她问他“小江有对象了没”。
原来外婆这么早就知道了。
林砚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外婆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是林砚来了,笑了一下。
“吓着了吧。”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他。
林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还是冷的。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问。
“告诉你干什么,都晚期了,你又帮不上忙。”外婆说得很平淡,“你工作忙,到时候肯定非要我去其他医院治疗,跑来跑去的,你不累,我还累呢。”
“外婆……”
“砚砚。”外婆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稳,“那天晚上……我都听见了。”
林砚愣住了。
外婆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在我还小的时候,爸妈就告诉过我,黑猫是有灵的,没想到还真让我碰到了。第一次见它的时候还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当时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呆在那坟头前,被风刮的瑟瑟发抖。我看见了,不忍心,就给它喂了点饭,带它回了家。后来雪停了,它也不走,我也没赶它。”
“后来我感觉身体有些不舒服,就去镇上医院检查,医生说情况不好,已经是癌症晚期了。当时我心里那叫一个凉啊,把自己关在家里,谁都不想见,只有它非要天天跟着我,晚上睡都睡在我床边,比谁都警觉。当时我就觉得这猫是个有灵性的,会报恩的。”
她歇了一口气:“直到那天晚上半夜上厕所的时候,听到了你们说的话,我才知道它就不是什么普通的猫。要不是它用它的办法,帮我压住了那些‘不好的东西’,我也撑不了这么久。”
林砚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的手还在抖。
如果当初自己早一点发现,事情是不是会不一样些……
“砚砚。”
“嗯。”
“你和小江的事,我看得出来。”
林砚的眼泪掉下来了。
外婆的声音很轻,带这些虚弱的颤抖:“你外婆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干过最值的事就是把你和你妈拉扯大了。你妈走得早,是我没能把她留住。但你不一样,你还有很远的路走,外婆希望你不要像小时候一样因为害怕就躲着走。”
她看着林砚:“你要是喜欢人家,就跟人家好好说。不喜欢,也别拖着人家。你们年轻人,日子还长。”
“小江是个好孩子。”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了林砚的手,“外婆也看的出来你们互相喜欢,人生就这么几十年,遇到对的人可别错过了。”
林砚已经哭到说不出话了,只能附和着点头。
外婆最后笑了下,手里彻底没了力气,松开了手。
“砚砚……外婆困了。”
林砚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直到那双手在他掌心里彻底变得冰凉。
病房外面有乌鸦的叫声,薄雾笼罩着一切,世界都变得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外婆走得很安静,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
后事是村里人帮忙办的,外婆在村里住了一辈子,邻里之间感情深厚,谁家有事都会搭把手。
他们说,外婆这是喜丧。
林砚忙里忙外,既要照顾宾客,又要安排下葬事宜,连续好几天都没好好休息过。
江云深站在他旁边,替他接电话、回消息、和来吊唁的亲戚打招呼。
下葬那天,天很晴。
棺木落下,泥土一铲一铲地覆盖上去,渐渐堆成一个圆形的土包。
林砚站在坟前,看着那个土包,觉得它很小,小得不像能装下一个人。
小时候总觉得外婆高高大大的,现在一看,原来也不是啊。
那只黑猫从人群后面走过来,跳上坟头的土堆,像往常卧在院子里一样卧那里。它没有乱叫,只是身体蜷成一团,尽心尽力地守护着那个小小的坟堆。
这只黑猫已经守着棺材守了好几天了,看样子还想继续守下去。
林砚蹲下来,想抱它走,但黑猫不肯。他伸手去拉,伸手去抱,黑猫就从他怀里跳下来,又重新回到原先的那个位置上继续卧着。
“随它去吧。”江云深在旁边说。
林砚没有回答。
他蹲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没有再试图带走那只黑猫。猫卧在坟头上,一动不动地像是与坟墓融为了一体。
棺獏的寿命有多久呢?
它又会在那儿待多久呢。
就在他们都收拾好,准备离开这座老房子的时候,林砚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停了下。
他走进外婆的卧室,看见了外婆睡觉的那张床的枕头底下,有一团柔和的光源。
他走过去,拨开枕头,看见一颗小小的、温润的珠子,一颗乳白色的、像珍珠一样的珠子。
是念晶。
林砚把它握在手心,不凉,是温的,像外婆的手覆在他手背上。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
江云深走过来,在他的身旁坐下,肩膀挨着肩膀,像那个晚上在院子里赏月时一样。
“江云深。”
“嗯。”
“外婆让我跟你说清楚。”
江云深偏过头看他。
林砚低着头,声音很哑:“她说,如果喜欢,就别拖着。”
江云深没有说话,他伸手,把林砚的手拉过来,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包住那颗念晶,也包住林砚的手。
“那就慢慢说。”他说,“我不着急。”
林砚将手翻过来,与江云深十指相扣,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我喜欢你。”
江云深浅笑一声,轻声回应道:“我知道。”
“我也喜欢你。”
“喜欢……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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