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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桂花茶与分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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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传来隐约的、被风雨声模糊掉的细微响动。
像是橱柜开合的声音。
像是烧水壶被轻轻放在底座上的咔哒声。
温软依旧蜷在沙发角落,但紧绷的神经,却因为这片过分明亮的光明和厨房里那些代表“日常”的声响,而不自觉地松弛了一点点。
她甚至悄悄将环抱着膝盖的手臂,松开了一条缝隙。
允许自己被窗外依旧淅沥、但威力明显减弱的雨声,以及厨房里那令人安心的动静所包裹。
恐惧的潮水正在缓慢退去。
留下的是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窘迫。
被他看到了。
看到她最狼狈、最不像“宠物心灵修复师”的样子。
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怕打雷。
这个认知让她脸颊微微发烫,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
但与此同时,心底某个角落,又因为这片他亲手点亮的光明,而泛起一丝微弱的、不敢深究的暖意。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之际。
厨房里的动静停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温软下意识地又想把脸埋回去,但动作进行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现在装死,好像更显得欲盖弥彰。
沈砚辞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客厅。
他的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瓷杯。
杯口氤氲着袅袅的热气。
他步履平稳地走过来,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杯子上,仿佛那里面盛着的是某种需要全神贯注研究的稀有溶液。
直到在她面前的茶几前站定。
他才抬起眼,视线平静地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探究,也没有她预想中的嘲讽。
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平静。
仿佛半夜给受惊的合租人倒杯水,是他日程表里一项理所当然的、无需大惊小怪的任务。
“拿着。”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但在明亮的灯光和渐弱的雨声衬托下,似乎少了几分平时的冷硬。
他将手中的杯子递向她。
温软愣愣地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东西。
不是清水。
透明的杯壁内,液体呈现出浅琥珀色,几朵小小的、淡黄色的干桂花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沉浮。
一股清雅恬淡的桂花香气,混合着蜂蜜的温甜,随着热气丝丝缕缕地飘入她的鼻腔。
是桂花茶。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时,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接过了那杯茶。
杯壁传来的温暖热度,透过皮肤,稳稳地传递到她的掌心,再蔓延至冰凉的手指。
“谢谢……”她声音还有些沙哑,低声道谢,捧着杯子,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沈砚辞没有离开。
他在她侧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坐姿依旧端正,背脊挺直,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依旧漆黑的夜空,仿佛在欣赏雨景。
(虽然外面除了雨水冲刷玻璃的痕迹,并没有什么景致可言。)
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空气里弥漫着桂花茶的甜香,和一种微妙的、并不让人难受的沉默。
温软捧着杯子,小口地啜饮着。
温热的、带着桂花清甜和蜂蜜柔润的茶汤滑过喉咙,有效地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和干涩的感官。
身体里最后一丝因为恐惧而残留的寒意,似乎也被这暖流驱散了。
她偷偷抬起眼皮,打量了一眼对面的沈砚辞。
他侧着脸,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清晰而安静。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种惯常的、生人勿近的屏障,似乎在这个灯火通明的雨夜,变得稀薄了些。
“我……”温软犹豫了一下,声音很轻,带着点残余的鼻音,“我小时候……外婆是在一个这样的雷雨夜……去世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或许是因为这杯恰到好处的桂花茶。
或许是因为这片他给予的光明。
或许,只是因为此刻氛围太过安静,安静到让人想要倾诉。
沈砚辞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她的脸上。
他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眼神里依旧没有什么波澜,但那种专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鼓励。
“从那以后,”温软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桂花,声音更轻了,“我就……很怕打雷。”
她说完,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紧张。
她暴露了自己最大的弱点。
在一个她原本以为绝对不会理解的人面前。
沈砚辞沉默着。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
只有窗外渐弱的雨声,和客厅里过于明亮的灯光,见证着这一刻。
就在温软以为他不会回应,或者会说出什么毒舌评论时。
他却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轻一些。
带着一种他很少显露的、近乎平淡的叙述感。
“我怕黑。”
他说。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
却让温软猛地抬起头,惊讶地望向他。
沈砚辞……怕黑?
那个看起来无懈可击、仿佛能掌控一切的沈砚辞?
沈砚辞没有看她惊讶的表情。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
“爷爷刚走那段时间,”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温软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往常的东西,“书店太大,太安静了。”
他没有再多说。
没有描述黑暗中的具体恐惧。
没有倾诉年幼时独自守着一栋空荡老房子的孤独与无助。
仅仅是这样一句简单到近乎苍白的陈述。
“书店太大,太安静了。”
却比任何详细的描述,都更能让人感受到那句话背后,所承载的、沉甸甸的份量。
一个刚刚失去唯一亲人的少年。
一座在夜晚空旷寂寥、充满了回忆与回音的老书店。
以及,无处不在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温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的,软软的。
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他为什么对书店有那样近乎偏执的保护欲。
明白了他为什么生活规律到刻板。
明白了他那层冷漠外壳下,可能隐藏着的,和她一样,甚至更为深重的……对于“失去”的恐惧。
他并非无坚不摧。
他只是用了一种更坚硬的方式,来保护内心那个可能从未走出过雨夜的少年。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尴尬,不再微妙。
反而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彼此理解的静谧。
窗外的雨声几乎听不见了。
雷声早已偃旗息鼓。
只剩下灯火通明的客厅,杯中袅袅的茶香,和两个刚刚分享了彼此最深秘密的人。
温软捧着那杯已经喝掉一半的桂花茶。
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她看着沈砚辞,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轻、却很真实的弧度。
“这茶,”她轻声说,带着真诚的感激,“很好喝。”
沈砚辞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又迅速移开。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然后,他站起身。
“杯子明天再洗。”
他丢下这句话,便转身,朝着自己卧室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
背影依旧挺拔。
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触及灵魂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温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
听着那声轻微的“咔哒”关门声。
她没有动。
依旧捧着那杯残留着余温的桂花茶,坐在明亮的灯光下。
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地、彻底地填满了。
窗外的天空,隐约透出一丝黎明将至的灰白。
雨,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