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玻璃内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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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症监护室的灯彻夜亮着。
林朔站在玻璃窗外，已经站了三个小时。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偶尔发出的轻微嘀嗒声。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过来询问——这个人从下午一直站到深夜，期间除了去自动售货机买过一瓶水，再没有离开过。
玻璃那边，池楹攸躺在床上。
各种管线从他身上延伸出来，连接到床头的监护仪上。屏幕上跳动着数字和波形，林朔看不懂那些数据，但他能看懂池楹攸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窝微微凹陷。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池楹攸。
那个在篮球场上和他争最后一球的池楹攸，那个在考场上和他并列第一的池楹攸，那个被全校Omega偷偷送情书的池楹攸——此刻安静地躺在这里，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林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右手上缠着绷带，那是今天下午和失控的池楹攸搏斗时留下的。鼻梁上也贴了医用胶带，轻微骨裂，医生说需要两周才能完全恢复。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玻璃窗里面的那个人。
凌晨两点十七分，池楹攸醒了。
林朔几乎是第一时间察觉到的——那双眼睛睁开的方式他太熟悉了，即使隔着玻璃，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能从那双眼睛细微的焦点变化中读出：池楹攸在清醒过来。
监护仪的数据开始变化。护士快步走过去，低头询问什么。池楹攸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传不到这边，但林朔看见护士的表情变了。
然后池楹攸试图坐起来。
护士伸手拦他，动作很轻但很坚决。池楹攸不听，他的视线在病房里扫视，像是在找什么。没找到。他问护士一句话，护士摇头。他又问第二句。
这一次，护士点头了，然后抬起手指向玻璃窗的方向。
池楹攸的视线转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林朔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隔着玻璃，隔着半个病房的距离，池楹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还有易感期爆发后的疲惫和涣散，但焦点在慢慢凝聚，凝聚在林朔身上。
然后池楹攸的嘴唇动了。
林朔读懂了那个口型——“你怎么样”。
护士显然也看懂了，她回头看了林朔一眼，然后对池楹攸说着什么。池楹攸听着，脸上的表情在变化——先是放松，然后紧张，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愤怒的情绪。
他又一次试图坐起来。
这次的动作比刚才更坚决，更用力。池楹攸的手撑在床上，手臂上青筋暴起，他要下床。
护士连忙按住他，另一个值班医生也快步走过来。两人合力按住池楹攸，声音隔着玻璃传不过来，但林朔能看见医生的嘴型——“不行”、“你不能动”、“躺下”。
池楹攸充耳不闻。
他的眼睛还是盯着林朔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这个倔强的样子林朔太熟悉了——每次他们在球场上较劲到最后，池楹攸就是这个表情。
然后池楹攸说话了。
林朔看见他的嘴唇开合，看见他对着医生说出那句话——
“那是我伤的人。”
一瞬间，林朔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池楹攸还在说什么，语速很快，情绪很激动。医生和护士面面相觑，显然被这个S级Alpha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池楹攸指着玻璃窗外的林朔，又指着自己，每一个动作都在传达同一个意思：让我过去，让我看看他，让我确认他没事。
林朔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他举起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隔着玻璃，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三根手指弯曲，拇指和食指圈成圆圈——我没事，你放心。
池楹攸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手势看了几秒，然后眼睛里的紧绷慢慢松弛下来。他靠回枕头上，嘴唇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到如果不是林朔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笑了。
医生和护士松了口气，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退出病房。池楹攸没有再看他们，他只是看着林朔，看着玻璃窗外的这个人。
林朔保持着那个“OK”的手势，又比了一次，还晃了晃。
这一次，池楹攸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闭上眼睛，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林朔站在原地，手慢慢放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从池楹攸醒来到现在，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真正触碰到彼此。但隔着这一层玻璃，他们完成了一场完整的对话。
你怎么样？
我没事。
那就好。
凌晨三点的重症监护室走廊，林朔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想，这可能就是他和池楹攸之间注定的距离——永远隔着什么，永远需要用力才能看清对方。但也是这种距离，让他能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个人在里面的存在。
他想起池楹攸说的那句话。
“那是我伤的人。”
林朔闭上眼睛。
他想，自己大概是真的栽了。
第二天下午，池楹攸转出了重症监护室。
普通病房在12楼，两人间，但另一张床空着。林朔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过去，到门口却停住了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你现在需要休息，不能乱动。”是医生的声音。
“我知道。”池楹攸的声音还很沙哑，但比昨晚有力气了，“我只是想问清楚，他伤得重不重。”
“林朔？”医生说，“比你轻多了。鼻梁轻微骨裂，肋骨挫伤，手上有些皮外伤。休养两周就能恢复。”
“骨裂。”池楹攸重复这个词，语气很沉。
“你别多想，那是意外。易感期失控的Alpha本来就——”
“我知道是意外。”池楹攸打断他，“但伤是我造成的。”
医生沉默了一下：“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自己的腺体。S级Alpha的易感期失控对腺体损伤很大，你需要至少一个月完全恢复期，期间不能释放信息素，不能有太过剧烈的运动，不能有大的情绪波动。”
林朔在门外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医生又嘱咐了几句，然后推门出来。看见林朔，他点了点头：“进去吧，别让他太激动。”
林朔推开门。
池楹攸靠在床头，穿着病号服，脸色还是白，但眼睛亮了一些。看见林朔进来，他的视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林朔鼻梁的胶带上。
“鼻梁骨裂。”池楹攸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
“你指节全烂了。”林朔回敬。
池楹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缠着厚厚的绷带，指关节位置隐约能看见渗出的血迹。他挑了挑眉：“打架我赢了。”
林朔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你躺着我站着，这叫赢？”
“你鼻梁骨裂了。”
“你指节全烂了。”
两人对视。
同时笑出声。
池楹攸的笑容牵动了身上的伤，他皱了皱眉，但嘴角的弧度没收。林朔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了一天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对不起。”池楹攸先开口，声音低下去，“我当时……控制不住。”
林朔摇摇头：“我知道。”
“你不该留下来。”池楹攸看着他，“我让你走的。”
“你让我走我就走？”林朔靠在椅背上，“那我多没面子。”
池楹攸瞪他一眼：“这是面子的事？”
“这是关乎你生命的事哎。”林朔说，“我不能走。”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池楹攸别开视线，看向窗外。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下午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光斑。
“医生说我的腺体需要一个月恢复。”他说。
“我知道。”林朔说，“刚才在门口听到了。”
“一个月不能释放信息素。”池楹攸的声音很平，“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有情绪波动。”
林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池楹攸转回头，对上他的视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需要休息。”林朔说。
“意味着我成了废物。”池楹攸一字一顿。
林朔的眼神沉下来。他倾身向前，双手撑在床沿上，离池楹攸很近：“你说什么？”
池楹攸没躲，也没重复。他只是看着林朔，眼睛里有一种林朔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脆弱，不是自怜，而是一种近乎愤怒的倔强。
“我是S级Alpha。”他说，“我不能——”
“你不能怎样？”林朔打断他，“不能输？不能弱？不能需要休息？”
池楹攸抿紧嘴唇。
林朔盯着他，语气很轻但很用力：“池楹攸，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下来吗？”
池楹攸没回答。
“因为你在让我走之前，看了我一眼。”林朔说，“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走，我不想伤害你，但我需要你’。”
池楹攸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从来不是废物。”林朔直起身，“你只是需要时间。一个月而已，我陪着你。”
池楹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下颌的线条。林朔看见他的耳朵尖，慢慢染上了一层淡红。
“不用可怜我。”池楹攸说，声音闷闷的。
“不是可怜。”林朔笑了，“是怕你无聊死。”
池楹攸转回头，想说什么，但林朔已经站起来。
“我去买点东西。”林朔说，“你好好躺着。”
池楹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收回视线，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刚才林朔说的那句话——“你在让我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他确实看了。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害怕，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依赖。他以为林朔不会注意到，或者在那种混乱的状态下不会记住。
但林朔记住了。
不仅记住了，还读懂了。
池楹攸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想，一个月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当晚，林朔回来了。
他拎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装着满满当当的复习资料，另一个装着——
“Switch？”池楹攸看着林朔从袋子里掏出来的游戏机，表情复杂，“你认真的？”
“医院无聊。”林朔把Switch放到床头柜上，又掏出一沓试卷，“复习资料也有，你自己选。”
池楹攸看看游戏机，看看试卷，又看看林朔：“你怎么进来的？医院不是规定晚上不能探视吗？”
“我跟护士说我是你家属。”林朔面不改色地在椅子上坐下，“她说家属可以陪床。”
池楹攸愣了两秒：“……你是我什么家属？”
“你哥。”林朔说。
池楹攸被他气笑了：“算你脸皮厚。”
林朔没反驳，拿起Switch打开，递给他：“玩吗？”
池楹攸接过游戏机，低头看着屏幕。他的手指还缠着绷带，按按键的动作有些笨拙。林朔看着他，忽然说：“你手疼吗？”
“不疼。”池楹攸头也不抬，“麻了。”
林朔没说话，伸手把游戏机拿回来：“我帮你按。”
池楹攸抬头看他。
林朔的表情很自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把游戏机放在两人中间，手指点在屏幕上：“玩哪个？”
池楹攸沉默了两秒，然后指着一个游戏图标：“这个。”
两人就这样玩起了游戏。
林朔负责按键操作，池楹攸在旁边指挥。窗外夜色渐深，病房里只有游戏音效和两人偶尔的对话声。
“左边左边！”
“我知道。”
“跳！让你跳！”
“我在跳。”
“你操作太烂了。”
“是你指挥太乱。”
池楹攸瞪他，林朔挑眉，两人同时停住，然后继续玩。
玩到一半，池楹攸忽然说：“林朔。”
“嗯？”
“你今天……一直在这儿？”
林朔没回答，只是“嗯”了一声。
池楹攸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垂下眼：“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
“请假了。”林朔说，“明天也不去。”
池楹攸皱眉：“你请假干嘛？”
林朔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很认真地说：“陪我男朋友。”
池楹攸愣住。
三秒后，他反应过来：“谁是你男朋友？”
林朔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迟早的事。”
池楹攸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法理直气壮地说“不可能”。
最后他只能移开视线，低声说：“你做梦。”
林朔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按键操作游戏。
……
凌晨时分，林朔被轻微的响动惊醒。
他睁开眼，看见池楹攸坐在床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林朔立刻站起来走过去：“怎么了？”
池楹攸没回头，声音沙哑：“没事。”
林朔绕到他面前，看见他的脸——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咬得发白。
“哪里疼？”林朔蹲下来，和他平视。
池楹攸别开视线：“腺体……有点胀。”
林朔心里一紧。腺体胀痛是恢复期的正常反应，但对于S级Alpha来说，这种痛感会被放大很多倍。
“我去叫医生。”
“不用。”池楹攸伸手拉住他，“正常的，一会儿就好。”
林朔看着他，没动。
池楹攸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力道很轻，但林朔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林朔反手握住他的手，在床边坐下：“我陪你。”
池楹攸没说话，也没松手。
两人就这样坐着，手握着彼此的手，沉默地等待疼痛过去。
过了很久，池楹攸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偏过头，看着林朔：“你怎么还不睡？”
“陪你。”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玻璃内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