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退婚(二) “公子 ...
-
“公子,老夫人与侯爷传了信,喊您家去呢。”
晨光微曦,祁璞抬起沉重的眼皮,被窝暖融融地烘出皂角的香气,桃夭从门外快步走来,语气焦灼。
祁璞抬手揉了一把散乱的发丝,闭上眼翻了个身,又往被中缩了缩。
“什么事啊……”
“说是、是长庆伯府那头有音信了!”
“什么……?”祁璞瞬停滞的脑浆终于搅动了一下,她掀开被子,艰难起身,长长打了个哈欠:“……桃夭,备马。”
“哈——今日休沐,咱们什么时候去……你去干嘛?”
杨骄穿着中衣晃晃悠悠走进房内,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祁璞穿着齐整,正一脸困倦的坐在镜前由桃夭梳着头发。
“退婚去。”祁璞又打了个哈欠,任由蓁蓁拿着浸了凉水的帕子给她擦脸醒神。
“行,退婚……你退婚去啊?”杨骄懒洋洋地倚靠在门框边,听到祁璞的话才终于褪去了睡意,“柳家有音讯了?”
“嗯,母亲一早传话让我回去。”祁璞站起身,她今日身着桃红的圆领袍服,更显得身姿修长挺拔。
“那你去吧。”杨骄双手抱臂,“那柳凤当年那般对你,如今倒是依依不舍起来了,今日你就去一雪前耻,好好地下了那对见利忘义的父子的脸面!”
“对了,虞子殷还不知道吧?要不要我去同他说一声?否则他找不着你又得急。”
“也可。莫矜,等我回来。”祁璞理了理袖口,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安阳伯府外,祁璞一下马,便见黎姬早已等候在门外。
“……娘!”三年间,黎姬逢年过节便会跟着邹夫人去学宫探望女儿,所以即使祁璞三年未归家,母女二人也不觉生疏。
黎姬迎上前,握住了祁璞的双手,眼泪从眼角滚落,“月儿,你终于回来了,快去前厅吧,那柳家……欺人太甚!”
“娘,您别急,这是怎么了?”祁璞牵着母亲的手,一面说话一面大步流星得在侯府下人的簇拥下往里走。
长庆伯府这些年,在成王的扶持下,日益壮大,长庆伯的长女得了军中的职务,打了几次胜仗,有了功名,柳凤跟着也得了个油水多的要职,可谓是蒸蒸日上。
而安阳侯府,虽有了皇后庇佑,祁恒君是在户部站稳了脚跟,但却并非身处要职,祁真玉这些年在宫中也只是安稳,唯一有些实权的邹璇义也与柳家长女针锋相对,但她毕竟是邹家人。
这三年来两家的关系越发恶劣。
以至于丧期一过,安阳侯府便直接前往长庆伯府退婚,毫无商量的余地。
“……你再说一遍试试!”瓷器碎裂之声响起,前厅一阵鸡飞狗跳,叫骂声不绝于耳,十分热闹。
“五公子回来了!”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噪杂的前厅顿时静了下来,祁璞微微蹙眉,拉着涕泪涟涟的黎姬推门进去。
映入眼帘的便是邹夫人与长庆伯各自理着各自凌乱的衣饰,柳凤在一旁铁青着脸色,而他面前站着正扶正头冠的祁恒君。
“夫人!”黎姬惊呼一声,上前急忙挽住邹夫人的胳膊,一脸心疼地上下打量着她。
“夫人没事吧?”黎姬几乎要哭出来,她伸手替邹夫人理了理有些敞开的衣襟,反被邹夫人握住了手。
“我无事,还是月儿的婚事要紧。”
“邹夫人也太跋扈专断了些。”长庆伯吹胡子瞪眼,阴阳怪气道:
“二话不说便断了五公子的姻缘,不愧是嫡母,就是威风啊。”
“长庆伯慎言。”祁璞上前拦在两位母亲面前,眼神冷淡,“我的婚事,自然是母亲做主,况且这婚事本在三年前就该断了,因着家父丧期才迟迟未退,眼下退亲,是天经地义的事。”
“……祁颂温!”柳凤正遇上前,却被祁恒君拉住了胳膊。
“柳其羽,你给我站住!”
窗外飞鸟掠过,惊起一片枝叶乱晃的轻响,屋内剑拔弩张,祁璞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一幕,大致也猜到了些什么。
“今日长庆伯与令公子前来,可是来退婚的?”祁璞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揖了一礼,语气温和,眼神却十分冷淡,一丝目光都未曾分给柳凤。
“并非,祁家丫头,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虽说当日有些误会,但你与犬子毕竟也是有婚约在身,如今丧期已过,挑个好日子成婚岂不好?”
“我长庆伯府愿陪嫁一处小院,你与阿凤婚后住那便是,也可清净些。”
“误会……?”祁璞垂下眼睑,心中嗤笑。
三年前那日,长庆伯与柳凤就差指着她与安阳侯府的鼻子骂了,这叫什么误会?
当年污蔑她与邹旻私通,害的她好一阵不敢出门,甚至在学宫三年都断断续续有人提起此事,就想那么轻飘飘揭过去了?
“好个误会,我怎的不知还有这般的误会?”祁恒君冷哼一声,“当日要死要活非得退婚,如今倒是依依不舍起来了?”
“这又是什么道理?当我安阳侯府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儿吗?”
“那依安阳侯所言,这亲,是非退不可了?”长庆伯眯了眯眼,捻着胡子冷哼了一声。
“那你们可得想好了,当日你们不也不想退亲吗?如今也算合了你们的意,又怎的不愿意了?”
倒打一耙。
厚颜无耻。
“你……!”祁恒君被长庆伯这番话说的心中火起,还未开口就被一直沉默的邹璇义打断了。
“哥,和他们废话什么?他们把咱们当猴戏耍,还客气什么?要我说,直接抢了庚帖,打一顿给他们撵出去,对外便说是我做的。”
“想必,皇后娘娘也不会怪罪。”
“别欺人太甚!”长庆伯铁青了脸色。
“再多嘴一句我现在就打你!”
“祁颂温!”柳凤趁着祁恒君不注意,挣脱了桎梏,上前两步,却在看见祁璞冰冷的眼神是止住了脚步。
他咬唇,颤着手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祁璞瞳孔一锁,那正是她年幼时闲着无事学绣工做的第一个荷包,送给了柳凤。
柳凤见祁璞的神情有一瞬的恍惚,面上一喜,他从荷包中取出一枚玉佩,样式同当初祁璞摔碎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做什么?”祁璞蹙眉不着痕迹地往后推了推。
“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柳凤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雕了枚一模一样的,是我亲手做的,我不求别的,只求你收下这个。”
“……你?”祁璞一愣,她看向柳凤那双本纤长秀气的手,果不其然看到了伤痕。
四周安静无声,祁恒君与邹夫人等都一脸惊诧地看向柳凤,长庆伯扶额叹息。
柳凤一向自命清高,自负风雅,奉行清绝出尘遗世独立的体面做派,从来没人见过他在外低头。
祁璞抿唇,当初柳凤收起她摔碎的玉佩时她就察觉出不对,但柳凤踩碎的玉也踩碎了她仅存的真心。
“我不要,你拿回去吧。”
祁璞想起一些往事。
“为什么?我知你生气,是我错了,婚约我会解,你连收下这枚玉佩都不肯吗?”
她自幼同柳凤定下婚约,从小就“柳哥哥柳哥哥”的跟在柳凤身边,年幼时的柳凤虽也清高不爱搭理人,对她却一直另眼相待,会在邹旻欺负她时护着她,会给体弱不能常出门的她带些新奇的小玩意,会哄她开心。
“不为何,我不想要。”
为什么当初退婚时要那样对她?什么时候,他们变成了这样?
为什么非要在她父兄死时来落井下石?为什么偏偏是柳凤?!
“……我知晓了。”柳凤死死捏着玉佩,缓缓、缓缓地将玉佩揣进衣领。
长庆伯上前,拍了拍柳凤的肩,神色却恍若苍老了十岁。
“罢了……那便,退婚吧。”
“……早该如此。”邹夫人闭了闭眼,抬手示意下人接过长庆伯府下人递来的庚帖,“如此,往后便再无干系了。”
祁璞静静看着这一切,那是她的婚事,可她心中却只有钝钝的痛楚。
“祁颂温。”
祁璞转身出门,却见柳凤跟了上来,她站定,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柳其羽,你到底有何事,一次说清便可,我也不会纠缠于你。”
“我……”柳凤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咬牙,最终还是说道:“当初退婚,是邹家怂恿的我父亲,也是邹旻来劝的我。”
又是邹旻。
祁璞沉默不语,柳凤也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当初他说你家遭了难,若是我嫁给你,将来靖王成王若是要收拾安阳侯府,我定也遭难。”
“但如若是你嫁与我,那便不同了,我能把你带到长庆伯府,即使侯府糟了祸也杀不到你的头上。”
祁璞看着柳凤那一脸有些难以启齿的模样,心中冷笑。
三年了,她早已不在乎这些,她只想为父兄报仇,只想侯府好好的。
“……你和邹旻,也无甚区别。”祁璞长叹一口气,“也不过是落井下石。”
“若你怕这个,你大可体体面面的退了婚,没人会说什么,我知晓你也有难处。”祁璞平静地看向柳凤,“但你羞辱我,你与你父亲专挑我父兄的丧礼。”
“是为了向那二位表忠心吧?”
“你……”柳凤脸色一白,“怎能那样想?”
“我说错了么?”祁璞走进一步直直盯着柳凤的眼睛,她的唇角慢慢勾起,露出一个近乎瘆人的笑:
“今日,又是谁教你这样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