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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救不了她 不过是个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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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这些,在王郎中带兵京城时我便知晓了。”欧阳平把笔投入水盂中,墨色在其中晕染开。
张枉着急地问道:“那现在该如何救下赵大人?”
写好的词被镇纸牢牢压住,干瘪苍老的手指摸过纸张毛边。
上好的文房四宝堆积于书房,但欧阳平用不惯好纸,笔触上与他年轻时写字的感觉差太多。
好纸太顺了,墨汁也被贪婪地吃进去。
“陛下继位不久,派我去地方做通判,路途颠簸、风餐露宿。”欧阳平顾左右而言他,“到地方上任后我写了不少诗词,因着钱财要另做他用,我平日用糙纸,这样便能省下银钱。”
张枉心里有团火,却又不好打断老师的话。
欧阳平:“那正是王氏猖獗最盛的时候,交好的同僚、暗下往来的同党全部被王氏一党排挤出京。”
“熬了几个春秋,我用来写下诗篇的纸传到陛下手里,从此归京辅佐陛下。”
布满皱纹斑痕的脸朝向张枉,欧阳平对他道:“欧阳家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无人相助的境地如今轮到赵璇身上,欧阳家救不了她。”
“怎么能不救?”张枉脑袋一片嗡嗡声,说道,“这,赵大人手中有徽定卫,还有御前侍卫队和护城军,她与老师家关系好,救下她有很多好处。”
欧阳平却道:“你又为什么想救她,为了律法革新?觉得她会支持革新?还是因为在河三庭共事的情谊?”
张枉喃喃道:“都有。”
水盂里已是一片漆黑,隐隐印出案桌里外师生二人的轮廓。
欧阳平道:“朝中不看好赵璇的大有人在,你有河三庭的经历,她活着也许有助于你在官场”
“她死了,官场其他人对你的芥蒂渐消,也是一桩好事。关键时候总会有个取舍,”
手指紧拽身上那身公服,张枉垂眼,视线落在乌黑的水面上,
他想起被火盆燎到毛的猫趴在桂树上,煮糊了底的炉子差点点着竹林。
欧阳平把手搭在张枉肩上,像是家中长辈那样出言教导:“有人看出世间万物规律便能满足自我,而有人看出后却想改变世间万物规律。”
闻言,张枉手指僵住,呆在原地。
“她乃前者,你我却要做后者,赵璇志不在变法。”欧阳平淡然道,“弃帅保卒之事也有,可赵璇并非变法的卒。”
欧阳平落下的话让水波好似要荡起来。
张枉精神恍惚走出太师府,一直等着的黄立心上前问事情如何。
“不成了,不成了。”张枉反复道。
黄立心愕然,欧阳家不救赵璇,那没有谁能去救赵璇了。
*
牢房中一片寂静,王兵生离开后,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出现。
金琥看见赵璇的落魄样,很是高兴,一想到是来做什么的,又拉下了脸。
赵璇看向另一人:“想来想去,布下这般天罗地网的人也只有金老太爷,当初刘京兆两头吃让您颇为恼怒了。”
随从搬来靠凳,金老太爷握着拄拐坐下,是身子骨不好又没精神的样子。
一直作为金家台前话事人的金琥站至老太爷身后,面色沉郁。
金老太爷声音沙哑,“刘响是我暗地里从地方提拔上来的,倒是我识人不清,没料到他竟贪心至此,敢拉上欧阳家等几个世家,做捐粮增地之事。”
“所幸发现的早,能在事情败露前安排好一切。”金老太爷道。
欧阳家现在不敢发难王家,就是怕捐粮增地一事被捅出去。
赵璇扯出一个凄凉的笑,“金老太爷谋划之深远,让人自愧不如。能让人用如此大计对付赵某,赵某败了也算是死而无憾。”
金琥听后仰着脸得意,活像是自己做出来的局。
不过是个被带飞的菜鸟,赵璇抽空鄙夷了一下。
估计张枉被诓成为民间革新派的局,也是金老太爷在背后出谋划策。
“赵大人心胸开阔有荆卿风范,倒不似旁人所述话中是刚愎独断之人”金老太爷摩挲着拄拐上雕刻的黄玉和尚,想了想道,“即便在朝堂上,赵大人的作为也不可小觑。”
金老太爷:“孽子要是有你一半能力,我也能安心闭眼去了。”
带着锁链精疲力尽谦逊两句,赵璇有点累了,这金老太爷到底要唠多久。
终于,金老太爷觉得聊得时机差不多了,开口道:“若赵大人能带着御前侍卫队和护城军助二皇子一臂之力,不但金家会保下赵大人,二皇子那边也会给赵大人从龙之功的尊荣”
好大一张饼,原来在这儿等着她。
毕竟光有令符没有皇帝诏令,御前侍卫队和护城军怎会听别人的话行事。
挟天子能令诸侯,挟她这个扑腾飞的天子鹰犬,她只能给人掉六根毛。
赵璇做出纠结的表情。
金老太爷起身,“还有一夜,足以让赵大人考虑清楚。”
随从把牢房重新锁上,赵璇靠着墙嘁了一声。
皇帝胁迫她,她都要拼命踹皇帝两脚。
金家,滚一边去吧。
赵璇闭眼休息,守门的人瞄了眼,见她安分松了一口气。
过了很久,赵璇感觉出周围温度明显下降了,冷到无法忽视的地步,坐在角落里埋着头缩了起来。
吃酒打牌的看守吵吵嚷嚷,突然停了片刻,然后又热闹起来。
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赵璇所在的牢门前。
赵璇抬头后一愣,谢渡安正站在牢房外看着她。
赵璇走到门口打量谢渡安,“你怎么来了?”
谢渡安没回答,转头问带路的看守,“把锁开了,让本宫进去。”
看守为难道:“殿下见谅,能放您进来已是最大的让步,小的还要靠差事养家糊口,万不敢擅自做主。”
谢渡安不给看守好脸,瞪视对方片刻后摆手,“那你离远点,本宫有话要说。”
稀奇啊,赵璇把谢渡安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看守一走远,谢渡安立刻泄了身上那股盛气。
“你还好吗?”谢渡安一边解开披风一边干巴巴道。
“还行。”赵璇边说边点头,“外面应该有冒州的卫兵把守,你怎么进来的?”
谢渡安把披风从缝里塞给赵璇,回答道:“就刚刚那样,我是皇子身份,王兵生对我有一点尊重,却也仅仅如此了。”
“本来带了饭食,不准我送进来,还查了我身上有没有带多余的东西。”
赵璇用披风裹住自己,上面还有残留的体温。
为了尽量让温度快点升起来,她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个圆。
谢渡安也蹲下来,看着赵璇。
“我去求了欧阳平,他不帮忙。”谢渡安道。
赵璇隔着木栏同他说:“欧阳家是捐粮增田里的一员,现在自是不敢动作,也许还在祈祷捐粮增田背后有更多人,这样二皇子一党就不会轻易掀开新垦的老底。”
谢渡安冷声道:“他救不了,我想办法来救。”
“你如何救?拿斧头砸了锁拉着我跑出这儿?”赵璇笑道,随即伸出手按了按谢渡安的发顶,“慌什么,我有一条生路。”
赵璇余光瞥见尽头一抹衣角停驻。
仓司大门前,冒州卫兵举了火把,将这儿牢牢守住。
一个瘦瘦的身影出现在火光之中。
“谁?”领头的卫兵力喝,亮出一截刀来。
来人年纪很轻,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却穿着一身地方知县的官服。
少年不躲不避,走近问卫兵:“你们全是冒州的卫兵吗?”
领头卫兵大声道:“离开这里不要靠近。”
“我是新要上任冒州蚌营的知县,姓张。”张往手心发汗,心里不断吐槽赵璇挟别人的恩要他来报。
「新来的王郎中在冒州抗过倭,回京路上匪徒不少,他身边估计带了几个冒州的卫兵。他是文部郎中,卫兵不一定多听他话。必要时你拿冒州地方知县的身份去套套近乎,看看王郎中有什么计谋。」
张枉看了看对面黑压压的人影,这哪是套话,万一一个不小心撞人刀口上他命都没了。
要不是看在司徒相艳杀了雷王的份上,他绝对不会帮忙。
张往硬着头皮:“我有任书,再过两日就要出京上任蚌营。”
领头卫兵听见家乡的名字,神色稍缓,上前看了一眼任书。
好像真的是家乡要上任的新知县。
警戒未完全放下,领头卫兵看向这个一脸纯善的小毛头知县,“伪造文书可是死罪。”
张往气道:“我可是老家有名的文曲星,以后的事业大着呢。”
周围卫兵嬉笑起来,张往趁机看了一圈。
赵璇管这叫几个卫兵?这王兵生怕不是把抗倭的大半兵马带上京来了。
领头卫兵放松了些,笑着问:“小文曲星到这儿来干什么?”
张往道:“我马上上任蚌营,提前找过县志知道那里离海近,是倭寇常常来骚扰。白日听闻这次回京王郎中带了冒州抗倭的卫兵,所以我想来提前问问蚌营的情况,好早做准备。”
原来是心切属地啊,领头卫兵放下心,闲着也是闲着,便让张往尽管问。
张往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包括蚌营人吃喝什么东西、蚌营的人口、倭寇来犯的人数等等。
这不是什么机密,领头卫兵都告诉了他。
张往边听边点头,余光扫到朝这儿频频看来的卫兵们,眼珠子一转,声音疑惑又无辜。
“王郎中带来了这么多卫兵,万一倭寇来袭,地方剩下的卫兵足以守住蚌营吗?”
领头卫兵一僵,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原来如此,张往眼睛微眯,把对方的转变看在眼里。
就凭赵璇那点嘱咐,果然还得靠他自主发挥才行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