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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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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不说话,李牧思量了下,疑惑道:“莫非是太子强逼于您?若真是如此,您如实向圣上奏明,认个错便妥了!”
赵清漓跪了一日,腿早就酸麻了,便把重心稍微移到一侧,顺便把裙子整理好,低着头道:“公公好像很讨厌太子。”
李牧皮笑肉不笑地否认:“公主这话从何说起,老奴怎么会对太子有意见呢?”
“公公想让我将过错都推给皇兄,好让父皇只处置皇兄一人,借此放过我。”赵清漓轻蔑地笑了笑,偏头看向一旁站着的李牧,“即便我这么做了,就能当作这件事从没发生过吗?”
赵清漓心里清楚,她永远会是众人眼中的笑柄,即便那些奴才明面上不敢议论什么,背地里嚼起舌根儿来不定有多难听。
事已至此,若把所有罪责都推给赵辞,左不过放她出来,以后畏首畏尾地活在宫外,而赵辞却可能会像瑞王一样,因此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没必要。
李牧对她的话并不认同:“公主知道的,圣上从小就疼您,这件事无论谁对谁错,他都是不想罚您的,不如您就给他个台阶,把错推出去算了!”
李牧才不在意赵辞如何,说到底他也就是个妾室所生,太子嘛......总能再立,而赵清漓却算得上永元帝心中白月光的遗物了,要是死了,他得多伤心啊!
话不投机半句多,赵清漓漠然收回目光,老实地跪好。
头顶黯淡的金像似乎正在垂眸瞧着她,如同上苍垂怜俯视众生,视线之下皆是渺小的蝼蚁。
命运当真爱戏耍凡人,长在富贵之家也逃不过如此命运。
月亮渐落,送饭的宫人进门,看到分毫未动的膳食一脸苦恼,在看了李牧一眼后,只能无奈地原封不动端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赵清漓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趴在蒲团上睡着了,她扶着全无知觉的双腿从地上直起身子,第一眼瞧见的便是头顶那尊巨大的金像,佛祖的头顶后面是那扇小得可怜的高窗。
赵清漓怔怔的盯着窗子看了一会儿,发现外面的光仍是很淡。
莫非还没天亮?
李牧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也刚刚转醒,起身打开殿门向外看了一眼,外面静的可怕,一个人影也没有,连天色也灰得像笼了一层雾。
他不由得皱眉,卯时了,送膳的奴才怎么还不来,难道忘了?
倒不是他饿了,只是李牧一向是个谨慎的人,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一直伴在永元帝身边深得圣上信任,他的地位是任何人都撼动不了的。
身后打开的门迟迟未关上,冷风一阵一阵往里头送,赵清漓忍不住回头,疑惑道:“公公可是要回去复命?”
今儿是十七,她已经在这里跪了两夜。
李牧面色沉重,望着外头幽幽说道:“殿下......觉不觉得今天外头特别安静?”
昭福楼本就是宫宇偏僻之所,又藏在园林深处,除了来清扫的宫人,平日里极少有人路过。
静,无可厚非。
想了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李牧顿了顿,回头对赵清漓笑了笑:“送膳的人今儿不知怎么了,殿下莫急,老奴去催催。”
赵清漓本想说不必忙,反正她也没什么胃口。可她转念一想,万一是公公自己饿了呢,便还是点点头,随他去了。
时间缓慢的流逝着。
整座偏殿都是昏暗的,像是一直没有进入白天。只有两扇窄小的窗来证明她并没有与世隔绝,只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赵清漓只觉得那抹预想的光亮一直没有施舍进来,她面前的金像看起来都比昨日还要黯淡许多。
渐渐的,高窗上似有细碎的晶尘不住地往殿里洒,看不真切,赵清漓盯着望了好一会儿,觉得有点像水。
这种想法并没持续很久,很快的那些细碎变得更加热烈,横冲直撞地往窗子里闯,雨水打在佛像的颈上,水珠带着蒙尘滚落,形成一道道灰黑的泥水顺着像身留下来。
一浅一深,正是雨水飘进来的证据。
“下雨了啊......”赵清漓喃喃道。
这场雨还是酝酿了很久,打从她进宫那天就隐有迹象,却直到这会儿才下,难怪她在里面一直分不清时辰。
也不知道赵辞如今在哪儿,是不是和她一样被关在什么地方等候发落。
若如李牧所说,永元帝对他的感情远比不过对淮王和瑞王,那他的下场岂不是更惨......
思及此,赵清漓重重叹息一声,扶着蒲团想动动腿,却发现根本没有力气抬起来。她皱了下眉,只好用手抱着腿掰回来,好不容易手动让自己盘腿坐下,刚喘了口气,那股血液倒流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又痒又麻,难受的很。
过了许久,这种感觉缓和了一点,赵清漓停下敲腿的动作,行动迟缓地从蒲团上爬起来,脚还有些软,歪歪扭扭地往门前走。
这座殿里还真是静,殿墙厚重,以至于外面雨下得那么大,她站在门边都听不到雨声。
赵清漓心中一动,抬手去开面前的殿门。
她知道这座宫殿门板古旧,每每一动都要发出古板喑哑的启合声,却没想过开起来也那么费劲,分明打开的方向是朝里头,使起力来却觉得外面像是有风在吸一样,很难打开。
赵清漓蹙眉,猛使了一下力,风裹挟着大门顺势而开,赵清漓条件反射地向后退了两步,门板“咣当”大开,砸在两侧墙面上,震得墙上灰尘跟着一落。
这一开门,她才知道外头的雨下得有多大,比她大婚那日也不遑多让,幸好她在殿里,任凭残风席卷,雨点却也只能止步在台阶上,再难靠近。
脑袋里一闪而过赵辞对她说的那句:“要下雨了,找个地方避雨吧,别淋着。”
她当时只是觉得不明所以,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有点应景,于是在心里打趣道,这人若不做太子,去钦天寺应该也能谋个差事吧?
笑意刚刚爬上她的嘴角,还没留驻半刻,忽的便死死僵住。
钦天寺。
想起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心忽然骤痛了一下,鼓点般的剧烈震动起来,震得她不受控制地弯下腰来,额角都渗出汗来。
不对。
不知道是哪里不对,但总之就是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赵清漓踏出第一步,脚尖刚挨着门外的地砖,忽的又顿住了。
她知道自己还被关着禁闭,不该,也不能出去。
可她的意识也在强烈告诉自己,这皇宫里有什么不对,她必须得去看看。
许是知晓她心中所想,上天仿佛有所感应,雨势也在此时小了许多。
目光落在门前斜倚着的油伞上,赵清漓犹豫了下,弯腰拿上撑起。
油纸伞撑开,伞尖旋转着打开,在蒙蒙雾气中撑起圆润好看的弧度,柔白的颜色在灰雾中更显朦胧,像中旬的圆月,如玉如盘,摇曳着缓缓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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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一段距离,赵清漓发现并非她所处的昭福楼偏僻才显安静,整座皇宫都安静的出奇。
经过御园,最近的宫殿正属丽妃的霁月宫,赵清漓斟酌片刻,还是决定过去看看,若一切如常,她也便安心回去跪着。
外院的花草依然长得旺盛,院外如旧,殿前也如旧,只是不见半个人影。
进了殿门,宫里陈设也如从前没有什么变动,整座宫殿也看起来平常,可就是没有一个人在内。
赵清漓心里有些慌乱,一直不住的狂跳着,却只能安慰自己,兴许是有什么事出去了。
后妃宫殿或许人少,她去母后那里总没错吧?
对,去母后那里!
赵清漓忐忑不安,脚步也跟着加快。
这一路上她一个宫人都没见到,像是来到一座死城。不说还不觉得,越是走,她越觉得雨里有一股异样的味道,像是什么锈了。
眼看风华宫近了,宫门处似乎有隐隐人影晃动,赵清漓面上一喜,拔腿小跑过去,想要看个究竟。
还没走到跟前,她的脸色忽然大变,宫门前的人影赫然变得清晰。
几个身着铠甲的府兵正抬着咽了气的宫女向外走,前脚的已经随手丢在车上,人形叠叠,显然是在处理尸首。
看来不听话的都被他们当场处理了,而且这些人看衣着,似乎是瑄亲王的定平军。
赵清漓当即掉头要逃,但那些常年在战场上的人眼力非比寻常,早在她看清眼前场景的同时发现了她,执起刀冲到她面前把刀一横,拦住她的退路。
拦她那人一怔,问自己的同伴:“这也是皇后宫里的?看着不像宫女啊?”
另一人摇头:“不知道,先杀了吧。”
眼看两人没说两句就要达成共识,赵清漓急忙喊道:“等等!你们可是七皇叔的人?”
这一声“皇叔”果然有点作用,其中一人皱起眉:“你是公主?”
赵清漓连连点头,小心地避开脖子前的刀刃:“你们真是七皇叔的人?他人呢?”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半天没吭声。
末了,先前那人放下刀,笑了笑:“原来是公主殿下,王爷有交待,若在宫里见着您,一定将您毫发无伤地带去。”
到现在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宫里的娘娘们都去了哪儿,这些人为何会被瑄亲王的人所杀,还有母后、父皇、赵辞他们......
赵清漓拧着眉,不敢跟他们犯冲,好声回答:“好,你们带我去见皇叔。”
越往前走,赵清漓越看出不对劲。
先是有尸体丢上宫车,前方还有些板车推车,同样随意摞着些宫人的尸身。
她心慌地咽了下口水,生怕自己也成那车上的一员。
说真的,这死法太潦草,也太不体面了。
领着她走的府兵抱歉似的笑了笑:“对不住啊殿下,咱们把宫车基本都给征用了,只能劳烦您多走几步,不远的,马上就到了。”
赵清漓勉强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小心翼翼开口:“这位军爷,皇叔现在在哪儿?”
他爽朗地回答:“噢,王爷在昭华殿呢,那儿宽敞!”
这就更让赵清漓不安了。
莫非瑄亲王真的造反了?
若他真的起兵反了......
“那父皇......”赵清漓小声嘀咕,想了想,还是不敢问出口,便摇头,“没什么。”
然而那人已经听见了,一似古怪在他脸上一闪而过:“嗐......有什么话,殿下等见了王爷再问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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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靠近昭华殿,宫道上的人影已经比先前多出许多了,只不过还是和她头先看到的一样,活人无外乎瑄亲王手底下的定平军,而死人......皆是宫人。
领兵谋反之事不言而喻,而这些尸身都是顽抗者的结果。
赵清漓的心越来越沉,不过被关两日,外面竟然发生这么翻天覆地的转变,怪不得李牧一去不回,兴许已经遭了毒手。
她可不信瑄亲王着意交待手下善待她是因为什么亲情之类的,毕竟她和瑄亲王不沾半点血缘,这件事瑄亲王也是知晓的。
那又是为什么......赵清漓百思不得其解。
昭华殿外的军马比想象中还要声势浩大,将大殿层层围住,这些并非全部,剩下的想来都在皇城外。
还真是逼宫!
大门敞着,她在众目睽睽中被恭敬地请进殿内。
踏足大殿,甲胄和冷兵上沾染的血迹更加浓郁,在殿中盘绕久久退散不去。后宫之中方才不见的妃嫔终于在此刻寻到踪迹,满是宗亲皆被困在昭华殿中,就连尚且年幼的赵绩亦躲在皇后怀里,被捂着嘴生怕哭出声来。
这些熟悉的人脸在她眼中一一掠过,她的心中惊怒不已,却清楚现在不能发作出来,直到看到赵齐身边的淮王,此刻的淮王同样被刀指着。她脸色大变,不敢相信。
淮王赵端!
他怎么也被困于此,他不是跟瑄亲王一伙儿的吗?
“哟,侄女也来了!”
赵清漓这才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龙椅上赫然坐着一个男人,年岁不小,却并非昔日的永元帝。
她冷冷地望着那人,唤了一声:“七皇叔。”
瑄亲王得意地抿起唇,眼里的兴奋和凌厉闪着灼灼光芒。
原本赖洋洋倚在龙椅上的姿态直挺起身,手肘搁在扶手上,右手则撑着下巴:“本王正说派人去接你,没成想你倒是自己找来了。”
“哪里敢麻烦皇叔!”赵清漓捏紧袖里的拳 ,手臂因为震怒微微颤抖,她冷笑道,“皇叔,不知我父皇在哪里?”
瑄亲王不在意地摆摆手:“后头躺着呢,他啊,知道自己一把老骨头了,这不是把位置让给本王了吗?”
让?
罢了,和这种没脸没皮的人讲不了道理。
眼见亲人皆在,她心中的不安顿时散去,若是能和亲人死在一起,倒也算人生幸事了。
她直接道:“我想见见父皇,可以吗?”
瑄亲王饶有兴致地笑了笑:“可以。”
“那清漓便谢过皇叔了。”赵清漓敷衍地点点头。
绕过一众府兵和瑄亲王,后殿一室寂静平和。
地毯蔓延至屏风,红影朦胧,后面隐约有两道人影,一人倚在床头,一人站在床尾。
穿过屏风,两道身影清晰地映入眼帘。
赵清漓张了张嘴,眼中闪过一抹不敢置信:“......赵辞。”
闻声,一身玄衣的赵辞收回落在永元帝身上的目光,望向赵清漓,轻轻笑道:“清漓,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