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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风雪迷途 ...

  •   沉重的身体愈发轻盈,仿佛脱离的灵魂,缓缓升高去接近那无边黑暗中的唯一光源。

      意识清晰的一瞬,洛里安睁开眼睛,身体没有以往生育完的疼痛,反而被一汪暖意包裹。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照进,她扬起些微笑意。

      床边抱着孩子的瑞拉太太敏锐察觉到床上人的动静,一张微胖的脸上满是欣喜。

      “太太,您醒了。要看看小小姐吗?”

      是个女儿。

      洛里安挣扎着起来,但身上没劲,将要倒下之际,一双手臂扶住了她单薄的脊背。

      “小心,你现在的身体还很虚弱。”

      钟榆不禁提醒道。

      洛里安冲钟榆感激一笑,在她的帮助下坐靠在床头,接过刚刚出生的女儿。

      孩子还睁不开眼,白净的小脸肉嘟嘟,小嘴不停动着,似乎还在回味方才的奶。

      洛里安伸手,轻轻把食指放进孩子在空中挥舞的手中,“我的孩子,我的女儿。”

      瑞拉太太慈祥地看着,道:“太太,该为小小姐取个名字了。”

      洛里安唇边笑意淡去,孩子拉住她的食指晃啊晃。

      “就叫辛西娅吧。”我的小月亮。

      一墙之隔,阿拉里克坐在特制的房间里,里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手中是自洛里安醒来就再也没动过的红酒酒杯,在听到给孩子取的名字时,酒杯寸寸碎裂。

      锋利的玻璃残渣深深割进掌中,鲜血横流。

      “辛、西、娅,辛、西、娅……”

      他低喃着,眼底是无边的恨意,灵魂上的伤口变得滚烫炙热,要将他灼烧殆尽。

      母亲……

      我亲爱的母亲,您若是知道我将你亲爱的儿子如此折辱,您会不会从地狱中爬出?

      昏暗的房间里,响起低低的痴笑。

      笑着笑着,笑声变了调,掺进一丝哽咽,但下一秒就被狠狠地咽了回去。

      蓦地,他抬起头,碧绿的瞳孔中不再有任何情绪起伏。

      他徐徐张开手,掌中的玻璃碎片和着血,啪嗒、啪嗒,掉落在地,像一串未能流出的泪珠。

      芬尼恩啊芬尼恩,你可真是个灾星。

      你的出生令父母不睦,你的成长令我失去双亲……我予你最好的待遇与完美的惩戒,却不料引狼入室,如今再令我失去妻子。

      真可惜,你原本该困在为生计而劳碌消磨的困厄与随意交付终身的不幸婚姻中苦苦挣扎,但偏偏,你随意一找的未婚妻是一名高等级相态觉醒者,那样的人不属于这里,你的痛苦将不成立。

      为何你如此走运?为何我,至今仍活在他们的阴影之下,“被操纵”着?

      辛西娅太太,死了十年了,你还在保佑着你的好儿子,舍弃我!

      既然你的未婚妻这么爱多管闲事,那就让她留下吧。

      留下,与你作伴。

      ——————

      今日,便是订婚宴。

      霜吟山庄和奎尔特村的婚仪习俗不同于其他地方,订婚宴和婚礼都在晚上举行。

      钟榆从洛里安房间离开后,就被侍女们强行拉去梳妆。

      钟榆任由侍女在她脸上涂抹,只不经意问道:“芬尼恩呢?怎么一直不见他?”

      侍女一笑,“莉莉安小姐放心,等宴会时间一到,你们小夫妻自会见到的,您如今就安心地准备吧。”

      钟榆没有因侍女的回话放心,她的精神力在庄园里扫荡了好几圈,不见芬尼恩半点踪迹。

      阿拉里克对芬尼恩的恶意明显,他到底把人弄去哪了?芬尼恩今晚还能全须全尾的出现吗?

      钟榆向镜中人交换眼神,扮作侍女模样的随泱点头,悄声离去。

      关键时刻临近,除开三个精神相态者守在庄园外,其余人都潜进霜吟山庄策应。

      耳中传来周易之一贯的沉稳嗓音。

      “奎尔特村近几日人多了起来,有外客。同时村里的巡逻也更加严密,多了足三倍的人。”

      “今晚,万事小心。”

      ——————

      地牢内,芬尼恩躺在草垛上,饿得眼冒金星。

      虽然只被关了将近二十四小时,但他前二十四小时就没吃饭,加在一起两天两夜胃里都是空的。

      好饿——!

      今天可是他和钟榆的订婚宴,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来,阿拉里克竟敢让他这个准新郎受罪!不要命了!

      芬尼恩支棱了下,手上和脚上的铁链哗啦啦作响。

      声响似乎吵醒了黑暗里的某个生物,一双幽蓝色的眼睛睁开。

      芬尼恩上下扫了眼周边环境,破烂的家具,发臭的草垛,还有坚固的栅栏,还有一双蓝色眼……睛?

      !什么东西?!

      芬尼恩吓得手撑在地上嗖嗖后退,后背蓦地抵上冰冷的墙壁。

      黑暗里的幽蓝色眼睛逐渐靠近,突然猛地扑向芬尼恩。

      芬尼恩浑身一震,闭紧双眼,却听到利爪划在铁门上的激烈碰击声。

      芬尼恩把手肘挡在身前,还是不敢睁眼。

      铁门另一边一声嗤笑。

      异兽还会笑?而且还是嘲笑他?

      芬尼恩窝窝囊囊地放下手,朝那处看去,那儿隔着一道坚固的铁门,他心里松了口气。

      一道人影站在阴影里。

      “你、你是狼?呃不对,你是人!你怎么会有、有冰狼的爪子?你是人兽!”

      认知被刷新的芬尼恩语言系统紊乱,说话气虚,还断断续续,唯独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说完空气安静了好几秒,芬尼恩才觉不妥,但话已说出口无法收回。

      丘鸿山眼里先是彻骨的杀意,随后又转变为嘲讽。

      “你们米勒家的人,向来如此。”

      没头没尾的话让芬尼恩如今智商本就不多的脑子更混乱了,什么意思?

      “你很了解我们似的?”

      丘鸿山冷哼,背过身。

      “敢问,若没有这道铁门,你还敢如此放话吗?”

      芬尼恩一愣,那人竟读透了他心底最深的,连他都无法描述准确的心理。

      他的确在意识到那边的人无法突破铁门后,下意识的放松并抬高自己,只为遮掩他刚才的狼狈。

      没有得到回答,在丘鸿山的意料之中。

      还是那句话,米勒家的人,向来如此。

      虚伪的假面被揭破时,第一件事永远是找补,用其他东西,比如别人的脸面和尊严,来修补那副丑陋的面具。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这样一位皮娇肉嫩的小少爷怎么会被扔进肮脏的地牢里?

      “霜吟山庄现在是谁当家?”

      芬尼恩看着那人背影,眼里闪过多种复杂情绪。

      他是谁?他为何在这儿?他的言语间尽显对米勒家的熟稔。

      忽然,他回想起在瑞拉太太那儿吃的闭门羹。钟榆让他旁敲侧击去问他父母的旧事,但都被瑞拉太太一一挡了回来。

      不是“不清楚不了解”,就是“主人家的事做下人的不敢妄论”,他吃了好几个软钉子。

      “阿拉里克,我的哥哥阿拉里克。”

      丘鸿山半念着名字转过身,幽蓝色的眼睛睨着远处的芬尼恩。

      “萨迪斯的长子,阿拉里克。”他记起来了。

      那个丈夫强迫妻子生下,被妻子不喜的孩子,萨迪斯还让他抱过。

      芬尼恩暗道,果然如此,他十分了解他的家庭情况。

      “那你就是他们的次子,芬尼恩了?”说到这儿,丘鸿山低笑。

      “你笑什么?我确实是芬尼恩,父母的第二个孩子。”芬尼恩不解,心里泛起没由来的烦躁。

      丘鸿山还是笑着,幽蓝色的眼里全是冰冷的笑意。

      “是吗?你真的是他们的孩子?”他言语戏谑,满含恶意。

      芬尼恩皱眉,“你在说什么?!我当然是我父亲母亲的孩子!”

      看着芬尼恩神色慌张的样子,丘鸿山心里爽快极了,恶有恶报!

      萨迪斯,这是你欠我的。

      你还记得你临死时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你让我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就让你的孩子,你高傲的血脉,永远活在你卑劣的丑闻里。】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娓娓道来。若是忽略掉芬尼恩苍白如纸的脸,旁人还以为这是在讲睡前故事。

      “还是让我来告诉你真相吧,芬尼恩。”

      “你的确是你母亲的孩子,但一定不是你父亲的。”

      这句话在芬尼恩脑子里轰然炸开,眼神失焦,有什么东西串联起来,让他不敢相信。

      他大吼:“不,不!不可能!阿拉里克没有把我逼到绝路上,我是父亲的孩子!”

      丘鸿山把他的激烈反应看在眼里,冷笑。

      米勒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是嫡亲血缘——即家主的孩子,无论内斗多激烈都不能致死。

      但内斗还是无法避免地蹉磨了米勒家的后代,比如,萨迪斯,那个内斗胜出的暴君。

      “你的哥哥没有把你逼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丘鸿山微微躬身,“他还不知道。”

      丘鸿山声音幽幽,像一条毒蛇钻进芬尼恩的耳朵里。

      芬尼恩跌坐在潮湿的地上,眼神虚无,脑中不断回放幼时的画面。

      只要他一靠近父亲就冷若冰霜不怒自威的脸,母亲亲切和蔼的笑和温暖的抚摸他的手,还有阿拉里克如鬼魂般的冰冷态度……

      这一切,似乎都解释的通了。

      父亲不喜爱他,是因为他不是父亲的亲生子,但,为何母亲不喜甚至是厌恶阿拉里克?

      若是让阿拉里克知道他不是家主的儿子,他就真的要走上末路了。

      芬尼恩猛抬起头,悲伤不在,只急切地寻找答案,“母亲、母亲不喜欢阿拉里克,是不是因为阿拉里克他不是母亲的孩子?”

      芬尼恩的突然变脸让丘鸿山多了几分兴致。

      “他是。”

      “什么?怎么可能?母亲明明那么讨厌他。”

      “可怜的鼻涕虫,你的哥哥真的是他们的亲生孩子,只有你不是。”

      否定的回答,芬尼恩呼吸一窒,喘不过气来。

      他的手无意识抓着身下的草垛,被抓得凌乱的草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今天,今天是未来出来的日期,只要挺过晚上,趁阿拉里克还不知道这件事时,让未来带他走,他就不会再困在这囚牢里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浮木,让他即将溺毙的意识猛地抓住。

      对,就这样。

      芬尼恩平复了下心情,急促的呼吸慢了下去。

      丘鸿山不满意了,同时心里还有“果然如此”的恨意。

      米勒家的人,都自私自利!

      对芬尼恩来说,这样颠覆认知的信息他短短几分钟就消化完了,甚至还找好了退路。

      果然是在萨迪斯身边长大的人,连这做决策的样子都那么像他,让人恶心。

      丘鸿山带着怒气闭上眼,拳头紧攥。

      那时,面临异兽潮即将死亡的时刻,萨迪斯应该也是如此,只不过用时更短,只几秒钟就决定好了把他推出去供异兽啃食,他则完好无损地回去,继续做他高高在上的山庄主人。

      被啃食殆尽的森然之感现在犹在,恶寒寸寸爬上他的脊背。

      丘鸿山深吸一口气,不急,那丫头已经策划好了,今晚一过,这里便不再有霜吟山庄了。
      而他,会亲眼见证这个充满恶与黑暗的山庄,一点点葬送火海中。

      找好退路的芬尼恩再次开口,声音怯怯,“所以,你知道母亲为什么那么讨厌阿拉里克的原因,对么?”

      萨迪斯那张冷硬暴力的脸再次浮现在丘鸿山眼前,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我知道。”他当然知道,连细节他都一清二楚。

      “你能告诉吗?这个问题从小困扰我至今,我真的很想知道。”

      芬尼恩没有撒谎,这是他此生第一次里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么近。

      “告诉你无妨,就看你是否承受得住。”丘鸿山斜睨一眼,看向芬尼恩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怜悯。

      但他身处黑暗,芬尼恩看不见。

      “我可以,请告诉我吧。”芬尼恩的答话没有一秒的犹豫。

      “好,那我就为你讲这个故事。”

      “那是很久远的事。

      那位家主油尽灯枯行将就木,将不久于人世。

      他有丰厚的家产需要人来继承,但他有四个孩子。

      选择谁来继承好呢?这个问题困扰家主很多年。

      大儿子是他与发妻的第一个孩子,他珍视、爱重他,却将他养得目中无人,不尊尊长,肆意挥霍家财,招惹仇家。

      家主痛心疾首,他最喜爱的儿子不堪大用。

      舍弃掉他,就像在他心头割下一块血淋淋的肉。

      但没办法,偌大的家族需要一个有能有才者肩负,于是他将目光看向其他儿子身上。

      二儿子是家中侍女所生,身份名不正言不顺,完全无须考虑。

      三儿子是继室所生,但这继室是族中长辈强行为他纳娶的,他的心里只有发妻,不喜继室。

      恨屋及乌,他也不喜爱这个儿子。

      四子聪明伶俐,品性端正,族中事务处理起来得心应手,很讨家主欢心,但她是女子,不能继承家业。

      思来想去,还是只有继室所生的三子能担继承重任。

      老家主死后,三子成为了新家主,他的兄弟姐妹们也纷纷离家,另寻出路。”

      这段故事听得芬尼恩怔愣。

      丘鸿山故事里的大儿子,是盖厄斯叔叔。

      芬尼恩印象里的盖厄斯叔叔阳光大方,举止有礼,绝不是他口中挥霍无度的二世祖。

      二儿子是他的盖伦叔叔。

      盖伦叔叔是侍女所生庄园里的人心知肚明,但那位夫人才华横溢,出口成章,常与祖父畅聊。

      而盖伦叔叔本人也同他母亲一般,温文尔雅,学识广博,祖父颇为重视,庄园内无人敢轻视。

      怎么到了丘鸿山嘴里,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凯琳娜姑姑没有被歪曲,她就是那样一个美好、独立和清醒的女子。

      所以,她才会在他的父亲萨迪斯继任庄园后,第一个离开。

      芬尼恩目光复杂,他忽然意识到,这就是他听过但不曾经历过的家族内斗。

      他父亲是如何上位的,他不敢细想。

      丘鸿山的故事还在继续。

      “三子继任后,家族大改。

      他严厉推行他信奉的那套军事管理,自那之后,家族内再无异声,也可以说,根本没有声音了。

      因为只要一不小心触怒他,轻则逐出去放任生死,重则直接处死。”

      处死,芬尼恩心头惊了一惊。

      “三子俨然成了暴君,自然没有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芬尼恩身体很冷,声音几近颤抖,“我的母亲,是被他强娶的?”

      丘鸿山乜了他一眼,继续道:

      “但他自有法子,于是他和一位美丽的少女结婚了。

      少女对这桩婚姻并不满意,因为他们只是合约而已,合约一到期,她就会离开。

      令她不曾想过的是,三子从未想过放她离开。

      捆住一个女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孩子,所以……”他□□了她。

      芬尼恩呼吸急促,“够了!别说了!别说了……”

      他哀求道。

      阿拉里克,是她被□□,被迫生下的孩子。

      他的母亲,他最爱的母亲,她是那么高傲的一个人,怎么会……怎么会……

      眼泪嗒嗒地滚落,不一会儿地下打湿一片。

      他好恨,恨自己没有感受到母亲慈爱背后的痛苦,恨自己的无能。

      同时,他又庆幸,庆幸自己不是令母亲痛苦的存在,庆幸自己不是那个暴君的孩子……幸好。

      至于他的亲生父亲是谁,他脑子里那个沉默高大的背影一闪而过。

      芬尼恩抓紧了地上的草垛。

      他不在意。

      他的出生只意味着那个男人讨母亲欢心,母亲在那段不幸的婚姻中还有慰藉,就够了。

      此时此刻,他对阿拉里克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他不配为母亲的孩子。

      丘鸿山这次意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停下了。

      芬尼恩哭了好久,眼睛通红,肿的不行。

      “你说了这么多我家里的事,那你呢?你是谁?”

      丘鸿山轻叹,幽蓝的眼里流过杀意。

      “你父亲的一位故人……你只需要知道我说的话句句属实。只因我的余生本就是为报仇而活。”

      他抬头望向地牢里唯一的窗户,昏暗的光照到他身上,衣裳褴褛,裸露在外的肌肤覆盖着颗粒状的坚硬物质,密密麻麻。

      日薄西山,夜色临近。

      在这段以及下一段故事里,女子都无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风雪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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