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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自此,山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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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不知那凉隐舟是如何说服他妹妹的,再听到他的消息时,已经是二日后了。按照原计划所说,凉隐舟旧伤复发,药石无灵,举国哀悼,而此时在别院修养的三皇子突然被奉召入宫。
我让手下的人布置大婚所需,手里也没停着,将红缦挂在台子周围,虽然只是走个过场,但该给的仪式必须给足,也不能让后凉小瞧了去。
撑开帷幔时,一张惨白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我一惊,突兀想起,因着连轴转的事宜,已经多日未曾去探望他,而他还被蒙在鼓里,一概不知。
所以,我呐呐不知如何开口。
那张脸却率先动了起来,明明是想哭的,却极力忍住了,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上扬弧度,“你真心想娶了他?”
我一愣,转头不忍再看。
却被身后人拽住了衣角,我莫名盯着那抹白藕色,倒不是不能说清楚其中的丁卯,但是解释起来又颇为麻烦,一环扣着一环,没完没了,还不如不作解释。
“那我呢?”白初瑞的神情终于忍不住似的惶惶,因为过度用力,胸前包扎的伤口又似开裂,他却紧紧咬着唇,不吭一声。
“把我扔在别院?”白初瑞眼角的一滴泪缓缓滑落,在那张瘦的过分的脸上,显露出一种不同往常的脆弱,“像那个周砚文一样?”
“你去找他了?”我回头,一脸错愕。
眼前之人凄惨一笑,“我原以为就算没有八分,你也有五分真心待我,何况,”他狠狠地扯开胸前的衣襟,露出里头被血迹渗透的白色纱布,“我爱你至深,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的手颓然从胸口滑落,随着一声声泣诉,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还是因为,大医说我伤了根本,不能生孩子了。”
白初瑞急切地想要找一个借口,随便一个借口都好,只要不是不爱他了。
“阿深,回到宫里,我会找更好的大医,他们肯定有办法的。”白初瑞惶惶地上前,抱紧我的腰,将脸埋入我的脖颈。
“没有这回事,”我轻轻拉开两人的距离,用指腹拂去他脸上的泪,叹了口气,“娶后凉三皇子,意味着什么,你不懂吗?”
我轻声安抚,“不过是权宜之计,你与他平起平坐,到时他住东殿,你住在西殿,见不着面的。”
白初瑞紧紧咬着嘴唇,他莫名发了狠,“我哪里想要听这些?那周砚文是正夫,如今却是个什么下场?却原来我不过是个重蹈覆辙的,或许连那旧人也不如。”
我一时语塞,轻轻握住他的肩膀,硬了语气,“拿下富湘,和后凉止战,你可有更好的法子?”
这下轮到白初瑞说不出话了,他偏头,嘴唇颤抖,“有了白家军的帮助,富湘本就是囊中之物,而后凉,”
他垂了眼神,声音里有着不自信,“虽然一时半会不能拿下,但是也有一半的把握,最后鹿死谁手,也未可知。”
我松开了肩膀,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你既也知道,又何必我多言?”我偏头望向远处的绵山,紧了紧喉咙,“一时半会,一个月,一年,还是十年?这其中,又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白初瑞彻底不说话了,他抓着我的手,像抓住最后的稻草,“你说过,你会永远爱我护我的,对吗?”
我自然点点头,向他保证,“你且放心,那三皇子不会影响你的地位。”
“阿深,”白初瑞慌了,“你明知我,”
却听见外头有人在唤殿下,我掀开帷幔望过去,眉头一皱,当即拍了拍身旁之人的手背,以示安抚。
白初瑞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越走越远,说了一半的话困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的视线随着帷幔的掀起掉落,只能模糊地看到不远处的影子,似乎是向阳身边的人。他的心中一痛,捂着胸口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不知晓,为何事情突然就变成了这般模样,明明一年前,他还是那个无忧无虑、敢爱敢恨的白氏小公子,现在呢,畏畏缩缩、患得患失,连自个也唾弃自个。
还有什么不能明白,不过是那人不够爱,或者是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可以随时抛弃的一颗弃子罢了。
不过,他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手中的拳头握紧,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动用手中最后的一张底牌。
我随着眼前的丁顺往前走,随口问了一句,“你家主子又怎么了?”
走在前面带路的人儿莫名一僵,忙回到:“回殿下,平安小主子一整日哭闹不止,向主子如何也劝不住,”
我皱了眉,脚步更快了些,“为何不早些禀报?可请大医了?”
丁顺回了是,还待回话,却见殿下已经率先一步踏入了屋子,只好悻悻作罢,退了回去。
进了里屋,抬头便见到怀中抱着平安的向阳,正来回走动,眉眼间全是焦急,恍惚之中多了些为人父的风韵。
我顺势上前,接过平安,只见怀里的小人儿哭得小脸通红,浑身还起了一片密密麻麻、不知缘由的红疹子,看着触目惊心。
我心头一沉,当即勃然大怒,目光冷厉地扫向早已跪在一旁的大医,声线冰寒:“这是怎么回事?”
大医吓得浑身一颤,偷偷瞥了一眼旁边脸色同样难看的向阳,声音发颤:“回殿下…小主子他…”
“说,大胆的说。”我怒喝。
大医顾不得擦去脸上的冷汗,颤抖着补完了后半句,“回殿下…小主子他,是中了些微的毒,并非急症,只是毒性缠上了孩童稚嫩的身子,才会这般哭闹不止,起了这些红疹子。”
“中毒?”怀里的平安哭得愈发虚弱,我的指尖抚过他滚烫的脸颊,声音压着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是什么毒?”
大医被我眼中的寒意慑得浑身发颤,连呼吸都不敢太重,连忙膝行半步,额头抵着地面回话,“回、回殿下,此毒名唤‘映红散’,毒性不算烈,却专挑孩童稚嫩的肌理缠附,成人沾之无碍,孩童沾了便会浑身起红疹、高热哭闹,久不诊治才会伤了根本。”
我强压心中怒气,冷静开口,“如何医治?”
“解药易得,只需用新鲜莲心与甘草,慢火熬制半个时辰,喂小主子服下,每日一剂,三日便可消退红疹、退热止哭,绝不会留下半点病根!”大医见我神色,趁机跪伏道:“方才向主子已让家仆备下去了。”
我这才点点头,看向一旁紧张得不知所措的向阳,忙拥着他坐在了榻上,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你受累了。”
我转头看了眼大医,等他走后,才徐徐问道:“你心中可有怀疑的人?”
向阳抿着嘴唇,摇摇头,眼里泫然欲泣,“殿下,我竟不知何时得罪了旁人,竟要害平安,他还这么小。”
我冷了脸,不做声。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露出一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
说话间,有家仆端了药碗过来,向阳忙接过,一勺一勺地喂,动作轻柔,嘴里时不时哼着几句小调。
我的眼神渐渐放柔,心头的戾气消散了大半,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向阳喂完最后一勺药,用帕子细细擦净平安的嘴角,才缓缓抬眸看我,眼底依旧凝着未散的红血丝,语气里满是委屈与惶恐,“今日平安一直守在我身边,除了乳母与送点心的小仆,再无人接触过他。乳母是殿下亲自挑选的老人,忠心耿耿,那小仆也是府中伺候多年的,平日里谨小慎微,想来也不敢有二心。”
冷不丁的,我问了一句,“所以呢?”
他一愣,随即抬眼小心地看了我一眼,我自然不会错过他身侧的另一只手,指节微微泛白,“我思来想去,”他的声音越发怯怯,透露着一丝不安,“许是我平日在府中太过温和,而今又只生了个公子,没有什么倚仗,有些人才敢如此以下犯上。”
“殿下,”向阳握着我的手跪了下来,泪眼婆娑,“若只是害我也就罢了,可是平安是无辜的啊,他还这么小,是我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就如此招人嫉恨。”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下去,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伸出一只手抚过他的脸颊,“是啊,他还这么小。”
指尖触到他脸颊的微凉,也触到他不易察觉的一颤。我刻意忽略身下人的不安,动了动嘴唇,却忽然觉得失了意味。
向阳似乎毫无察觉,他倾身将脸往我的手掌中相贴,滚烫的眼泪很快就濡湿了我的掌心。
我闭了闭眼,罢了,“起来吧,平安还在睡着,莫要吵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榻上安然酣睡的小人儿,一字一句道,“你放心,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与平安分毫,今日之事,我会让人暗中彻查,定要给你们一个交代。”
“还有,”我看他仍跪在地上不肯起身,遂用了几分力将他抱靠在腿上,“待我即位,你便是四宫之首,而我们的平安,我也会给他封地,赐封号。”
向阳眨了眨眼睛,回身紧紧抱住我,哭得泣不成声,“谢...谢殿下。”他眼底的情绪真切,仿佛真的只是个刚刚经历了孩儿遇险、得以慰藉的可怜人。
又是好一顿安抚,向阳才平静了些,他朝外唤人进来,“丁顺,让向光进来。”
向光?倒是许久未见他了,只是听闻他升了副将,在营中颇有威望。
思忖间,“二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怎么现在才唤我?”
“向光,不得无礼,”榻上的向阳忙打断了弟弟的话,小心地瞥了我一眼,见我没有任何异样,才站起了身,朝前一步,“也不看看谁在。”
向光一愣,看到我,倒是定在了原地,脸上莫名飞起一阵羞红。
随着光线进入,我这才看清眼前站着的人,真真令人一亮。又长高了一些,不同于哥哥的白皙皮肤,因着风吹日晒,向光的皮肤黝黑的多,也健硕的多。
我下意识随着他的走近而被牵动着视线,自然没注意到身旁之人复杂的眼神,向阳紧紧攥着手中的衣角,已经皱的不成样子。
他脸上却带着笑,将向光拉到自己身边,瞬间就与我拉近了距离。我这才看清他的眉峰处多了一个伤疤,许是结痂久了,还有浅浅的一层。
“何时受的伤?”我指着这处问,不免多了一丝自家人的关切。
向光明显一怔,脸颊瞬间绯红,他呐呐地摸了摸眉,一脸不在乎,“这个啊,就是上回与后凉正面进攻,早就好了。”
话说到一半,向光的袖子就被身边的人拉住了,他往旁边瞅,疑惑:“二哥,怎么了?”
向阳不好意思地朝我笑笑,“殿下,我弟弟在军营里呆惯了,没有什么礼数,你别见怪。”
“都是一家人,”我示意他坐下,随意扯了些家常,“现在可还习惯?”
“殿下,”向光说起军营的事,一点也瞧不出男子的羞涩,“我都呆几年了,哪还有什么不习惯的。”
“阿光,”向阳轻嗔,随即看向我,“一个男子,整日里喊打喊杀的,像什么样子。”他笑得温柔,“现下我刚有了平安,正缺个知心人解闷。”
“二哥,”向光急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不赞同,“男子怎么就不能上战场了?我也想要建功立业,再说,”他看向我,“殿下创立常青军,不正是为了倡导男女平等吗?”
我赞赏地点了点头,见向阳还要再劝,忙拉住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你弟弟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挺好,何必折了他的翼。”
“殿下,”向阳顺势靠在我的身上,目光怯怯,“我就一个弟弟,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放心,”我自然知晓话中之意,“向光是个好孩子,我自是不会亏待他的。”我转头看向方才情急之下跪在地上的向光,“你且起来,何必跟你哥哥置气,这几月你多来哥哥这里走动,与你哥哥解解闷,免得他整日胡思乱想。”
向光点了点头,我又坐了会,才起身离开,离开之前又命人送来不少人参补品。
等那些人走光,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向光还坐在位置上生闷气,对着榻上之人的示好不说话。
“小弟,”向阳松松靠在榻背上,闭着眼自嘲,“我步步为营,不过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我以为你是懂我的。”
“二哥,”向光站起来,看着他的二哥,脸色涨红,“所以你下毒害自己的孩子?所以你把我往殿下那里推?”
向阳眼睛闪烁,他蓦地睁开眼,眼底泪光滢滢,“阿光,你以为我愿意?”他恨恨地握紧拳头,砸在被褥上,发出咚地一声。
“我没有白初瑞的身世,也不像周砚文是殿下的白月光,更不似凉隐舟有整个后凉做嫁妆,更遑论,”向阳眼神望向窗外,凄然一笑,“还有那个无所不能的景千。”当初若不是他舍弃,哪有我现在的侧夫之位呢。
“二哥,”向光不忍,“我们已经拥有的够多了,你如此不择手段,到时候你也不怕殿下知道?”
“你以为他不知道吗?”向阳神色一变,紧紧咬着嘴唇,“我就是要闹,在她大婚之前闹个昏天黑地,看她如何收场。”
“二哥,你,”向光看着眼前这张变得扭曲的脸,心里颇不是滋味,终于还是咽下了未出口的那句话,只是改口道:“与后凉联姻,于国于民,都是一件利事。”
也不知道二哥有没有听进去,向光看着榻上之人紧闭的双眼,一脸忧心忡忡。
我刚踏入院落,就见到那棵大树下站了一个人,一身素衣,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别着,说不出的写意。
心中一喜,脚步不由轻快了几分,“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了?”
“你明日还有空吗?”景千睨我一眼,在一旁的石桌上坐下,“都见完了?”
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说的话,脸色一讪,“你都知道了?”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他手中的动作不停,将一碗茶递予我,“迎娶凉隐舟,你母皇那边?”
“她未曾传话于我,我也没有与她相见的意思,”我就着他的手喝下那碗茶,“不管怎么说,我即位已经是名正言顺,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罢了。”
“那他呢?”
我自然知晓对方口中的他是谁,“我答应你的,仍旧算数。但我会给他一个名分,毕竟他是我第一个真心想娶的人。”
“是吗?”景千扯了嘴角,笑。过了许久,他伸出手掌,掌心处赫然躺着一枚令牌。
这是,我震惊地看着他,
景千,或者说齐佳彦点点头,“是之前我刚嫁给你时,你让锦玉还给我的。”他将令牌放在石桌上,“那些皇宫的护卫军,你以后用得到。”
见他起身要走,我连忙叫住他,“你去哪?明日,明日,”
“我这次真的想去外面看看了,”景千留给我的是背影,他朝后挥了挥手,“已经第三次了,”我不想再看到你和其他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妻夫对拜了。
“景千,”我朝前急走一步,伸出的手缓缓落下,对不起。
他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停住的身影再次移动,直到再也看不见。
自此,山高路远,有缘再见,他想。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