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时观烬

9、融契

　　夜已深，训练大厅的模拟光效自动切换成了休眠模式的幽蓝。苏卿礼靠在数据控制台边，额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苍白的颊边。他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达四小时的精神阈值压力训练，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匮乏。
　　谢无烬从对面的观察室走出来，手里拿着能量补充剂和湿毛巾。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毛巾轻轻覆在苏卿礼汗湿的后颈，然后拧开补充剂的盖子，递到他唇边。
　　苏卿礼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甜腻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他抬眼看向谢无烬，对方正垂眸检查他手臂上因精神力过载而浮现的淡金色纹路——那是Omega在极端状态下信息素外溢的征兆，但在苏卿礼身上出现，却显得比寻常Omega更为炽烈、更为不稳定。
　　“又扩散了。”谢无烬的声音很低，指腹按在那些缓慢蔓延的纹路上。他的触碰很轻，但苏卿礼还是颤了一下。
　　“疼？”
　　“不……是痒。”苏卿礼如实回答。那种痒意从骨髓深处泛起，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燥热和空虚感，让他本能地想要靠近身旁Alpha信息素的源头——谢无烬。他强行压下这股源于本能的冲动，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谢无烬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收回手，从随身医疗包里取出抑制剂注射笔——这是高阶强效抑制剂，能压制Omega的信息素潮涌和结合热反应。但苏卿礼的情况一直有些特殊，他的信息素水平波动远比普通Omega剧烈，抑制剂的效果也时好时坏。
　　冰凉的液体注入静脉，苏卿礼闭上眼，等待那股熟悉的、能将一切感官都麻痹的寒意蔓延全身。但这一次，预期中的冰冷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后颈腺体处炸开的、近乎灼烧的滚烫。
　　“呃——”他猛地弓起身，手指死死抓住控制台边缘，指节泛白。那些淡金色的纹路骤然亮起，像有熔金在他皮肤下游走，呼吸之间就，爬满了整条手臂，甚至向领口下的胸膛蔓延。空气中，原本清冽温和的雪松木质调信息素骤然失控爆发，变得浓郁、滚烫、充满前所未有的攻击性和……渴求。
　　“卿礼！”谢无烬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伸手想扶住苏卿礼，却在触碰到对方肩膀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弹开。
　　不，不是弹开。
　　是某种东西，从苏卿礼的身体里，顺着触碰点，蛮横地、不容拒绝地闯进了他的身体。
　　谢无烬踉跄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仪器架上。金属支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正中央，一道与苏卿礼手臂上一模一样的淡金色纹路，正在皮肤下缓缓浮现，并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般，向手腕延伸。
　　与此同时，一股陌生而汹涌的气息，毫无预兆地在他的血液里炸开。
　　那不是疼痛，不是燥热，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被瞬间点燃的共鸣与渴求。仿佛干涸已久的河床被汹涌的春潮灌满，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地呼吸、震颤、尖叫着苏醒。他常年如死水般沉寂的、带着铁锈和硝烟气息的Alpha信息素——此刻正疯狂涌动、暴涨，与闯入的、属于苏卿礼的、滚烫而失控的雪松气息剧烈碰撞、绞缠、融合。
　　整个训练大厅的空气都开始震荡。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头顶的灯光明灭闪烁，数据屏幕上的曲线乱跳成一片癫狂的波浪。无形的力场以两人为中心扩散，吹散了控制台上的纸张，掀翻了墙角的器械推车。
　　苏卿礼跪倒在地，单手撑地，大口喘气。他抬起头，看向谢无烬，瞳孔因为震惊、生理性的泪水以及Omega本能被彻底勾起的依赖而微微放大。他看到了谢无烬掌心蔓延的金色纹路，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地清晰感受到——另一股庞大、狂暴、极具侵略性却又与自己信息素完美契合的气息，正与自己体内躁动失控的力量疯狂共鸣、呼应、彼此渴求、彼此吞噬又彼此补全。
　　“无烬……你……”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一丝软弱的泣音。
　　谢无烬站在原地，额发垂下，遮住了眼睛。他握紧了浮现纹路的那只手，手背青筋凸起，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但那股新生的、混合了两者气息的磅礴力量，正不受控制地从他周身溢散出来。
　　冷冽的硝烟气息，不知何时已彻底缠绕、浸透了滚烫的雪松木质调，如同冰与火的极致交融，致命又迷人，充满了绝对的占有与归属意味。这两种本该是天作之合的Alpha与Omega信息素，此刻以最激烈、最原始的方式水乳交融，形成一种全新的、更强大、更霸道、更排他的复合气息领域。
　　这气息领域扫过苏卿礼，他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燥热、空虚和痛痒，竟奇迹般地开始平息、被填满、被安抚。金色纹路蔓延的速度减缓，亮度也逐渐黯淡，像是狂暴不安的Omega本能被其命定的、更为强大的Alpha信息素彻底安抚、征服、标记。
　　但苏卿礼的心却沉了下去。他闻到了，也“感觉”到了。
　　这不是简单的信息素共鸣或临时标记。
　　这是……融契。
　　一种只存在于理论中的、匹配度极高（通常高于99%）的Alpha与Omega在极端应激或深度结合状态下，极小概率会产生的、触及信息素本源的暂时性深度融合。它远超于临时标记，甚至在某些方面比永久标记更为深入，是身心与精神力本源的双重纠缠。可是，他和谢无烬的匹配度……明明之前检测只是普通的高（90%），远未达到能引发融契的阈值！
　　这怎么可能发生？
　　“砰！”
　　训练大厅的门被暴力推开，黎漾带着医疗队冲了进来，宋闻璟紧随其后。两人一进门，就被空气中弥漫的、强大到令人窒息且充满绝对占有与安抚意味的混合信息素领域震得脚步一顿，尤其是身为Beta的黎漾，脸色都白了几分，而Alpha的宋闻璟则本能地感到了来自更高阶同类的威压和排斥。
　　“这是……”宋闻璟脸色骤变，目光迅速锁定在跪地的苏卿礼和僵立的谢无烬身上，最后定格在两人身上那些正在缓缓消退、却依旧触目惊心的金色纹路上，以及空气中那水乳交融、浑然一体、几乎分不出彼此却又能清晰感知到两种本源存在的恐怖信息素场。“信息素暴走？不对，这浓度、这融合程度……是融契反应？”
　　黎漾已经强忍着不适蹲在苏卿礼身边，快速检查他的生命体征，同时朝身后几乎无法靠近的医疗队员喊道：“准备最高浓度信息素阻隔剂和强效镇静剂！快！所有Alpha队员退后！谢队的信息素领域在无差别排斥其他Alpha！”
　　他又看向谢无烬，声音急促：“谢无烬！你能控制住领域收敛吗？苏卿礼需要立刻隔离，他的Omega信息素水平在狂飙，有诱发结合热的危险！你需要注射强效Alpha抑制剂来切断融契链接！”
　　谢无烬缓缓抬起头。他额前的黑发被汗湿，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顶级Alpha的绝对掌控锐利。他掌心的金色纹路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但那种混合的、压倒性的、宣告着绝对主权与归属的信息素威压领域，依旧笼罩着整个空间，将苏卿礼牢牢护在中心。
　　“我没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推开黎漾试图递过来的、针对Alpha的强效抑制剂，目光始终落在苏卿礼身上。“他怎么样？”
　　“心率过快，体温偏高，信息素水平异常峰值，有轻微精神力透支迹象，但……”黎漾看着检测仪，眉头紧锁，“生命体征基本稳定，而且……他体内失控的信息素正在被你的信息素快速安抚、中和、引导恢复平稳。这……这确实是融契的典型特征，一方彻底失控时，另一方能通过融契链接进行深度干预和稳定。可记录中能达到融契的伴侣……”
　　“先离开这里。”谢无烬打断了黎漾的话。他上前一步，俯身，手臂穿过苏卿礼的膝弯和后背，稳稳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占有和保护姿态。
　　苏卿礼惊愕地抬眼看他，下意识地想挣动，身体却诚实地因为Alpha信息素的靠近和包裹而软化，后颈的腺体甚至传来一阵战栗的舒适感。他被谢无烬收紧的手臂牢牢圈住，那混合的、令人安心且充满归属感的气息让他几乎喟叹出声。
　　“别动。”谢无烬低头看他，眼神深邃，深处翻涌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暗流，“你需要休息，也需要隔离观察。你的情况不稳定。”
　　他的气息包裹上来，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带着距离感的冷冽硝烟味，而是混合了苏卿礼身上那股温和雪松木质调的、一种全新的、充满了绝对占有与亲密羁绊的味道。苏卿礼僵了僵，Omega的本能和对谢无烬的信任最终压倒了一切，他放松下来，将脸埋进谢无烬的肩颈处，闭上了眼睛。太累了，而且……这个怀抱，这种交融的气息，意外地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全。
　　谢无烬抱着苏卿礼，无视了周围人惊疑不定、甚至带着骇然的目光，大步朝训练大厅外走去。经过宋闻璟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不容置疑命令意味的声音说：“封锁消息。最高权限。调阅我和他所有的匹配度检测记录，尤其是原始数据和备份。另外，准备一级隔离观察室。”
　　宋闻璟眼神一凛，重重点头：“明白。我立刻去办。”
　　黎漾立刻指挥医疗队跟上，并开始清场、启动最高功率信息素净化系统。
　　走廊的灯光在头顶明明灭灭。苏卿礼靠在谢无烬怀里，能清晰听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也能感受到两人皮肤相贴处，那股微弱却持续存在的、源自信息素本源深度链接的共鸣与牵引。他的腺体还在微微发热，身体深处涌动着陌生的、被充分安抚后的餍足感，以及对身旁Alpha更深切的依赖。
　　这不是结束。
　　他模糊地想。
　　有什么东西，在今晚，被彻底改变了。他和谢无烬之间那层因第二性别而存在的、属于AO的天然吸引与屏障，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蛮横而深入的力量，彻底打破、重组、紧密地融合在了一起。
　　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是福是祸，是更深层的羁绊，还是无法预知的危险，无人知晓。
　　谢无烬的步伐坚定，抱着他的手臂稳固如山。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苏卿礼的耳廓，用气音说了一句只有彼此能听见的话，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融契后独有的、直击心魂的共鸣：“别怕。我在。标记完成了。”
　　苏卿礼猛地一颤，没有睁眼，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耳根却悄悄红了。不是临时标记，而是比那更深、更不可分割的“融契”。
　　交融的气息在寂静的走廊里缓缓弥漫，如同无声的宣誓，又如同命运齿轮转动时，发出的、只有他们能听见的、紧密咬合的轰鸣。
　　新的篇章，或许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