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时观烬

14、迷影

　　白光退去，苏卿礼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镜厅之中。
　　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镜厅。没有华丽的吊灯，没有精美的壁画，甚至连地板和天花板都不完整。空间似乎被某种暴力打碎过，然后又被随意地粘合起来——到处都是裂缝、错位、扭曲的角度。
　　而镜子。
　　成千上万面镜子。
　　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镶嵌在墙壁上、天花板上、地面上，甚至悬浮在空中。有些是完整的落地镜，有些是碎裂的梳妆镜碎片，有些只是巴掌大的碎片，边缘锋利如刀。所有镜子都以不可能的角度相互映照，形成了一个无限循环的光学迷宫。
　　最诡异的是，镜子里的影像并不是此刻的他们。
　　苏卿礼看向最近的一面镜子，镜中的“他”大约十七八岁，穿着高中校服，站在图书馆的书架间，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书，表情专注而宁静。那是他高三时，准备高考前最后一段平静时光的记忆。
　　他移开视线，看向另一面镜子。镜中的“他”更年轻，约莫十二三岁，蹲在花园里，小心翼翼地抚摸一朵白色雏菊。母亲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小礼，喜欢的话我们可以把它画下来。”
　　再一面镜子，是二十岁出头的他，在大学宿舍里熬夜写论文，桌上堆满了参考书和空咖啡杯，窗外天色将明。
　　每一面镜子都在展示他人生中的某个片段，但顺序完全打乱，时间线支离破碎。
　　“这是……‘破碎镜厅’。”周明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隔离环压制下的平静，“陈肃队长说的那个地方。镜子会照出你的记忆碎片。”
　　苏卿礼转头，看到谢无烬就站在他身边，Alpha正紧盯着前方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镜中的谢无烬穿着一身陌生的黑色制服，站在一座高塔顶端，风吹动他的衣摆，他俯瞰着下方燃烧的城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是哪一次轮回？
　　苏卿礼不知道。谢无烬经历过数百次人生，有太多他不曾见证的片段。
　　“别看太久。”谢无烬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周明轩说过，他的队友就是在一面镜子前站了太久，结果认知崩溃。”
　　苏卿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镜子无处不在。无论看向哪里，都会有某个记忆片段映入眼帘——他自己的，或者是谢无烬的。他甚至在一面悬浮的镜子里看到了谢无烬某次死亡的瞬间：从高处坠落，血在空中绽开，眼神却是解脱的。
　　“钥匙在指引方向。”谢无烬摊开手掌，掌心的钥匙印记发出稳定的银光，指向镜厅深处，“但这里的空间是扭曲的，直线前进可能永远走不出去。我们需要找到正确的路径。”
　　“怎么找？”周明轩问，“这里到处都是镜子，看起来每条路都一样。”
　　苏卿礼环顾四周，仔细观察。镜厅虽然混乱，但并非完全无序。他注意到，有些镜子比其他镜子更“清晰”，映照出的记忆片段也更生动鲜明。而那些镜子似乎排列成了一条隐约的路径，蜿蜒通向深处。
　　“看那些发光的镜子。”他指向前方，“它们的光晕更强，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那些镜子里的记忆，都是正面的、温暖的片段。”谢无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在那些镜子中，他看到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刻：某次轮回中和苏卿礼在初雪中并肩行走；另一次轮回中，他们在安全的据点一起庆祝新年；还有一次，在一个和平的现代副本里，他们像普通情侣一样逛超市，为晚餐买食材。
　　而那些灰暗的、边缘模糊的镜子，则展示着痛苦、恐惧、绝望的记忆。
　　“这可能是提示。”苏卿礼分析道，“跟着温暖的记忆走，避开痛苦的记忆。档案馆在测试我们对积极记忆的识别能力——或者说，它在利用我们对美好的渴望，设置陷阱。”
　　“陷阱？”
　　“如果我们被那些美好的记忆吸引，停下脚步，沉迷其中，就可能会像周明轩的队友一样，在镜子前失去时间感，最终认知混淆。”苏卿礼说，“但如果我们完全避开那些美好的镜子，只走痛苦记忆的区域，可能会陷入更深的绝望，同样危险。”
　　谢无烬理解了：“平衡。既不能沉迷，也不能完全回避。要认出那些是记忆，但不是现在。我们需要保持‘路过’的状态，不驻足，不回避，只是经过。”
　　这很难。人类本能会被积极记忆吸引，会被痛苦记忆刺痛。要保持那种超然的、只是“路过”的状态，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和自我控制。
　　“我能做到。”周明轩突然说，抬起手腕上的隔离环，“这个帮我屏蔽了情感反应，我看到那些记忆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我可以带路。”
　　谢无烬和苏卿礼对视一眼，这确实是个可行的方案。有隔离环保护的周明轩，是目前最不容易被镜子影响的人。
　　“但要小心。”谢无烬警告，“隔离环只是压制了情感反应，但你的认知依然可能被影响。如果你发现自己开始‘相信’那些记忆片段属于你，或者开始把它们串联成一个连贯的故事，立刻告诉我们。”
　　周明轩点头：“我明白。我会每隔一段时间就复述我的基本信息：我是周明轩，24岁，进入游戏是为了给妹妹赚医药费，我的队友是陈肃、李薇、王浩、刘洋，他们已经不在了。这样可以保持自我认知。”
　　计划已定。周明轩打头阵，苏卿礼居中，谢无烬殿后，三人排成一列，开始沿着那些“温暖镜子”指示的路径前进。
　　起初的几分钟还算顺利。周明轩步伐稳定，目不斜视，只在必要时确认镜子指引的方向。苏卿礼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细看两旁的记忆片段，但眼角余光依然会捕捉到那些画面：
　　——谢无烬在某次轮回中教一个孩子识字，表情是罕见的温柔。
　　——他自己第一次做出让母亲骄傲的蛋糕，虽然烤焦了边缘，但母亲笑得很开心。
　　——某个星空下，他和谢无烬在废墟中分享最后一块巧克力，没有说话，只是肩并肩坐着。
　　这些都是真实的记忆吗？还是档案馆根据他们的潜意识精心伪造的？
　　苏卿礼不敢深想。他紧紧跟着周明轩，将注意力集中在谢无烬身上——通过链接感受Alpha稳定存在，那是最真实的锚点。
　　然而镜厅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走了大约五十步后，前方的镜子突然发生了变化。那些温暖的记忆片段开始淡化、扭曲，逐渐被另一种内容取代：争执。
　　镜子开始展示他们之间的争执、误解、分离、伤害。
　　一面镜子里，苏卿礼对谢无烬大喊：“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正常人的生活！你只是个活在轮回里的怪物！”
　　另一面镜子，谢无烬背对着他，声音冰冷：“如果我的存在让你痛苦，我可以离开。永远离开。”
　　还有一面镜子，显示着苏卿礼在某次轮回中，因为不信任谢无烬的警告，执意走向一条危险的路，结果害死了无辜的同伴。谢无烬找到他时，他跪在尸体旁，眼神空洞，而谢无烬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没有靠近。
　　“这些……不是真的。”苏卿礼低声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大部分不是。”谢无烬在他身后回答，“但有些是真的。我们确实争吵过，误解过，伤害过彼此。在数百次轮回中，不可能永远和谐。”
　　“那个我害死同伴的……”
　　“真的。”谢无烬的声音很平静，“第132次轮回。你因为不信任我，选择相信另一个玩家的计划，结果那个玩家是叛徒，害死了整个小队。你活了下来，但陷入了严重的自责和抑郁。我在那个轮回花了三个月才让你重新开口说话。”
　　苏卿礼感到胸口一阵闷痛。即使通过链接知道那是遥远的过去，但亲眼看到那些画面，依然让他难受。
　　“但那些争吵的话呢？”他问，“我说你是‘怪物’？”
　　“说过。”谢无烬坦然承认，“第76次轮回，你发现了我是重生者，觉得我一直在欺骗你。你很愤怒，说了很多伤人的话。但后来你道歉了，你说你只是害怕——害怕我对你的感情是基于无数次轮回的惯性，而不是真实的。”
　　苏卿礼沉默了。镜子展示的这些痛苦记忆，虽然令人不适，但似乎都是真实的。档案馆没有伪造，它只是把那些他们不愿回顾的片段，赤裸裸地展示出来。
　　“它在测试我们对痛苦的承受力。”谢无烬总结道，“如果我们因为这些记忆而停下、崩溃、陷入自责或互相指责，我们就输了。”
　　“那就继续走。”苏卿礼深吸一口气，“无论看到什么，都不停下。”
　　队伍继续前进。痛苦记忆的区域似乎比温暖记忆的区域更长，镜子里的画面也越来越黑暗：
　　苏卿礼死亡的各种瞬间。
　　谢无烬独自一人面对空荡的房间。
　　无数次的告别，无数次的“下次见”。
　　还有那些轮回中，谢无烬为了救他而做出的残酷选择——牺牲他人，背叛同伴，甚至与恶魔做交易。
　　“这些……都是你经历过的？”周明轩忍不住问，即使有隔离环，他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
　　“是的。”谢无烬简短地回答。
　　“为了救他？”
　　“是的。”
　　周明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可能做不到这种程度。为了我妹妹，我可以拼命，但几百次……太沉重了。”
　　“你不用做到。”谢无烬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重量要背负。我的选择，是我的。”
　　谈话间，他们终于穿过了痛苦记忆区。前方的镜子再次变化，但这次的内容更加诡异。
　　镜子开始展示“另一种可能”。
　　一面镜子里，苏卿礼和谢无烬在一个和平的现代世界相遇，没有无限游戏，没有死亡轮回。他们像普通人一样相识、相恋，过着平凡而幸福的生活。镜中的苏卿礼在厨房做饭，谢无烬从背后抱住他，两人笑得轻松自然。
　　另一面镜子，展示着苏卿礼从未选择进入无限游戏，而是在母亲去世后，被姑姑收养，考上好大学，找到稳定工作，过着安稳但孤独的一生。镜中的他已经中年，独自坐在公寓里看电视，表情麻木。
　　还有一面镜子，谢无烬在某次轮回中放弃了寻找苏卿礼，选择离开无限游戏，用自己的能力在某个副本世界建立了新生活。他有了朋友，有了事业，甚至有了一个爱他的人。镜中的他看起来……很快乐，那种没有重负的、简单的快乐。
　　“这是……”苏卿礼停下脚步，被那面镜子吸引。
　　镜中的谢无烬，笑得那么轻松。那是他在现实中从未见过的笑容。
　　“伪记忆。”谢无烬的声音斩钉截铁，他抓住苏卿礼的手臂，将他从镜子前拉开，“档案馆在展示我们‘可能拥有的人生’。它在暗示：如果没有彼此，你们可能会更幸福，更轻松。”
　　苏卿礼强迫自己转头，不再看那些诱人的画面：“但那些不是真的。”
　　“真假不重要。”谢无烬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在这里，在一起。那些‘如果’没有发生，也不会发生。我们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
　　“可是……”周明轩突然开口，他站在一面镜子前，眼神有些恍惚，“这面镜子里的我……妹妹的病好了，我们一起开了家小店，她考上大学了，我在店里帮忙，生活很平静……”
　　隔离环的光芒在剧烈闪烁，银色的表面出现裂痕。
　　“周明轩！”苏卿礼厉声喝道，“那是假的！你看清楚！”
　　周明轩猛地摇头，像是从梦中惊醒：“对、对……是假的。我妹妹还在医院，我需要钱……我不能停在这里……”
　　但他没有离开那面镜子。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眼睛无法从镜中的画面移开。镜子里，他的“妹妹”正笑着朝他招手，嘴型在说：“哥哥，过来呀。”
　　“糟糕，隔离环要失效了。”谢无烬迅速上前，一掌劈在周明轩后颈。年轻人软软倒下，被谢无烬接住。
　　“他陷入了深度吸引。必须立刻带他离开这里。”谢无烬将周明轩扛在肩上，另一只手仍然紧握苏卿礼，“我们得加速了，跟着钥匙的指引，不要看任何镜子。”
　　两人开始奔跑。
　　谢无烬扛着周明轩，苏卿礼紧跟其后，他们穿梭在镜子迷宫中，银色的钥匙印记如同指路的灯塔。镜子里的画面变得更加疯狂，开始展示各种荒诞的可能性：
　　苏卿礼成为无限游戏的主宰，掌控生死。
　　谢无烬找到了脱离轮回的方法，但代价是永远忘记苏卿礼。
　　他们在某个轮回中成为敌人，兵刃相向。
　　甚至还有一个画面，显示着“真相”：所谓的无限游戏，只是苏卿礼的一场漫长噩梦，而谢无烬是他梦中虚构的守护者。只要他醒来，一切都会消失。
　　“不要信！”谢无烬在奔跑中大喊，声音在镜厅中回荡出无数回音，“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信！”
　　苏卿礼闭上眼睛，只凭链接感知谢无烬的方向，跟着他跑。视觉被屏蔽后，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他听到无数镜子中传来的声音，有欢笑，有哭泣，有低语，有尖叫；他闻到各种气味，花香，焦味，血锈，雨后泥土；他甚至感觉到温度的变化，有时温暖如春，有时寒冷刺骨。
　　这个镜厅在调动一切感官，全方位地攻击他们的认知。
　　奔跑似乎没有尽头。镜子迷宫无限延伸，每个转角都似曾相识，每条路都通向更多镜子。苏卿礼开始感到眩晕，方向感完全丧失，如果不是有链接和钥匙指引，他早已迷失。
　　就在这时，谢无烬突然停下。
　　“到了。”
　　苏卿礼睁开眼。
　　他们站在镜厅的尽头。前方没有镜子，只有一堵光滑的黑色石壁，壁上刻着一行发光的字：
　　你带走的，是你愿意相信的。
　　你留下的，是你选择遗忘的。
　　而真正的你，在带走与留下之间。
　　石壁中央，有一个钥匙形状的凹槽。
　　谢无烬将手掌按上去。掌心的钥匙印记光芒大盛，与凹槽完全吻合。石壁开始震动，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那是一个圆形水池，池水清澈见底，散发着柔和的蓝光。水池中央有一眼泉，正汩汩涌出银色的泉水。池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净化之泉
　　中层及以下污染可逆
　　深层污染者勿入，其记忆将溶解于泉中
　　每次净化需一枚记忆碎片作为代价
　　谢无烬看了看肩上的周明轩，又看了看苏卿礼。
　　“我们到了。”他说。
　　苏卿礼望向池水，水中倒映出他们的身影——这一次，是真实的、此刻的他们。
　　镜厅的考验，暂时结束了。
　　但净化之泉的要求，又带来了新的问题：
　　记忆碎片，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