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黑人男友》久石凹

18、师恩厚重 刺耳的

　　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守在门口的医护人员看着120急刹停下。救护员麻利的拉出担架，急救医生边推边和等待的医生交接病人情况。“长期饮酒导致肝硬化引起的胃出血……”医生边听边确认患者姓名。“又是他，上次救回来还嫌……”后半句话被咽了下去，出于一名医生的职业道德要求。
　　钱嘉看着急冲冲远离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医院这地方，待一天看到的人间百态，比外边一年都令人唏嘘。
　　搭电梯上到8楼，推开房门。
　　“周老师，您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小嘉啊，你怎么又来了？我今天好多了，学业不轻松，就不要老来看我了。”周老师嘴上说着不让来，眼里都是对钱嘉到来的开心。
　　“今天休息，学校没啥事，我就来看看您。您吃早饭了吗？”钱嘉问。
　　周老师看着钱嘉打包好的早餐，心里暖洋洋的，自从高血压昏倒住院来，只有这个孩子经常来看望自己。
　　老公出差没时间，女儿北京读大学没告诉她，身边再没有亲近的人相陪，尽管已经50多岁，但深夜病房难受时无人嘘寒问暖，还是让自己这个“铁娘子”感到落寞。
　　“还没呢，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我带了大米粥、小咸菜。”钱嘉边说边打开盖子，看到咸菜里有泡椒，周老师一下子打开了胃口。
　　钱嘉心细，知道老师高血压住院后，医生一定会提醒注意饮食，所以等病情稳定后，钱嘉为嗜辣却嘴淡的湖南人周老师带来了泡椒。
　　待周老师吃过早饭，钱嘉把餐桌收拾了一下。为老师泡上一杯菊花山楂茶，钱嘉开始陪周老师聊天解闷。
　　回想起周老师那天晕倒在课堂，钱嘉现在还心有余悸，如果不是正好坐在了凳子上，倘若摔倒碰到脑袋……钱嘉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周老师的高血压是老毛病了，以前虽然偶尔也会头晕，但还没有像这一次这么严重。
　　那天当钱嘉、阳子到达医院时，周老师已经躺在病床上输液了，教务处的一位老师正在和护士商量晚上陪护的人，钱嘉听到谈话，主动提出自己要陪床。在考虑到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后，钱嘉被应允留了下来。
　　夜半时分，钱嘉正准备去护士站提醒护士拔针。她突然听到周老师在说话，一声“倩倩”清晰的传入了耳朵。钱嘉转身俯下身来，询问周老师是否好一点儿了。
　　“钱嘉啊，老师这是老毛病了，没什么大碍。房间黑，我以为是我女儿来了。”
　　钱嘉知道，周老师这是想女儿了。人在脆弱生病的时候，总是会想起那些让自己温暖的人或事。
　　“周老师，您先别起来，我去叫护士。”
　　周老师努力起身一下，牵扯到头晕，只好又重新躺下。
　　等护士拔针查看完周老师情况后，钱嘉扶着周老师去了卫生间。平日里严肃的周老师，此刻蹒跚着抵抗头晕。就在这一刻，钱嘉意识到，疾病来临，会带走一个人的端庄，即使内心强大的人，也会被病痛折磨，健康真的很重要。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一夜难眠，周老师在昏昏沉沉中半睡半醒，偶尔的呻吟声也不受控制，钱嘉听到就起身查看，害怕周老师病情反复，自己熟睡会影响第一时间呼叫护士，所以她的睡眠很浅，有点声音就睁开了眼睛。
　　钱嘉白天补觉，等看护的第二个夜晚来临时，周老师的病情稳定了一些。师生俩手拉手聊着，不知不觉中话题绕到了李毅身上。钱嘉害羞的为周老师介绍了李毅的情况，周老师听罢，叮嘱钱嘉既要学会爱人，也要学会爱己。
　　钱嘉似懂非懂，周老师见状主动给钱嘉讲起了自己的人生经历。希望她能少走弯路，更早的领悟哪些是人生不可或缺的心态。
　　“我是湖南人，这你应该知道吧？但你不知道的是，我是湖南省郴州市一个农村里走出来的。”
　　“那个时候，贫困的阴影如山般压在村里的土地上。大家都居住在简陋的房中，破败的墙壁诉说着岁月的艰辛。村中道路崎岖，一下雨便泥泞难行。生活的重担使我们无暇他顾，安稳的读书在那时是一种奢望。孩子们早早地跟随大人下地劳作，手中握的是农具而非书本。村里没有像样的学校，孩子们上学，要走很远的山路，且教育资源极度匮乏，教师稀缺，教材陈旧。而且村民们普遍认为读书无用，不如早点干活补贴家用。在这种观念的影响下，整个村庄缺乏读书氛围，贫困与无知相互交织，一代又一代的人在艰难的生活中挣扎，看不到改变命运的希望，那是一段被贫困与愚昧笼罩的漫长岁月。”
　　“本来我的命运已经写定了，务农、成家再生孩子，就像我的母亲那样，我的生活就是母亲的复制，一眼望到头。”
　　“在我读完小学的时候，我堂哥知道我不读初中了，他来到我家和我爸爸谈，他知道我的学习很好，也知道我想继续读书。但我爸爸一再强调家里没钱，并且有钱也要先供我弟弟。”
　　“见为我争取不到，我堂哥去请我大爸了，我大爸是村支书，我爸一般很听他的话。可那天涉及到同时供两个孩子读书，我爸表示天大的理由也不同意。大爸眼看要打退堂鼓了，我那时候已经无望了，想着让弟弟读就弟弟读吧，只要有一个能读成的就行。”
　　“奇迹出现了，堂哥不知道和大爸说了什么，大爸表示以后我的学费不够就和他借，有了还，没了就算了。”
　　“靠着这份保障，我得以继续求学。但是读书也不能耽误家里的农活，农忙时我还是得干活。凭借着没日没夜的努力，我成功的考到了县里最好的初中、高中，直到不负大家，尤其是堂哥的帮助，我成功考上了咱们学校。”
　　“回忆起88年刚踏入大学的那段时光，老师我现在仍然满是感慨。当时我也选择了机械工程专业，可我的底子差，思维也较弱，和班上的男同学们相比，成绩差距很大。看着那一道道复杂的机械图纸和公式，那时内心充满了焦虑。”
　　“但我没有放弃，而是玩命地学，玩命地卷。每天清晨，我基本上是第一个来到教室，晚上又在图书馆学到闭馆。我不断地向老师和同学请教问题，反复做习题。经过无数个日夜的努力，我逐渐拉近了与他们的差距，甚至在某些科目上实现了超越。最终我成功掌握了机械工程的专业知识。那段经历让我深刻体会到了努力与坚持的力量。”
　　“当然了，你们的求学环境和社会氛围比我们那个时候好太多了，这是时代的进步，你们的幸运。”
　　“老师讲环境，讲努力就是为了告诉你:学习是一辈子的事。无论顺境逆境，知识都是照亮前路的灯。活到老，学到老，终身学习能让人思维常新、内心丰盈。它赋予我们应对变化的底气，也是人生持续成长的基石。人工智能来临的时代，唯有坚持学习，也许才能延缓被淘汰的时间。”
　　周老师讲完，钱嘉一时无话。她默默吸收着老师的劝勉，明白老师的良苦用心凝聚了她50年阅历的浓厚，对自己的殷殷期盼和恳切教育仿佛是在面对女儿。这份感情让钱嘉心里暖暖的。
　　“周老师，我听明白您的教导了，我一定会记一辈子的。”钱嘉眼里有光的同时闪烁着几滴泪珠。
　　“第二件事，我要给你讲讲我的家庭。”
　　钱嘉对此有点意外，她想着周老师给她讲这件私人的事是为了什么？
　　“刚才给你讲到，我的专业成绩得以提高，除了自己努力就是请教老师和同学。你可能已经猜到了，我的先生就是那个同学。”
　　“忆起大学的校园时光，那真是一段如诗如画的岁月。刚入学的我，是一个来自农村怀揣着梦想的青涩女孩。”
　　“在课程压力大的那段时间。他就像一束光，陪伴在我前行的道路。他风趣幽默，有时会在紧张的学习氛围中逗我大笑，让那些枯燥的知识努力变得生动有趣。他温柔体贴，当我在难题前苦苦思索时，耐心地为我讲解。在老师和他的帮助下，我的成绩逐渐提高，而我们的关系也在一次次的答疑解惑中愈发亲近。”
　　“我们常常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一起探讨学术问题，也分享着彼此的梦想和对未来的憧憬。他的才华横溢，让我钦佩不已；我的努力执着，也得到他的欣赏。渐渐地，我们情投意合，那是一种心灵深处的契合。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我们携手漫步，享受着青春的美好。我们可谓是郎才女貌，成为同学们眼中羡慕的一对。
　　“毕业之后，我们顺理成章地成家。婚后的生活，充满了温馨与甜蜜。我们互相扶持，共同面对生活的挑战。”
　　“回首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我满心感激。校园里的相知相爱，是命运赐予我最美好的礼物；婚后的相濡以沫，是我们共同书写的幸福篇章。我们一起经历了风雨，也一起欣赏了彩虹。我们彼此陪伴，在人生中互相留下了深深的足迹。如今我已年过半百，那些美好的回忆依然印在我的脑海中，成为我珍贵的养料。”
　　“得知你也找到了校园真爱，我很为你高兴，因为讲我的故事，就是为了告诉你，能否找一个情投意合、相知相爱的人，是携手走完一生的很重要条件，尤其是见过了身边那么多过不下去的例子。”
　　“但我希望你也能做好独自生活的准备，因为世事无常，你不能奢望婚姻、爱情中不会出现任何问题，也许它会狠狠的伤害你。”
　　“你一定要学会人格独立，当然，人格独立一定是要在经济独立的前提下。也许生育会短暂的剥夺你的工作权利，但一定要在有条件的情况下，继续投身职场，我之所以有很深的感悟，是因为我永远忘不了那些话。”
　　“那时候我生病在家月余，一次偶然听到我婆婆悄悄和我先生抱怨，说我白吃白喝不工作，让她儿子养我，这句话深深的刺痛了我。即使后来我先生发迹，家里条件变好了，我也没放弃我的工作。”
　　“老师和你说这么多，总结起来无非三点，终身学习、经济独立、人格独立。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你能够拥有自主选择人生的权利和抵御生活风险的底气，无需依附他人即可决定职业、生活方式与未来走向。”
　　一席长谈，拉近了师生两人的距离。漫漫长夜、寂静无声的病房，放大了周老师的每一个人生忠告在钱嘉心中的回响。
　　没出社会，三观还未健全，有幸得到过来人的衷心告诫，这让钱嘉醍醐灌顶。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除了富含哲理性，其间包含的爱更让钱嘉动容。
　　钱嘉借机上厕所，走出病房。楼道的风拂过脸颊，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这哪里是劝告，分明是周老师把自己走过的路、悟透的理，细细拆成了三颗糖，轻轻放在她的手里。原来女孩子的成长，从不是孤军奋战，总有人曾走过相同的路，然后回头温柔地告诉她们：要站得稳、走得直、看得远，要活成自己的光。这份懂得与叮嘱，比任何赞美都让她感动，因为它让她看清，未来的路该往哪里走，而她，原来有这么大的力量，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直到多年以后，周老师的告诫仍然根植在钱嘉的人生底色中。岁月不居，回首往事，正因为这三条告诫，自己才能在纷纷扰扰、错综复杂的事务中拥有多一个选择。终身学习让自己没停下看世界的眼睛，没放弃让自己变好的可能；经济独立让自己能护着自己和爱的人；人格独立，让自己无论爱谁、嫁谁，都永远保有一块只属于自己的天地，不因为任何人的离开就崩塌。
　　每每回忆起那个促膝长谈的深夜，周老师的厚重师恩都会让钱嘉心底涌起暖暖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