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小厘里

48、溪水村 2019年 小沛遇难题

　　小沛刚睁开眼，就迫不及待想看清自己身在何处。
　　桌前的灯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等她适应光度再将视线伸向四周时，昏暗得可怕，房间唯一的光源和热源全靠这盏灯撑着。现在外面雨虽然停了，但屋子凉嗖嗖的。
　　小沛很佩服田家希这么晚还在加班。
　　再仔细看桌上写了一半的备课方案，上面注明讲课时间是明天。又看了看旁边一摞资料，全是为县委老师来观摩教研准备的。
　　小沛又喜又怕。
　　现在，她要成为她，就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每件事。
　　她仔细看她准备的每一份资料，越看越心虚。
　　田家希的确优秀，自己差距和她还挺大。就比如手边的这份备课方案，她是没有这份巧思的。
　　她苦恼地撑着脑袋，琢磨着没写完的后半部分内容，想着想着居然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老师们都到教室了她才醒来，禾苗啧啧对着同事们赞她，“看我们田老师多敬业啊！真不愧是优秀教师！”
　　小沛一边拿书本盖住流在桌上的口水，一边心虚地笑着。
　　这时梁子辰走过来要看她的备课方案，手刚碰着资料被小沛压住了，她已猜到他是谁，也听田家希说过和他怎么相处，她表情严肃看向他，“自己的事完成了吗？”
　　梁子辰碰了一鼻子灰，猜测莫不是昨晚闹着她了？他讪笑，说，“你一会儿别紧张，我在教室后面坐着，我给你打气！”
　　小沛很想说：我有什么好紧张的！但想到自己现在就是田家希，于是故作镇定，只轻轻“嗯”了声。
　　但是当她到了教室，看到一屋子满满当当挤满人时，身子不自觉紧了一下。
　　放眼看去，前排的学生们坐得端端正正，个个精神奕奕、满脸微笑看着她；最后一排坐着穿正装的领导、老师，用或审视、或期待，又或是挑剔的眼神看着她。
　　她的心猛地往上一提，嘴唇有些发麻，握着书本的手臂突然一软。这不是做梦，这是实实在在的考验！而且还被冠上“优秀教师”的光环，只能好，不能差。
　　她瞄了眼未完成的备课方案，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田小沛，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这点困难能难倒你？没事，闭眼往前冲，当他们都是空气！
　　她清了清嗓，让同学们打开语文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课文，原本想按着自己方式讲，瞄了一眼后排某些“来者不善”的眼睛，下意识打开了田家希给的备课方案。
　　刚开始很顺，懂事的学生们知道今天田老师要接受考核，特别配合，积极举手，认真答题，小沛渐渐进入状态，把这篇《纸的发明》讲得绘声绘色。
　　讲到一半时，她即兴发挥，从纸的发明延伸到四大发明，火药、印刷术、指南针……讲着讲着有些偏题了，坐在后排的梁子辰轻轻咳了一声。
　　小沛循声看去，刚好看到教室后门那儿多了个人，是谢京睿，他目光炯炯看着她，眼里满是赞许和神气。
　　她慌神了，刚才他不在的，他怎么来了？
　　梁子辰不耐烦地又咳了声。
　　思绪拉回，走神的她忘了刚才讲到哪儿了。旁边有学生小声提醒她，这一幕被慕名来观摩的老师们看到了，小声叽咕了几句。她脸上挂不住，干脆跳到下一环节，对同学们说，“现在我们进入问答时间，你们想提什么问随便提。”
　　学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老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按平时教学流程，这时候该留问题让大家思考。
　　还是有大胆且好奇的学生问了关于火药的问题。
　　很明显是偏题了，小沛引导他说，“我们今天讲的是纸的发明，难道你对造纸术没有问题吗？”
　　这位男生很执着，他就是对火药的兴趣更浓，而且老师没说不能提课堂以外的知识啊！
　　他默不作声站在那里，眼巴巴看着小沛，全场静得可怕，一双双眼睛聚焦在小沛身上，看她要如何应对。
　　好吧！小沛在心里举了白旗，她这时如果逃避问题，会显得她没能力，而且给学生们拓展知识也是老师的义务，她快速冷静下来，搜刮出能记得的关于火药的全部知识大致说了说。
　　“火药最初是在给皇帝炼制丹药时无意中发现的，当时炼丹家在炼丹过程中发现了硫磺、木炭等材料混在一起容易引起爆炸，因此还写了一本书。”
　　男生问，什么书？
　　小沛不记得了，没有接话，“后来火药在宋朝被用于军事，因此有了大炮。”
　　后排观摩的老师发出轻微的嗤笑声，小沛看到他们交头接耳，掩面讥笑，她意识到她说错了，本来对这一块知识都挺模糊，想想，不是宋朝？
　　哦，是唐朝。刚才学生问她什么书，她心一慌，说错了。她连忙纠正，说是自己口误。
　　这时梁子辰冲她挤眉弄眼，示意她别再说下去了。
　　她秒懂，转身走向讲台，让学生们把课文朗读两遍，洪亮整齐的读书声遮掩了她的尴尬，她内心稍稍安定下来。她盯着手机上的时间，觉得这堂课特别漫长。
　　朗读完毕，小沛让同学们看课后练习，说给他们五分钟准备时间，五分钟后她随机抽问。
　　课堂再次陷入沉静。
　　观摩的几个老师摇头窃语，说这明显是拖延时间。大家原本还在记笔记，此刻都合上了本子。
　　另有老师对小沛刚才的失误持怀疑态度，说优秀老师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这是常识啊！
　　声音不大，但足够小沛听到了。
　　她抬眸看去，正对上那几个老师的视线，她怯怯地移开了。视线伸及门外，谢京睿仍站在那里，还是那样又暖又黏地看着她，目光炽热如同火球。
　　她说不清，她出洋相有没有他的原因。
　　没多久，下课铃就响了，小沛长舒一口气，虽然最后问题没有全部问完，但同学答得却十分好。
　　总算把这关熬过去了！
　　她抱起书本走出教室，章校长陪着观摩教研的几个领导在走廊上说话，看她出来忙招呼她，小沛笑得牵强，不太情愿地慢悠悠走到跟前。
　　“田老师教学方式别具一格啊！”其中一个领导说。
　　她认出这人刚才就坐在最后一排听课，不知是夸她还是骂她，堆起笑容向他点了点头。
　　章校长毫不掩饰对她的赞美，“田老师年轻有为，到校时间虽然不长，但深受学生们喜欢，兢兢业业，任劳任怨……”
　　田小沛都不好意思听下去了，因为她发现领导们的笑容同样牵强。很显然，章校长刚才没听她的课。
　　她寒暄了几句，找了个理由想溜，校长却对她说，“接下来你就陪着领导们一起参观学校，顺便介绍介绍。”
　　小沛心想：为什么是我？不应该你陪？
　　她背对领导们向章校长不停眨眼，校长不解地看着她，她朝他扬了扬脖子，嘴唇轻轻努了努，校长读懂了她的肢体语言，把她拉到一边说，“接待流程是你安排的呀，你忘了？”
　　她的确是忘了看接待流程。
　　啊啊啊啊……心里万马奔腾而过——为什么田家希要这么拼！！
　　她生无可恋地带着领导们往办公楼方向走，边走边给禾苗发信息，让她赶紧把接待流程、学校简介等资料拿给她。
　　有领导问，“你觉得在教学工作中，最大的难题是什么？”
　　小沛收起手机，稳了稳神，想到了翠翠。这事她有经验。
　　“应该是和学生家长的沟通吧！”看领导们颇有兴致地看着她，她就把翠翠被家暴的事大致说了说，同时强调自己在此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
　　“像这样的事还很多吗？”
　　“嗯……啊，是吧，家长们的观念都差不多，特别是对女孩，觉得教育没那么重要。”
　　领导们沉默了，她不知说对说错，转而说起学校的现状。
　　眼看她就要把知道的不多的情况说完了，禾苗像降落人间的救世主，翩翩向她走来。她赶紧抓住“救命稻草”，说，“昨晚睡断片了，你得救我。”
　　禾苗被迫加入参观队伍，她比小沛更熟悉学校的一切，讲解和答疑的重任自然落到她身上。
　　走完一圈，刚好到饭点了，章校长把领导和老师们迎进食堂。
　　小沛如释重负，拉着禾苗的手解释今天的“失误”，“昨晚备课昏了头，直接倒在办公桌上睡着了。今天又超紧张，我什么都忘了！多亏你！”
　　禾苗笑着表示理解，“我要是遇到这么多人来考察我，我也紧张，没事没事，第一次嘛没经验，多来几次就好了！”
　　小沛听完更沉重了，翻了翻白眼，“不要吧！你别咒我啊，再不能有了。”
　　午饭也没能逃过和领导们同席。
　　田小沛被安排和章校长坐在主位，面对一圈的领导同行，小沛刚开始还很拘谨，好在大家都很默契地不提工作，只是闲聊。慢慢地，她放松下来，面对一大桌手艺绝佳的美味，埋头痛吃。
　　谢京睿在另一桌注视着“田家希”的一举一动。
　　昨晚他彻夜未眠一直等她电话，今早原本打算给她送早餐，结果在天色微亮时睡着了。见到她时，她已经在上课了，他在教室后门站着，看着她，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她讲的内容都自动屏蔽了。
　　后来她一直很忙，他只有远远注视着她，目光跟随她从教学楼到阅览室，后来停留在操场上，最后来到食堂，一上午他光看她了，她工作时的样子真美。他不自觉陷进去了。
　　这时田小沛抬头看到了他，对他笑了笑。
　　谢京睿此刻的心是灌满了蜜的糖罐子。
　　自从她不抗拒他了，他脑子里总有很多幻想蹦出来。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轻易就能影响他的心情。
　　他举杯，对着她在空中虚碰了下，庆祝她今天顺利完成教研活动。
　　小沛也举杯回碰了下，甜滋滋喝下饮料，心想她的好日子即将开启啦！
　　饭后，章校长带领老师们列队送走观摩的领导和老师，梁子辰在田小沛身旁不屑道，“刚才这几个人还在教室说你徒有其名，现在倒跟你热络得很，真是会演！”
　　小沛不想提讲课的事，没有理他。
　　梁子辰却不识趣，继续说，“姐，你今天状态确实不好，先是偏题，后是说错朝代，不应该啊！哎，昨晚要是你不撵我走，我还能好好帮你捋一捋。”
　　他今早得知昨晚谢京睿陪她到深夜，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用这种方式抱怨，没意识到踩到了小沛的雷点。
　　小沛毫不客气说，“要不是你在那儿对我挤眉弄眼，我还没那么慌，我的实力你不清楚么？今天是失误，要是你，你能完全不慌？”
　　这话飘进其他老师耳朵里，大家彼此对望，嗅到火药味的同时也好奇梁子辰要怎么应对。
　　众目睽睽下，梁子辰面子挂不住，置气说，“我当然没有田老师的实力，也没机会知道会不会慌！”
　　小沛见他生气了，原本还想辩几句，想到自己现在身份是田家希，话到嘴边硬咽了下去。
　　“我觉得田老师表现不错。”谢京睿站在欢送队伍的后边，目睹了这一切，他快步走过来，视线一直停留在小沛身上，“很多事情评价别人容易，自己做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梁子辰很焦灼地看着谢京睿一步步走向田家希，怎么哪里都有他！
　　小沛笑吟吟看着谢京睿，他也报以同样的微笑。
　　火药味更浓了！
　　吃瓜群众们很期待接下来的好戏，但“不通人情”的章校长硬生生驱散了大伙，梁子辰也被及时地拎去收拾阅览室。
　　最后只剩下谢京睿和小沛两人。
　　“谢谢你。”久别重逢，小沛压抑不住兴奋，眼里流出一丝甜腻。
　　谢京睿嘴角微微牵动，看着她黏腻的眼神，笑得略有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