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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流言 高嘉怡当时 ...

  •   高嘉怡当时正给梨树嫁接刀消毒,酒精棉擦过锋刃时,手机在兜里震得嗡嗡响。她沾满泥灰的手指误触了免提键,小妹嘉卉的抽泣声猛地炸开在寂静果园里:“姐......我怀孕了......怎么办啊......”

      嫁接刀“当啷”砸进石灰桶,溅起的白浆像猝不及防的雪点子。高嘉怡指尖的酒精棉掉落在地,沾了泥灰的手机贴在耳边发烫:“别慌......慢慢说,几个月了?”她快步走向梨园深处的工具棚,踢飞的草屑惊起几只蚱蜢。

      工具棚蛛网密布的光线里,她听见妹妹的抽噎断断续续:“......两个多月了......他非要打掉......”手机屏映出她瞬间苍白的脸,棚外传来倪大哼川剧的嗓门:“高老板!接穗浸多久——”

      “闭嘴!”她罕见地厉声喝断,指甲掐进木棚柱的裂缝里,“嘉卉你听好,现在立刻去买叶酸片,我转钱给你。”碎木屑刺进指甲缝,她却觉不出疼,“哪家医院?我明天陪你去检查。”

      剪刀哐当砸进石灰桶的时候。高嘉怡抓起手机往坡下跑时,裤腿勾断了新接的穗条。可那带着哭腔的“怀孕”二字,早已被春风送进几个采花婶子的耳朵里。她们互相对视的眼神,像火星溅进干草垛。

      棚外忽然静下来。几个摘花的媳妇互相使着眼色——方才那句“三个月了”顺着风漏进耳朵,比梨花蜜还勾人。丁二狗家媳妇假装系鞋带,手机录音键悄无声息亮着红光。

      高嘉怡浑然不觉地压低嗓音:“大学生怎么了?他辅导员电话给我!”棚顶漏下的光柱里,尘絮疯狂飞舞。她突然踹翻装接穗的竹篓:“让他爹妈跟我谈!欺负我们没爹是吗?”

      电话那头爆发出更剧烈的哭泣,她猛地深吸口气,声音忽然软下来:“傻丫头......姐在呢。记得妈腌的酸梨吗?你怀的可是咱老高家的根苗......”泪水砸在手机屏上,漾开妹妹发来的B超照片——小小孕囊像颗初结的梨子。

      当她红着眼圈走出工具棚时,整个梨园诡异地安静着。倪大埋头搅拌石灰浆,丁二狗媳妇却突然热情地塞来一篮草莓:“高老板补补身子!怀......咳咳......忙着呢?”

      高嘉怡匆匆道谢离开后,那篮草莓被迅速传阅。“瞧见没?眼睛哭得桃儿似的!”“刚听见说‘没爹’?严老爷子不是现成的爹?”胖嫂吐着瓜子皮冷笑:“难怪肯让出六成利,原来等着收彩礼呢!”

      夕阳西下时,流言已如野火燎过麦田。高嘉怡却正给妹妹转账,备注写着:“多吃点好的,等我回来”。手机屏亮起严子秋的未读消息:「老爷子让你来尝新酿的梨酒」,她直接划掉了通知。

      不到晌午,别枝香的小卖部门口就聚起人堆。胖嫂挥舞着扎粽子的马莲草比划:“俺亲耳听见的!哭着说‘怀上了’!”有人递来瓜子筐,她磕得噼啪响,“难怪严家老爷子天天往梨园跑——六十七岁老来得子哩!”

      丁二狗媳妇挤进来插嘴:“昨儿俺看见严大夫给她手上药来着……两人头抵头在诊所里!”立刻有人接茬:“可不是?元宵节那晚严小子开车送她回去——车窗结的霜印子可是两个人影!”

      黄昏时流言已长了翅膀。井台边打水的妇人窃语:“说是双胞胎!一个像爹一个像儿子......”纳鞋底的婆婆啐道:“城里的狐狸精!骗了梨园还想骗诊所!”

      高嘉怡连夜赶去省城找妹妹时,不知自家院门被划了红漆。倪大清晨来上工看见,气得踹歪了垃圾桶:“哪个缺德货造的谣?!”却被媳妇拽回家:“别掺和!人家严家都没吱声!”

      嘉怡浑然不觉周遭的议论和眼神,只想着赶紧回到妹妹身边,看看到底出了啥事。她着急忙慌的买了票,跟亚玲姐打了个招呼,就赶回去了。

      最后一班去省城的大巴卷着尘土驶离金川时,高嘉怡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手机屏不断弹出新消息:严子秋发的梨酒照片、倪大询问明日工时、丁二狗媳妇分享的“孕期营养食谱”——她统统没看见,指腹反复摩挲着妹妹发来的B超影像,那团模糊的小阴影像未绽的梨花苞。

      匡亚玲追到车站时只看到车尾灯。她攥着塞满梨膏糖和现金的布包跺脚:“这丫头!遇上事也不说一声!”转身却撞见别枝香挎着菜篮子“路过”,篮里芹菜底下露出半截红漆刷子。

      晨雾未散,倪大扛着铁锹来到高家老宅,惊见院门两道血红大叉。“日他先人!”他踹翻垃圾桶的声响惊起鸦群,红漆桶滚出来沾脏了裤腿——正是别枝香昨儿装芹菜的那只。

      倪大媳妇死拽着他往家拖:“严家爷俩都没动静,你充什么好汉!”男人脖子青筋暴起:“高老板咋待咱们的?嫁接刀都先紧着咱家果园用!”却被媳妇捂了嘴:“没见丁二狗家录像?那声‘怀孕’可是实锤!”

      省医院产科走廊的塑料座椅冰得像冻梨。高嘉怡把妹妹的手捂在掌心呵气,B超单在膝头窸窣作响——孕周9+3,胎芽像粒初绽的梨籽。嘉卉忽然抽回手干呕,塑料袋里仅有的半块梨膏糖早已融化粘纸。

      “池野电话还是关机?”高嘉怡第无数次重拨那个号码,听筒里忙音如钝刀磨耳。妹妹摇头时眼泪砸在化验单上,洇开了“建议终止妊娠”的铅字。走廊那头忽然冲来个烫卷发的妇人,金镯子磕得缴费窗台哐哐响:“谁是高嘉卉?我池野他妈!”

      妇人牛皮手包拍在座椅上惊起尘埃:“两万块!够做无痛的了!”她指甲上的水钻刮过嘉卉苍白的脸,“小姑娘家家的,别想着靠肚子攀高枝——”话没说完,高嘉怡突然举起开着录音的手机:“阿姨,您儿子涉嫌□□罪。要现在谈赔偿,还是等警察来了谈?”

      空气骤然凝固。妇人涂着玫红唇膏的嘴张了又合,最终冷笑:“吓唬谁呢?我儿子早出国了!”可她攥包的手指节发白,眼尾不断瞟向楼梯口的消防通道。

      嘉卉突然扶着墙剧烈呕吐起来,酸腐气息漫过消毒水味。高嘉怡一边拍妹妹的背,一边盯着妇人:“池野的微博半小时前还在定位省体育馆——需要我直播找他粉丝聊聊吗?”

      妇人踉跄后退时撞翻垃圾桶,彩色宣传单撒了一地——《未婚妈妈救助指南》盖住了她的鳄鱼皮鞋尖。最终她塞来张银行卡:“密码他生日......别再联系了!”高跟鞋声慌乱的消失在楼梯间。

      晚风刮过医院天台时,嘉卉摸着肚子喃喃:“姐,它好像在动......”才两个多月的身子,多半是嘉卉的错觉。高嘉怡把银行卡掰成两半丢进风中:“脏钱养不大干净的孩子。”手机亮起严子秋的未接来电,她直接关机——远处城市霓虹如陌生果园的毒蘑菇。

      梨园连三日无人主持,嫁接的穗条蔫在塑料膜里。严子秋巡诊时总“顺路”绕到高家老宅,次次只见门锁冷硬。守拙叔把新酿的梨酒坛子拍得砰砰响:“嘉怡丫头到底去哪了?微信也不回!”

      第四日黄昏,严子秋终于堵住匡亚玲。中介大姐眼神躲闪:“姑娘家私事......反正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忽然抽走她手机——屏幕恰弹出高嘉怡的消息:「姐,宝宝有胎心了,像颗小梨籽」

      严子秋正在诊所给产妇拆线,听见门外候诊的闲聊:“......所以说女儿家不能太能干,你看搞出这等丑事!”手术剪突然擦过患者皮肤,他低头道歉时,发现自己在抖。

      拆线钳“当啷”掉进不锈钢托盘,惊得产妇微微一颤。严子秋盯着自己发抖的指尖——它们刚刚缝合完车祸伤员都没颤过。“抱歉,”他用酒精棉擦过患者腰侧渗血的划痕,“今天......消毒液浓度有点高。”

      候诊区的闲聊隔着布帘飘进来:“......胖嫂亲眼看见验孕棒!”“怪不得急着巴结严家父子......”有个老婶子的笑声尖利得像针头,“六十七岁老树发新芽,守拙叔厉害哟!”

      药柜玻璃映出他骤然苍白的脸。严子秋突然掀帘而出,候诊人群瞬间噤声。他径直抓住段乐川的胳膊往处置室拖,白大褂卷起的风带翻了疫苗接种登记本。

      “再说一遍。”他反锁上门,手术剪尖抵在发小喉结前,“谁怀孕?”段乐川吓得结结巴巴:“就、就高嘉怡......全村都传遍了!说孩子不知道是你还是你爹的......”

      剪尖在皮肤压出白痕。严子秋想起元宵节那晚——她攥着安全带说“胎记没有,倒是有把祖传砍刀”时亮得灼人的眼睛。想起父亲摩挲着梨园地契说“这丫头像你妈年轻时”。

      酒精灯突然爆出蓝色火焰,映亮他瞳孔里的血丝。“录音。”他把手机塞进段乐川手里,“现在给胖嫂打电话——问她敢不敢对着关公像发誓。”

      电话接通瞬间,别枝香的大嗓门伴着麻将碰撞声炸开:“乐川啊?正好三缺一!哎哟你说高家丫头?丁二狗媳妇亲耳听见的‘怀孕’!严小子还傻乎乎给人送梨花枕呢......”

      严子秋猛地扯下口罩。镜子里他的脸与程佳宜流产那天的影像重叠——手术台上少女惨白着脸说“亲爱的,其实胎停两周了”,监护仪滴滴声像丧钟。

      段乐川突然抢过手机挂断:“子秋!你手在流血!”手术剪不知何时已嵌进他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在《梨园合作规划书》上——最后一页还留着高嘉怡娟秀的批注:「待嫁接月白赛雪200株」

      黄昏的光线斜照进诊所,尘絮在光柱里疯狂旋转。严子秋慢慢拔出剪刀,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朽木:“乐川,你说月白赛雪......还能活吗?”

      守拙叔倒是乐呵呵指挥工人搬梨树苗,直到别枝香“无意”问起:“嘉怡姑娘的喜酒啥时候办?这双身子的人可不能再爬高修枝了!”老人扶苗的手一颤,带土的根须砸在鞋面上。

      月夜下,严家父子在梨园相遇。老爷子拄着铁锹喘粗气:“你去!问问嘉怡到底......”严子秋的白大褂沾着血渍,手机屏还亮着急诊通知:“现在?村里说孩子可能是我的。”

      晚霞烧透梨园时,严家父子在老宅前相遇。老爷子拄着拐杖敲响门环,回声惊得归鸟乱飞。“子秋,”老人忽然指着门楣,“这划痕是不是浅了点?”红漆印子底下,露出新刨过的木茬——有人趁夜偷偷来过。

      月光照亮严子秋指间的手机屏,聊天框里躺着刚发出的消息:「需要法律援助吗?同学在妇产医院当主任」

      消息前还有个鲜红的感叹号——他被拉黑了。

      百年梨树沉默地站着,新嫁接的月白赛雪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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