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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打磨
清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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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越野车的引擎声在巷口熄火。严子秋倚着车门刷手机,白大褂袖口沾着星点碘伏——分明是刚下夜班就赶来的。车窗降下条缝,段乐川的嚷嚷声漏出来:“……老爷子非要跟来,我给喂了半片安定才睡下!”
高嘉怡拎着工具箱出来时,正听见严子秋对着电话懒洋洋答:“放心,拐不走您家摇钱树。”抬头见她走近,手机屏迅速切到梨树病虫害图谱:“高老板准得像手术排班表啊。”
她瞥见后座堆着的农具——枝剪锯条全用消毒袋封装,锄头柄上甚至贴着“已灭菌”标签。“严大夫这是去果园还是进手术室?”她故意用指尖碰了碰闪亮的锄刃。
“预防感染。”他拉开副驾门,座椅上赫然铺着次性无菌单,“老爷子交代的——说您手嫩,别被工具磨出水泡。”引擎发动时,车载音响自动播放《外科手术无菌操作规范》音频。
车过梨花大桥时,朝阳正从河谷升起。金红光芒漫过车载屏上的梨园地图,严子秋忽然指着某处弯道:“这儿去年塌方埋了三百棵苗。”方向盘一转驶上岔路,“带你看看灾难现场。”
新修的水泥护坡旁,竟有嫩绿枝桠从石缝钻出。他停车拍下照片发给老爷子:「复活节彩蛋」,很快收到守拙叔的语音:“臭小子!那是我偷偷补种的实生苗!”
高嘉怡凑近看屏幕时,发梢扫过他下巴。严子秋突然僵住,操作杆哐当打到雨刷器。雨刮器在晴空下疯狂摆动时,他嘟囔:“这车得返厂修修了。”
严子秋的越野车碾过枯草时,惊起几只啄食草籽的山雀。高嘉怡跳下车厢,靴子陷进松软的腐殖土里——去年落的梨叶在雪水下沤出沁人的醇香。
梨园铁门挂着新锁,锁孔却插着支一次性喉镜。严子秋拧开喉镜手柄,倒出枚铜钥匙:“老爷子藏的应急装备——说是防我忘带钥匙。”
推开门的瞬间,惊起满园雀鸟。高嘉怡深吸口气走向工具棚,却被严子秋用身体拦住:“等等。”他掏出紫外线笔照向棚檐,“去年这儿有蜱虫窝。”
荧光照射下,几只死蜱虫尸体闪闪发亮。他满意地点头,递过密封好的防护服:“倪大他们得半小时后才到,高老板先陪我查房?”
霞光漫过他们肩头,将两道拉长的影子投在缀满露珠的草地上。严子秋忽然用枝剪敲敲铁门框:“温馨提示——本次查房全程录音,以备医疗纠纷举证。”
高嘉怡终于笑出声,抢过枝剪走向果林:“第一个患者在哪?严护士带路!”
她仰头看交错的枝桠在蓝天上划出灰黛色网格,忽然听见身后懒洋洋的嗓音:
“高老板打算从哪儿下手?这儿——”严子秋用手术刀柄划过老梨树皴裂的树皮,“还是那儿?”刀尖指向坡下大片枯枝丛生的果林,惊飞了栖息的斑鸠。
她蹲身抓起把泥土捻开:“先刮翘皮再修枝。西南角那几棵得重点处理,虫卵啃噬的痕迹太明显了。”土粒从指缝漏下时,严子秋忽然俯身凑近:“你说这些树……会不会疼?”
“严大夫给人开刀时不打麻药?”高嘉怡反手将枯枝递到他眼前,“腐枝不除,新芽怎么发?”断口处密布虫蛀的孔洞,像溃烂的血管。
严子秋接过树枝揣进白大褂口袋:“自然淘汰也是生态法则。”他踢开脚边堆着的落枝,“我爸就是太较真,年年修枝反倒累出心脏病。”
“所以由着果树长成歪脖子?”她忽然指向东边坡地,“那几棵没人管的,结的梨子比鸡蛋小!您急诊室救人不也讲究黄金时段?”
春风掠过树梢,摇落残雪簌簌。严子秋忽然用手术钳夹走她发间的枯叶:“高老师教训得是——所以您现在要给学生示范怎么修剪?”
剪钳咬合声在园子里格外清脆。高嘉怡踮脚修剪高处徒长枝时,严子秋突然扶住她的腰:“当心摔进我怀里——这回可真成‘扯皮’现场了。”
她反手用剪钳柄轻敲他腕骨:“严大夫,医患距离保持三米以上!”跳下矮凳时却踩进田鼠洞,被他一把拽住胳膊。
高嘉怡的指尖划过工作簿上密密麻麻的工时测算:“刮翘皮要十五个工,修枝得二十个工,刷石灰……”她抬头望向绵延至山坡尽头的梨树林,风声掠过树梢发出潮水般的呜咽,“至少得请八个人干一周。”
严子秋正用手术刀削着枯枝玩,薄木片雪般落进他白大褂口袋。“何必呢?”刀尖挑开块翘起的树皮,露出底下忙碌的蚁群,“你看它们活得多自在——说不定蚂蚁比倪大懂生态平衡。”
“严大夫,”她抽走他掌心的手术刀,“您急诊室救人的时候,也会说‘让伤口自然愈合’吗?”刀柄指向不远处一棵歪脖树,“那是放任生长的结果——主干被虫蛀空,只能靠支架撑着开花。”
他忽然用两根手指捏住刀尖,像持手术钳般稳稳抽回刀具。“树和人不一样,”刀身在阳光下闪出冷光,“树不会因为长歪了就跳楼——但人会。”话音未落,刀尖突然转向自己心口,“比如某些医生治得好别人,治不好自己。”
高嘉怡愣神的刹那,他已笑着跳开半步:“开玩笑的!不过说真的——”踢了踢脚下盘错的树根,“你怎知它不想当棵自由的歪脖子树?说不定人家就乐意结酸果子喂山雀呢?”
“就像孩子未必都想当状元?”她忽然蹲身扒开腐叶,露出嫩绿色新芽,“可要是任其疯长,等到枝干长歪再矫正,就得折断重来——更疼。”
春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黏在沾了树汁的唇畔。严子秋下意识伸手想拂,又蜷起手指插回兜里:“高老师这是要开果园还是办学堂?”
“早知道您这么会管教树木——”他低头拂去她肩头的木屑,消毒水味混着梨枝清苦气息扑面而来,“该让老爷子跟您签个附加条款,比如……兼任严家啥顾问的?”
高嘉怡耳根猛地烧起来。元宵节那晚子秋随口对胖嫂编造的那个混账笑话随着他翘起的嘴角再度浮现,她抬脚碾过他锃亮的鞋尖:“您这棵歪脖子树,得用电锯修理!”
严子秋吃痛抽气却笑得更欢,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荡如帆。他忽然指向她身后:“快看!你念叨的石灰水——”
坡下果然晃着几个身影,倪大正带着工人们搅拌石灰浆,丁二狗粗着嗓子喊:“高老板!俺们自愿加班——守拙叔答应给给梨园特供酒!”
“谁让你这套育人理论说得头头是道,”严子秋嘴里可还没打算轻易放过她,手里忽然用枝剪敲响铁梯,惊得斑鸠扑棱棱飞起,“该让老爷子在合同里加条——严家子孙的学前教育也归您管。”消毒水味随着靠近漫过来,“比如教教某个三十一岁还不会穿秋裤的巨婴?”
高嘉怡抓起把泥土作势要扔,却见他突然正经起来:“说真的,您觉得我这样的……还有救吗?”眼神却瞟向坡下缓缓驶来的三轮车——倪大他们正拉着石灰浆上来。
她尚未答话,这人已自问自答:“算了,高老师收费太贵。”枝剪咔嚓剪断徒长枝,“不如直接签终身合同——比如严家儿媳妇什么的?”
“你!”她耳根腾地烧起来,却见他望着远处笑——胖嫂正扛着扁担从田埂经过,元宵节那声“弄大肚子”的浑话仿佛还悬在风中。
倪大的破锣嗓子适时响起:“严大夫!您家老爷子刚来电说——”故意拉长调子,“要是再调戏高老板,就把您塞回娘胎里重生一回!”
满山梯田顿时爆发出哄笑。高嘉怡夺过枝剪走向果林,身后传来严子秋带着笑意的喊声:“老师!第一个学生申请学习正确生长姿势——”
剪钳咔嚓咬合声里,她低头藏住嘴角的弧度。
阳光穿过纷扬的石灰粉,在两人之间织出朦胧光雾。严子秋忽然轻声说:“其实你说的对……是该好好修剪。”他指尖掠过自己眉骨旧疤,“人也好树也罢,荒着荒着就长歪了。”
高嘉怡怔怔望去,见他眼底映着满园梨枝,竟透出几分罕见的认真。
石灰粉沫在朝阳中浮成金色的雾霭,严子秋的睫毛染成霜白。他指尖悬在眉骨那道旧疤上——像外科医生定位病灶般精确:“缝了七针。大学打篮球时撞的,当时觉得破相挺酷。”
高嘉怡握剪钳的手微微收紧。她记得这道疤,元宵夜车灯晃过他侧脸时,像梨枝折断的锐利切口。
“后来每台手术,”他忽然笑了,白大褂袖口擦过沾了石灰的梨枝,“病人都说‘这医生疤脸凶相,手艺肯定狠’——”话音未落,突然弯腰抓起把泥土撒向倪大:“老倪!石灰浆兑水比例错了!你想把梨树腌成松花蛋?”
倪大笑骂着躲开,严子秋却就势凑到她耳边:“刚说到哪了?哦对——破相。”消毒水气息混着泥土味漫过来,“其实最该修理的是这儿……”他忽然用沾满石灰的手指轻点自己心口,“荒了三十一年,全长歪杈子了。”
高嘉怡转身欲走,却被他用枝剪勾住衣角:“老师别逃课啊!比如说——”枝剪尖掠过她后腰又迅速收回,“这儿是不是也该修剪?梨树腰枝太细,结果子会压垮的。”
远处丁二狗吹起口哨,众人哄笑中传来倪大的吆喝:“严大夫!需要给您二位单独圈块实验田不?”
剪钳咔嚓咬断枯枝的声响清脆利落。高嘉怡头也不回地走向东边坡地:“倪大哥,先处理这三棵蛀空的——刮皮后涂大蒜花椒汁。”工具箱打开时,铝制喷壶与农具碰撞出叮当声响。
“二狗叔带人刷石灰水,重点喷枝杈交界处。”她攀上木梯,绷紧的裤腿勾勒出流畅线条,“亚玲姐送来的喷雾器呢?兑百分之五的石硫合剂——”
话音未落,脚下木梯突然被稳稳定住。严子秋单手扶梯,另一手递上贴满医用标签的喷雾器:“已灭菌。需要我示范标准操作流程吗?比如……”他突然压低嗓音,“如何精准喷洒心形区域?”
高嘉怡夺过喷雾器按下扳机,石灰水精准溅在他锃亮的皮鞋尖:“严大夫,您的地盘在那边——”喷嘴指向坡下孤零零的医疗箱,“建议先给自己挂个脑科急诊。”
晨光漫过她沾满灰渍的侧脸,严子秋望着她利落攀爬的背影,忽然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是该挂号……症状持续加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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