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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一个拥抱的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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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急促过去,钢琴曲突然变得舒缓,简单的几个音符断断续续,像是神游一样,甚至还出现一段小小的空白。
然后是很柔和,也很简单的曲调,宁静得像拂面而过的杨柳风。
灯光只照在了观众席上,舞台上的钢琴和演奏者却隐藏在黑暗之中,这其实是一场很奇怪的表演。沈休看不见王兴,只能想象他的手在黑白的钢琴中弹奏。
思绪逐渐放空,沈休坐在灯光中,被音乐轻浅地包裹,四周都是缓缓流动的,如呼吸一般的音流。
王兴抬头看着沈休,眼睛一眨不眨,手指有自己的意识,流畅地、近乎无声地在琴键上留走。这首曲子实在简单,可以允许弹琴的人把心思放在谈情之上。
这一瞬间,王兴觉得自己想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他坐在黑暗里,空白地看着那个听琴的人。
他曾经跟沈休说过,他爸玩男人,以一种开玩笑的方式,但这是真的。
他爸大概十几岁就知道自己的性取向了,小心翼翼地掩藏了十多年,结婚,生子。日子一直过得很平淡,直到家里拆迁,得到了一笔天价赔偿款。他爸拿了一部分钱炒房,运气还不错,买的地方后来又赶上了拆迁。
手里的钱越来越多,他爸开始做生意,后来在一个KTV里,遇见了一个做陪酒的男大学生。他爸就包养了这个大学生,比王兴大个七八岁左右。
这个陪酒的大学生花了王兴爸爸很多钱,后来更是狮子大开口,只要王兴爸爸给钱少了,就闹着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是个同性恋。
纸包不住火,王兴的妈妈还是发现了。两个人大吵了一架,天天闹得不可开交,但由于财产分割的问题,两个人至今没有离婚。
那会儿王兴念初二,他一边弹琴一边听着他妈咒骂他爸,声音比钢琴都大。
妈妈天天怨恨爸爸,王兴也跟着怨恨,他维护他妈,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种怨恨也绞杀了他。
这其实不是我的事情。
与我无关。
王兴在心里千百万遍地想,但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口。否则,就是背叛,背叛了他的妈妈。
但真的很累。他一点也不想听到他们之间的事情,他指责爸爸的欺诈,可怜妈妈被伤害,偶尔也理解他爸的难处,但时间久了,他只觉得他并不想关心这些破事情。
他也该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被搅碎在他们的折磨怨怼之中。
直到上了大学,空间的隔离让他有了喘气的机会。他开始享受,开始放松,开始迎接自由的校园生活。
然而刚上大学没多久,他妈开始在电话里催他找女朋友,话里话外都是试探。王兴便开始约女孩,他一开始会花心思表现自己,毕竟家里有钱之后他上过很多精英兴趣班,钢琴、吉他、外语、围棋、油画、游泳......甚至还上过一段时间的马术课。
他也给女孩花钱,浪漫精致的礼物,昂贵高档的餐厅,舒适美丽的约会场所,自身魅力加出手大方,让王兴很容易获得女孩的喜欢。但随着新鲜感过去,他也越来越不放在心上,分了就再换下一个。
他妈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王兴的花心反而会让她感到安心。她一安心了,王兴就能更自由。
手指在琴键上划过,王兴看着沈休,无可奈何地轻笑。家里的钢琴已经被砸烂了很多年,他也很多年没再弹过钢琴了。
如果妈妈知道他喜欢上了一个男人,她大概又会崩溃一次,而这一次,也许她真的会受不了。
所以,就在他喜欢上沈休的那一刻,他的心里也沉下了一座漆黑的城堡。
第二天早上,快递员把箱子用小拉车推走,沈休带着行李箱站在学校门口等车。
“走了。”沈休拍了拍王老六的肩膀,一辆白色的网约车正向他们驶来。
“一休。”王老六停顿了下,张开双手,还是一副贱兮兮的笑容,“要不要抱一个。”
“抱。”沈休妥协地笑了下,轻轻抱住王老六,调侃道:“等爸爸发了,请你吃顿好的。”
沈休说完就要离开,不想王老六还抱着他。沈休心想,王老六这人还挺感性的。昨天弹钢琴的时候,他才回忆起大一那会儿王老六还是很拿得出手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放飞自我了。
“行了,车到了。”沈休拍拍王老六的背,王老六还是不松手,沈休觉得有点好笑,就让他再抱了会儿。
“差不多得了啊,又不是要上战场,搞得那么......”玩笑的话还没说完,王老六抱得更紧了,勒得他后脖子都疼。
沈休眉头轻皱,王老六就这么干抱着他不放手,也不说话,一颗脑袋深深埋在他的颈窝里,安静得,让他有点不适应。
六月中旬的阳光热烈又刺眼,就晒了一会儿,汗水都渗出一层,两个人紧贴着,汗水又渗出一层。额头上,发际边,背部,胸膛,沈休感觉到脖子上黏黏的,被脸颊压扁的汗珠,以及衣服濡湿后半透不透滚烫的胸口。
他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有些不安,又有些奇怪,想转过头看一眼王老六的脸,但只能看见一点黑亮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时间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嘀嘀一声近在咫尺的鸣笛,王老六才松开沈休。
他把沈休的行李放进后备箱,沈休则坐进副驾驶的位置。他们对视了一眼,沈休低下头,关上车门。
等车子往前走了,沈休回过头,王老六还站在路口,阳光亮得他像渡了一层白色的金边。
“抱那么紧哈。”司机打趣道。
“刚毕业,”沈休回道:“一个寝室睡了四年的好兄弟。”
司机点点头,说他那会毕业,有几个兄弟还哭了,转眼二十多年过去,天南海北,大家都结婚了,一次面也没见过。
沈休安静地听着司机唠嗑,但他其实没听进去多少。他的耳边仿佛还有拥抱时的声响,嘈杂的车流,焦躁的蝉鸣,闷热的风声......以及小小的空白之后,王兴的心跳。
是的,他听见了。
那颗泄密的心。
寝室里的垃圾被扫成一堆,有写过的试卷,用不上的书本,破了角的水杯,带不走的塑料桶和坏了的摇椅......王兴把垃圾放在寝室门口,晚上会有阿姨过来收走。
他是全寝室最后一个走的人。
床板,门窗,桌椅,阳台,他站在干净空荡的寝室里看了一会儿,总感觉下一秒就有人从身后跑出来,拿着一份外卖,坐在桌子前大大咧咧地吃起来。紧接着,有人从床上爬下来,死乞白赖地要尝一口。
“给给给。”
“哇,你这一口,给我留点!”
“不是吧,你也要?”
王兴握着门把手,他笑了一下,带上门,穿堂风被关上了,他也毕业了。
阳台靠右的床板上,放着一个‘东西南北’,那张方方正正的纸,被折叠,被拆开,被压在英语书里,然后沿着纸痕,又被折叠。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这朵小小的四角纸花上,它会在这里安静地待上一两个月,直到这间屋子又一次填满吵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