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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方士召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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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士召从盛京城出发后,一路南下,风餐露宿,满心只想着赶快到达蜀州,寻到解药后回京。
刚踏进蜀州城,华灯初上,方士召在城里逛着,准备寻家偏僻些的驿站住下,省些银子。哪知拐过几个街口,萧条的驿站没找到,热闹的赌坊反倒就在眼前。
赌瘾难戒,方士召站在门口,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带他迈了进去。
好几日没上场,如隔数秋,正酣畅淋漓时,方士召一摸怀里,身上的银子不知何时输了个一干二净,只剩手边一个布包。
旁边的人见他掏不出钱,便嚷嚷着撵他下桌,方士召不服气,张嘴就要借钱,可惜他许久不回蜀州,没有熟人做保,赌场不借生人钱,且他自己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遂未能得逞。
眼瞅着就要被赶出赌坊,耳边的嘲笑和辱骂声中,忽然混入一句突兀的“想要钱么,我借你”。
方士召回头一看,一个陌生的俊俏后生正漫不经心地瞟向他。
“好啊好啊,多谢兄弟。五两就够。”方士召忙不迭应道。
“你向我借钱,总要留些物件抵押,”那人一挑眉,“你这个包,放我这里。”
“那不行。”方士召警觉起来,把包搂紧了些,“除了这个,其他都行。”
那人轻蔑的眼光从上扫到下,看穿了他的穷酸,嗤之以鼻道:“兄台,我没有这个爱好。”
旁边有人听见这对话,大笑起来,方士召羞愧不已,见对面这人气质不凡,衣裳料子也算上佳,脑子一热,咬咬牙道:“那便押给你,二十两。”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抬手扔给了他,方士召伸手接住,一边把包递给他,一边叮嘱道:“你且在此处等着,我赢了钱就赎回来。”
可惜,方士召赌运不佳,过了没一会儿,二十两又消耗殆尽。他只觉气血上涌,一拍桌子,心想今日便是死也要赌个痛快,于是转过身想要再和那人借些银子。
然而,他的身后空空荡荡,那人不见了。
方士召的心陡然凉了半截,心里的瘾也跟着暂时冰封。他慌忙起身,抓着周围人询问,又从赌坊的这边挤到那边,却迟迟未能寻得那人的身影。
方士召连滚带爬地跑出门,慌里慌张地顺着门口那条街追了过去。
天色渐暗,路上行人的脸已然看不清晰,他碰见身形相似的便贴近了辨认,被人骂了几次,但仍旧卖力寻找着,全然没察觉旁边的房顶上,一团暗影将他的窘态尽收眼底,始终轻盈地跟随着他,直至周围愈来愈荒,方士召也终于筋疲力尽。
方士召弯下腰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额头冒出了密密的汗珠。他伸手抹了下去,待稍微冷静了些,才有力气转起脑子思忖。
那包裹丢了也好,他心道,左右这里无人认得我,离盛京又远,就是骗主子说已扔了又如何。
想到此处,方士召站直了身子,打算找个能遮风挡雨的棚子凑合一宿,未料到一抬头,斜前方的草垛上直直立着一人。
方士召登时被吓得魂飞魄散,本就酸疼的双腿更是使不上劲,他浑身瘫软跌倒在地,壮着胆子大喊:“你,你是谁?”
那人影哈哈一笑,“怎么,刚才借钱的时候还恭恭敬敬的,出了赌坊就翻脸不认人了?”
方士召一愣,爬进些抬头一看,果然是那人。一股火登时蹿了上来,他依旧没力气起身,便趴在地上破口大骂:“你这死人,叫你在里面等着,你跑哪里去了?害我追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还在这装神弄鬼?”
刚要搜刮些更难听的话,一道鞭子便甩到了方士召的脸上,半张脸瞬间火辣辣的,他震惊地捂住脸,继而口齿不清地鬼哭狼嚎起来,“啊——好疼啊——”
“你若再不闭嘴,我定抽你个皮开肉绽。”
冷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方士召立马噤声。
那人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他前面,蹲下来俯视着方士召,“你这包裹里藏的什么东西?”
“防身,防身的匕首。”方士召不敢看他,磕磕巴巴道。
“还不老实?”那人凑近了些,眼神愈发锐利,几乎快刺进方士召的瞳孔里,“你来蜀州做什么?那匕首上还有血迹,你是如何防的身?难道是把人捅死了之后畏罪潜逃?”
方士召颤抖着,声音凄楚,“我,我没有。”
那人抬起手,方士召吓得一抖。没想到,对方轻笑一声,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句实话,从盛京开始,我便一直跟着你了。我劝你坦诚相告,否则,我现在就去报官,赌坊里那么多人都是见证,我看你如何向你的主人交代。”
方士召将眼睛一闭,狠心道:“少侠,你杀了我罢。”
“你先把二十两还来,”那人鄙夷,接着口吻神秘道,“况且,你以为你死了,事情就了了?你的尸体和匕首在此,若官府彻查,必然会知晓你从前在锦绣坊做活。任谁看都是事情败露后惨遭杀人灭口,那你主人身上,可就不止九州楼一桩案子了。我猜猜,你的家人,还在他手上罢。”
“我,”方士召悲声哽咽,“少侠,求你给指条明路。”
那人俯身,在方士召耳边轻声道:“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一五一十说出来,我保你家人平安。”
“那,那我,那我的命呢?”
“一个看见赌坊就挪不开步,坐下来就杀红了眼的赌徒,竟然还如此惜命,”那人睥睨着方士召,“你的命早就不在自己手里了,你以为你的主人乐意看见你活着?跟着我,至少我会让你死得其所。”
“多谢少侠。”赌瘾按捺下去时,方士召还算个正常人。
再者说,他也没得选。
勉强用胳膊撑着身子跪了起来,他向那人重重地磕了下去。
抬起头时,方士召已然置身于宏伟气派的大殿上,精雕细琢的梁柱悬在头顶,九五之尊的皇帝端坐于熠熠生辉的龙椅上。
“起来回话罢。”李恒煜语气威严,“你说你是凶手,便把来龙去脉讲来听听。”
朝堂上的臣子们大都不年少了,除了前排重臣与几位皇子赐了座,其余人站了好一会儿,早已腰酸脚疼。
然而郡主府上搜出带血匕首、还有人带着一模一样的另一个来自首这等好戏,又岂能错过。是以他们个个抬头挺胸,卯足了精神侧耳倾听,生怕落下丁点儿细节。
“是,陛下。”方士召舔舔嘴唇,娓娓道来,“小人名叫方士召,蜀州人士。几年前家中田地遭灾,便携家人投奔盛京城的亲戚来。适逢锦绣坊开张,我便去聘了伙计,做些送货打杂的活儿。我做事勤快,总能得些赏赐,本也相安无事。未曾想好景不长,我染上了赌博,原本只是偶尔玩玩,后来愈发不可收拾,常借钱来赌,利滚利,时至今日,共欠下八百两不止。小人还不起,要债的天天堵在家里,实在没办法。有一日,严大人去锦绣坊做衣,问了小人几句话,得知我长在蜀州后,便问我有没有听过一种草药,叫地府藤。正巧,小人从小便进山采药,捡些值钱的卖掉贴补家用,是以还真采过一株。不过这是毒药,无人敢买,我便随手扔到箱子底了。听小人一说,严大人等不及,叫我给他看看,我便带严大人回家,翻箱倒柜找了出来。严大人看见那草药成色不错,大喜,说过几日给我个药方,让我配好药磨成细粉交给他,我的赌债都由他来还。小的自然高兴,可是配药时便觉得不对,如此剧毒,严大人难道要害人?可是放贷的催得紧,我只得在天祈夜按照严大人的要求将配好的毒送到了霁影轩。然而小人实在害怕,在楼下坐了一会儿,思来想去还是回了霁影轩打算问个清楚。谁知,小人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人倒在地上,严大人醉醺醺地坐在一旁。小人吓坏了,转身要走,可严大人已经发觉,叫我过去,小人只得听命。没成想,严大人突然站起来要杀我灭口,小人逼不得已,夺过严大人的匕首,捅了他一刀。”
“混账!血口喷人!”从方士召张口开始,严守渊就在一旁强忍着愤怒。听到此处,他终于压抑不住,顾不得还在朝廷之上天子眼前,直接跳起来痛骂道。
“侯爷息怒,”尹观言赶紧站出来安抚道,“且听他讲完罢。”
严守渊看了眼皇帝,见他神情漠然,也并未问罪,只得一甩袖子,坐了回去。
“方士召,本官问你,你杀了人之后,又做了什么?还有,为何今日要去郡主府上自首?”尹观言转身向方士召厉声质问道。
方士召被严守渊唬得向旁边躲了一躲,听见尹观言问话,又站直了,咽了口唾沫,接着道:“小人自然是吓破了胆,回家藏了几天,可这案子闹这么大,在家里也能听到风声。小人实在是藏不动了,再者,严大人死了,没来得及给我银子,我的债还没还上,实在是没活路了。今日吃了顿饱饭,小人便想着去官府自首。路上遇见郡主府被官兵封了门,我便绕道而行,误打误撞走到了郡主府的后门。小人想着,这里面的也是朝廷命官,也许官职更大些,说不定看在小人自首的份上,能保我家人平安。小人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想得还挺美,到朕面前许愿来了,”李恒煜幽幽道,“配毒的药方,你可还记得?”
“回陛下,小人不敢忘。”方士召连忙俯身回道。
大殿陷入沉默,除了揣摩皇帝的心思,每个人心里的盘算不一而足。
曹衍打定了主意,今日绝不插手,为了儿子的解药,自己已经把白正康送了出去,事情如何收场,全看他们的造化。
周致远端坐着,被气了个半死。
本以为路铺好了,只需李承钧做做样子便可,哪想到他办事如此不力,出了城的手下居然能带着本该丢掉的凶器活着回来,还被尹观言撞个正着,不得不上朝面见陛下。
不过,听完方士召的话,周致远的心情平复了不少,虽不知他为何攀扯严继良,但好歹没供出李承钧来。眼下,周致远正专心揣测着皇帝对白正康的话信了几分,还有,即便天祈一案泓澈借方士召撇清了干系,但她将带血匕首埋进皇后赠予之物的罪名,有多少胜算能坐实。
李承钧沉吟不语,自见到方士召,他脑子里的困惑、恐慌和怨愤通通纠缠在一起,整个人晕乎乎的。
允成打来清水为他洗手的时候,李承钧的手依旧无意识地静止,以致现在他的指尖还有些许残留的尘泥。
好在方士召并未说出真相,一篇假话编造得有板有眼,李承钧才稍稍安心,寻思着如何把方士召与锦绣坊的关系摘干净。
那日,许介把方士召锁在被封了的盛利牙行里,一人回到水云居,将路上发生的事讲与了泓澈。
二人谋划良久,才想出这番说辞。
原本,泓澈没想过在严继良身上做文章。然而,周致远选择他来嫁祸实在奇怪,且严守渊来找泓澈时并不诚恳,不过是不愿白白被人蒙蔽罢了,什么有效的消息都不透露。
为了撬开严守渊的嘴,泓澈便用他最在意的名誉为引,逼他学会真正的合作。
看着瑟缩在旁边低着头的白正康,泓澈狠狠瞪了他两眼,又忍不住回想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他,竟让他情愿拜在周致远脚下,上殿污蔑自己。便是看在石雪的面子上,他也不该做出这种事。
恍惚间,泓澈偶然想起,白正康从前在曹绪德身边侍奉过。
严守渊果然怒火中烧,但又忍不住去细想这人说的话。
诚然,自己虽为严继良的父亲,但与他并不亲密,也不愿多聊。因他了解儿子,知他并无才学,朽木难雕。
严继良同曹绪德有何恩怨,严守渊不得而知,可对于严继良的为人,自己并无把握。是以,严守渊满腔的恼怒逐渐消减,心里开始打鼓,越寻思,越忍不住相信。
然而,自己的儿子绝不能从受害者变成毒害别人的真凶。严守渊又羞又恨,紧锁着眉头,思索一番上前奏道:“陛下,此人所言颇有蹊跷,据臣所知,犬子与曹绪德并无仇怨,下毒一说,纯属子虚乌有。”
青王李承锟向来明哲保身,此时却一改冷若冰霜,站起身帮腔道:“父皇,长治侯说得有理,此人并无实证,空口白牙陷害朝廷官员,其心可诛。”
李恒煜沉思片刻,“尹爱卿,朕记得,曹绪德所中之毒名叫五通散?”
“回陛下,确为此毒。”尹观言回道。
李恒煜不解道:“五通散为南梁秘毒,南梁覆灭,这毒方合该失传,如今现世,实在古怪。”
曹衍心道不好,他今日怕是不能置身事外,只得上前来解释:“回陛下,暗影毒集皆由微臣亡兄保管,现如今兄嫂已逝,微臣实在不知这毒方是从何处散播的。”
“曹大人,你不知毒方在哪儿,可曹公子目达耳通,精明能干,说不准他知道呢。”泓澈适时接话道。
虽然还不能确认是曹衍在中间牵线搭桥,才让周致远选中了白正康,但有机会拱拱火,暗示下毒之事纯属曹绪德自作自受,给曹衍添些堵,何乐而不为。
“是啊陛下,”严守渊立刻捡起话茬,为自己的儿子辩解,“郡主言之有理。犬子即便行事荒唐,可终究身世清白,怎会和毒方子扯上关系。”
“侯爷此言差矣,”曹衍冷冷道,“大齐一统,天下万姓都是皇帝的子民,应当一视同仁。侯爷的意思,难道南梁归顺的百姓,都是不清不白之人,都要无端接受侯爷的指控吗?”
“好了,”李恒煜及时止住了二人即将到来的争论,对尹观言道,“尹爱卿,彻查严继良与曹绪德的往来,并将此人带回大理寺严加审问,务必叫他把五通散的配方细细写下。”
“是,陛下。”尹观言俯首答道。
“你说,你是锦绣坊的人?”李恒煜看向方士召,问道。
“回陛下,小人确实在锦绣坊做事。”
“父皇,”李承钧见势不妙,站起来恳切道,“锦绣坊人多,儿臣未能事事尽心。御下不严,监管不力,而今酿下大错,实在该罚。”
“锦绣坊这几日少了一人,你知道吗?”李恒煜瞥了他一眼,问道。
李承钧左右为难,若说知道,可竟追查不到去向,惹出今日之事,若说不知道,更显他资质平庸,是以他斟酌着道:“父皇,儿臣经营锦绣坊,本为体察民情,因而只在经营上用心,加之这几日事务繁忙,还未来得及去坊里清点。儿臣知罪。”
“楚王言重了,”李恒煜声音低沉,“不过朕瞧你心力不足,先把锦绣坊关了罢,也好正身清心。”
李承钧心有不甘,然而金口玉言,他只得谢恩。
“白正康?”李恒煜撑着太阳穴回忆道。
“陛下,小人在。”白正康哆哆嗦嗦上前。
“你胆子也够大,竟敢诬陷郡主,上殿欺君。”李恒煜不怒自威,吓得白正康跪在了地上。
“陛下,”白正康适才一直思索着对策,眼下,他鼓足了勇气道,“小人绝不敢欺君,小人,小人真的见到郡主拿着那把匕首。尹大人说,也确实在房里找到了,还,还藏在皇后娘娘所赠的松树下,可见郡主图谋不轨,小人并未胡言。”
话音刚落,殿上几人摩拳擦掌,却全都被殿外一声通报抢了先。
“报——陛下,有人敲了登闻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