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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恩断义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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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
自晨间起,便应景地飘起了雪。
过了晌午,盛京城的天依旧灰蒙蒙的,雪花平静而舒缓地落着,为整座京城盖上厚厚一层洁白的棉被,且全无要停歇的意思。
然而百姓们却并未因雪天行动不便而觉得意兴索然,反倒欢欣地提早装扮起庭院,家家户户借着微弱的天光张灯结彩,街巷里随处洋溢着生动祥和的气息。
京中的高门大户更是热闹非凡。新皇登基后来势汹汹,查办了不少曹徐余党,动作之迅速,手腕之强硬,丝毫不输先皇。朝中局势动荡,大臣们人心惶惶,生怕惹祸上身。
可自那以后,新皇再无动静,态势渐渐平息,对于尚且安然的官员们来说,自然不必再提心吊胆,于是各个府里都吩咐着,要好好庆祝一番。
要说臣子间最得意的,非辛家莫属。
辛辞老爷子岿然不动,仍任丞相,辛子闻从吏部尚书升至尚书令,长治侯卸任兵部尚书,由辛子闯接替,他的女儿辛连舟原为太子侧妃,而今也被封为了贵妃,宫中地位仅次于皇后周若瑾。
辛家在盛京城,可谓风头无两。
所以今日冬至家宴,辛府更是灯火辉煌,府中人人喜笑颜开,一派繁荣景象。
是日傍晚,正厅的炭火烧得正旺,辛家诸人聚在暖洋洋的屋子里,待坐在正中的辛辞举过杯后,丝竹之音便萦绕梁间,舞伎的裙摆在饭菜的热气中升腾,淡雅清香溢出紧闭的房门,传至千里而不绝,好不风光!
然而,正当众人把酒言欢之时,厅门忽被人猛地踹开,大团冷气闯入,弦乐声戛然而止,衣着单薄的舞女们赶紧抱住了身子,其余人皆惊愕不已。
待众人反应过来后定睛看去,只见外面雪景中,赫然立着一个威风凛凛的女子,发冠上系的一条白布,在大雪纷飞下正迎风飘荡。
待看清女子冷傲的面容,涌上喉咙的不悦只得被悻悻地咽了回去,辛辞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起身。
“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大驾光临,怎的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纵下着雪,也不该懒怠到如此地步。”
“父亲说得是,儿子日后定严加管教。”辛子闻绕过坐席施礼,应和着辛辞道。
李文思跨过门槛,解开盛着积雪的白狐大氅,示意缩着身子躲在门口角落里的歌舞伎们离开后,才缓缓走上前去。
“是本宫叫他们不必通传,外公和舅父,莫要错怪他们。”李文思环顾一周,径直走向辛子闻为她让出的位子,不疾不徐地坐了下去,侧头向辛辞微笑道,“既是家宴,何不叫上本宫。母后崩逝,本宫独坐长公主府,冬至时节,寂寞得很,未经邀请便来府上解闷,不会坏了诸位的兴致罢。”
李文思虽从前沉默寡言,常叫人忽视,神色也总显得漠然,但她那时气质温和,绝非现今这般锋芒逼人的模样,简直如换了个人一般。
是以辛家众人听得这话,不由面面相觑。
辛子闻最先回过神,向李文思略一颔首,“圣上刚刚登基,父亲近日操劳国事,下官也忙着处理政务,无暇顾及家中事宜,竟忘了给长公主府送上请帖,实属不该,还请长公主体谅。”
“本宫从前住在宫里,行动的确多有不便,乍然入住长公主府,舅父记不起也无可厚非,”李文思看向站在对面的辛子闻,话虽说得客气,但语气冷淡,“本宫并非蛮不讲理之人,舅父大可放心。”
话音刚落,只听辛辞呵呵笑道:“长公主言重了,长公主肯来,辛府蓬荜生辉。”
“无权无势,贸然前来,只求不落个不识礼数的罪名。”女使麻利地撤下辛子闻用过的碗碟,为李文思换上了崭新的一桌酒菜,李文思顺手捏起酒杯,笑吟吟地看向辛辞道,“既如此,那本宫便敬外公一杯,祝外公福寿绵长。”
李文思这杯酒敬得猝不及防,因她未请众人归位,辛辞尚立在正中的酒桌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被奉在接受恭维的位置上太多年,辛辞一时间忘了该如何料理这般窘迫的场面。
“长公主,不如先请父亲坐下罢。”还是辛子闻转了转眼珠子,恭敬向李文思道。
“呦,瞧本宫这记性,光顾着说话敬酒,忘了请外公入座。”李文思佯装惊讶道,“外公快快请坐,待饮尽这杯酒,本宫再自罚一杯,外公切勿怪罪。”
“长公主言重了。”辛辞本就心虚,听得此言,只得憋屈地坐了下去,不情不愿但脸上照常挂着僵笑与李文思对饮。
其余人见此情景,也跟着纷纷归席。
然因着李文思坐了辛子闻的位子,打乱了原本的安排,辛子闻、辛子闯和几位小辈不得不重新入座,女使们也赶紧跟在他们身后拾掇酒桌。
眼见这群身着锦袍的贵人在暖意充盈的房间里拘谨地忙碌着,李文思的嘴角升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呀,本宫又忘了,本宫尚在孝期,依照礼节,喝不得酒。”看着辛辞仰头饮过酒,李文思并未与他同饮,反而将手腕一转,把杯中酒尽数洒了出去。
“长公主殿下未免欺人太甚!”
一声略显稚嫩的呵斥从人堆里传来,李文思瞥眼看去,一位衣冠楚楚的少年涨红了脸站了起来,想是从她刚进门时便忍着了,强压着的怒气好像下一瞬就要从瞪圆了的眼珠里喷出来。
“辛连睿,本宫愚钝,你可说说,本宫如何欺人了?”李文思伸手将空杯搁在酒桌上,再没抬眼,连声音都跟着压低了。
辛连睿有些惶恐地看向父亲,辛子闻虽平日对他不甚严苛,但在长辈面前高声言语这般无礼之事,总归太过逾矩。然而辛连睿并没从辛子闻的脸上看到任何责怪,他反而微微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透出鼓励和赞许。
辛连睿好像明白了,父亲无法呵斥他,也不能帮衬他。连卓年纪还小,眼下这危机,唯有靠他自己化解。
思及此,他倏尔生出骄傲来,好像辛家的重任已然到了他的肩上,他势必要竭力展示一番,遂昂首挺胸地向前走了两步,对李文思朗声道:“祖父是长公主殿下的长辈,殿下将敬酒随意泼洒,是为大不敬。”
“哦,原是因为这个,”李文思恍然大悟,肯定道,“连睿弟弟说得在理,本宫既为皇室,自当遵从礼法。”
正当辛连睿以为自己为辛家出了口气的时候,却听得李文思话锋一转,“只是本宫并非故意为之,不过一时忘了尚在母后孝期,碰不得酒肉,唯恐坏了守孝的规制,慌乱之中,不小心打翻了酒杯罢了。连睿弟弟倒是义愤填膺,日后再遇见似本宫般不守礼节之辈,还望你永葆赤子之心。”
辛连睿哑口无言,他这才明白过来,长公主戴孝而来,哪里是为了辛府家宴,分明是为姑母兴师问罪的!
辛连睿登时没了主意,他茫然地望向父亲,见他垂着头,显然比自己早些参透,此时正琢磨着对策。辛连睿窘迫地立在原地,只得等父亲想出法子解救。
“不知殿下这孝期,要守到何时啊。”辛子闻开了口,语气中并无愠怒,相反,他继而关切地微探出身子,盯着李文思道,“国事繁忙,圣上宣大齐守孝三日,原这孝道存于人心,重心而轻迹。长公主殿下本就身子虚弱,若守的规矩过多,只怕会吃不消。”
李文思貌似没听出辛子闻言语中的暗讽,认真地点了点头,赞同道:“舅父说得在理,可本宫已在母后的灵位前发了誓,要为她守孝三年。也怪本宫思虑不周了,但这说过的话,又如何能收回,唉,这可如何是好呢。”
李文思蹙眉垂眸,满脸懊悔,偌大的屋子瞬间陷入沉寂。
不过这静寂并没持续多久,下一刻,李文思便豁然开朗地笑道:“本宫倒是想出了一个好法子。”
众人齐齐看去,只见她神情诚恳地侧头看着房间中央的辛连睿道:“既然连睿弟弟恪守孝悌之道,不如就请你替本宫守孝罢。不婚娶、不赴宴、不作乐,正方便连睿弟弟潜心准备科考。纵有祖上荫庇,可若能再添些荣光,也显得辛家后继有人,何乐而不为呢?”
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李文思话音还未落,辛连睿的脑袋便晃得似拨浪鼓,然他除了遑急地摇头,却是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
好在听闻这番话后,迫切推辞的人不止他一个。
辛子闻忙不迭张嘴辩驳,“殿下,孝期可改,可夺情起复,但老夫倒没听过,还有可着人替代守孝的规矩。殿下这般视孝制为儿戏,如何能为天下人作表率?”
辛子闻越说越急,音量不由提高,眼神中难掩怨念。
“舅父莫恼,都是自家人,本宫随口一说罢了。”李文思面色从容地看着他说完后,咧开嘴角向辛子闻笑着安抚道,“连睿正值年少,可是交际的好时机呢,若有机会为辛家开枝散叶,届时四世同堂,外公不知要多高兴,本宫可不忍心剥夺这等天伦之乐。”
明明说的都是好话,可辛子闻总觉得不甚中听,李文思的笑容里,好像还隐约夹杂着嘲讽的意味。
辛子闻皱了皱眉头,正疑惑着,只见她又慢条斯理地张了口,“若好容易熬过为母后守孝这三年,又恰逢外公逝世,或舅父亡故,那连睿的婚事岂非遥遥无期了。这样想来,连睿弟弟,自己的终身大事,还是早做打算得好。”
众人大骇。
这样直白的诅咒,被李文思轻飘飘的声音托着,重重砸在了每个人的天灵盖上,震得他们目眩耳鸣,呆愣无措。
辛辞身为三朝丞相,官场里的刀光剑影见得多了,可无论如何,总还能维持当众的体面。如今被人指着鼻子骂,对方还是自己往日温文尔雅的亲外孙女,却是头一遭。
不过,即便缺乏经验,幸而因惊愕胜过了激愤,怒火没能在辛辞的头绪中搅合得不可收场,他看着面前陌生的尊贵的公主,威严又冷峻道:“殿下悲痛过度,已然开始胡言乱语了。此席为我辛府家宴,殿下骤然到访,府上来不及备齐孝期的吃食。殿下坚持守孝,老夫也不忍折了殿下的孝心,不如就请殿下先回罢,改日老夫自会去长公主府登门致歉。”
李文思目不转睛地看着辛辞,静静地听他说完后,摇着头哑然失笑。
果然如此,母后崩逝,在意的痛苦的缅怀的,唯她一人而已。
李文思替辛子阅觉得不值,她把这一生奉献给辛家所谓的声名地位,待到无可挽回时才幡然醒悟,自己早成了父兄的弃子。
“辛辞,你到底承认了。”李文思看着他,腾地站了起来,眼睛里冒出锐利的寒光,温暖如春的厅堂因她的厉声呵斥而瞬间陷入冰窟,“母后崩逝三日,灵柩未葬,尸骨未寒,你们便有心思在府上饮酒作乐,真真是厚颜无耻!辛辞,你和辛子闻不惜牺牲本宫的母后和皇兄,也要巴结当今圣上,既然你们没把母后当作亲人,又为何将她嫁与先帝,借她的皇后之位显亲扬名?皇兄启程前,母后从宫中给你们传过多少次信,你们装聋作哑,权当不知。你们当初要巩固朝堂,不想着济世安民,也不愿亲身斡旋,就将母后推了出去挡在你们身前。而今你们另谋出路了,又把她一脚踢开!辛辞,你可知母后生前,最想再见你一面,可你忙着给新帝表你的忠心,推三阻四,你知道母后有多寒心吗?辛辞,母后真的是你的亲生女儿吗?辛子闻,母后真的是你的亲妹妹吗?为了辛家的锦绣前程,你们对血脉相连的至亲,真的可以利用完就毫不留情地抛弃吗?你们的良心可还安好,夜半还能睡得香吗?”
李文思的声音愈来愈嘹亮,她不由抬起胳膊,用力地指着那两个罪魁祸首,一股脑儿流畅地说完后,她微微喘着气,觉得无比痛快。
从前身体抱恙,很多事她看不惯,但有心也无力,索性闭上嘴,做个文静的公主。
可李文思后来发现,她不能不说话。
那些明晃晃的事实摆着,她不说破,就有人当作不存在,还要冠冕堂皇地问一句,“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
她偏要喊要闹,要摊出来指给装瞎的人看,誓要让他们瞧个清楚。
李文思不要什么贵族公主的颜面,有什么用?母亲是皇后,母仪天下,可临终时的凄惨,她永世难忘。
用那些虚无的声望,换这一次酣畅淋漓的痛骂,李文思觉得太划算。
一片死寂中,辛辞捂着胸口,喷出了一大口鲜血,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辛子闻最先反应过来,迅速起身大声喊道:“快来人!快传太医!”
女使们早被厅内这番情形吓得呆滞在角落,直到辛子闻的这一声吼叫迫使她们回神儿,于是纷纷抬起僵硬的双腿欲向门外跑去通传,还没迈出半步,便听得辛子闻又接着叫道:“不顾纲理伦常,面斥长辈,致使父亲吐血病倒,长公主,你该当何罪?”
女使们低着头加快了脚步,然而刚一推开门,房间外的情状唬得她们再度目瞪口呆。
辛子闻还未觉察,依然滔滔不绝,“屋内人皆可作证,长公主纵为皇室,却也不能无法无天,老夫定要去面见圣上,将今日之事细细禀……”
冷风横冲直撞地从大敞的屋门冲进来,辛子闻毫无准备地打了个寒战,继而半张着嘴,疑惑地扭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