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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申旦不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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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象是一场戏,偏让弹月琴的去打板,打板的去拉二胡,拉二胡的去化妆,化妆的去登台,结果就是唱了个乱七带八糟。
坐在弘历的府第里,亲眼见着太医清理好了星河的伤口,又扶着她喝了药睡下,两兄弟回到书房里,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眼前这种乱蓬蓬的局面。
“四哥……”弘昼刚一开口,弘历极快地一挥手:“别喊我,我没主意,该劝的我也劝过,该说的我也说过,你偏不听。搞成这副模样,我不怪你带累了我,就是尽到兄弟的情份了,你别再跟我说一个字儿。”
弘昼看着脸色沉郁的哥哥,心头的火直蹿,两边太阳穴上都在跳动:“好个兄弟情份。如今我也不讨你的主意,只问你一句,星河为什么要用簪子划自己的脸?额娘她们既肯让星河跟你一道儿走,就是放过她的意思,她若不是被逼到绝路上,也不会这样自戕。你说,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弘历长长出一口气,紧闭起双眼,眼前还浮动着那根簪子划过星河额头时闪起的一道金光,和金光过后喷涌而出的鲜血。
要他怎么告诉弘昼,星河这样伤害自己,全是为了你?全是为了不让你知道最残忍的事实,才划破脸让血污了面孔,才能让皇阿玛认不出她来。而他就站在她的身边,第二次看见了她用这么绝决的方法来维护弘昼,却都没来得及阻止,天知道他宁愿那两道伤痕是划在自己的身上,天知道他有多后悔,天知道他有多嫉妒……
天知道……
弘历摇头惨笑:“若是我真的对她做过什么就好了。”
“你这说的什么屁话!”弘昼怒吼一声,揪住弘历的胸口推到了一边的墙上:“我就知道你对星河不怀好意,从你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我就知道。四哥,从小到大我什么都不跟你争,什么也争不过你。只是星河,我是绝不会让给你的!”
弘历扳着弘昼的手腕,冷哼一声,眼睛也赤红起来:“现在知道急了,我早叫你放过星河的时候你怎么不听?到底是谁把星河逼到绝路上的?就是你!”
“我喜欢她又有什么错?这就是逼她么?”弘昼心里急痛,几乎喊破了嗓子。
弘历看着弟弟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说过,星河不是个普通的女人,她不是你应该喜欢的人。你把她留在身边越久,就是逼得她越紧。”
弘昼粗喘着与弘历对视,暴烈地摇头:“这是什么道理?我就是喜欢她,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
真相很简单,却要深深埋在心底,弘历只有忍着痛,选择了一个最直接也最彻底的答案:“以前你或许不知道为什么不应该,可如今,星河是皇阿玛指给我的侍妾,你再喜欢她,就是不应该。”
弘昼的嘴唇开合了几下,脸上的血色全部褪去,似笑非笑地咧了咧嘴,手上却加大了劲道:“四哥,你这……是跟兄弟开玩笑么?星河什么时候,又成了……又成了你的侍妾?”
“你可以把皇阿玛的话当玩笑,我可没这个胆子。皇阿玛亲口叫我将星河收房,以后你再见她,就要执叔嫂礼了。”
弘昼脸上挣扎出的最后一丝笑意瞬间消失,他久久地瞪着弘历,黝黑瞳仁里浓云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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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是痛醒的,药劲儿过去之后,额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烧痛,她哼了一声,睁开眼睛。
“弘昼!” 她的手迅速往身边扑过,空荡荡地拍在喧软的床面上。一惊之下,她仰起身子来就要坐起,被一双手温柔地按了回去:“夜深了,五爷明儿一早会来看你的,放心在这儿睡一觉吧。”
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温婉的女子坐在床边,和善地对着她笑:“怎么样,饿了吧?厨房里有热粥,一会儿叫人盛点儿来。”
“多谢,有劳了。”星河也笑一笑,头上包缠着纱布,在枕头上有点硌,她偏偏脑袋,那女子忙过来扶住,架着星河慢慢坐了起来,靠在床背上。
“您是……”星河点点头,笑问。
女人往星河背后塞了个靠枕,答道:“我娘家姓富察。”
“原来是福晋,星河有礼了。”星河靠在枕上偏偏首,被富察氏拉住,两个人相视一笑,互相打量。
这就是弟弟的媳妇儿!长相虽算不上极美,可也是清秀可人,尤其身上透出的温柔高贵气质,让人莫名地就想亲近。有这样的人相伴,也算是弘历的福气了。
这就是乌札库氏提起过的耿星河!怪不得老五为她失了魂魄呢,美得让同样身为女人的自己都忍不住赞叹造化神奇,只是她一颦一笑中,怎么有着股郁结之气?还有她额上的伤,听说是自己划上的。可惜了这样一副如花美貌了。
丫头端上来一碗粥,身后还跟着面色黯然的弘历。富察氏站起来福了一福:“四爷,星河姑娘醒了。”
弘历唔一声,走到小丫头跟前接过托盘,对着富察氏点点头:“你守了这半夜也累了,回去早点歇着吧。”说着坐在了床边椅上,亲拈起小勺在热腾腾的粥中边搅边吹。富察氏愣了愣,甜甜地应了声,带着小丫头退出了房间。
星河看着弘历递到嘴边的一勺粥,有些无措地向后退了退,低声道:“多谢了,我还是自己来吧。”
弘历淡淡一笑:“这是我应该做的。”
星河心中一动,涌出阵阵暖意,她有些酸涩地笑笑,张口抿下了那勺粥。弘历等她咽下了第一口,才接着轻声道:“过几天挑个好日子行过礼,就是一家人了,现在侍候侍候你,原也是该当的。”
星河原本青白的双唇变得有些乌紫,她看着弘历,有些不明白他的话,然后白天发生在皇宫里的一幕电光火石般在她脑中重现,皇上冷冷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反反复复在她的耳边炸响。
“……带回去收了房……”
“……带回去收了房……”
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带回去收了房?谁带谁回去?谁收谁的房?自己又怎么会来到四贝子府?弘昼怎么没有把自己带回小院去?
“弘昼呢?”星河坐直身子,看紧弘历。
弘历没有躲避星河的目光,他甚至欺下身子,趋近逼视她美丽的眼睛,浓浓的药香底下,仍能闻到她身上甜美的香味:“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在我面前这样称呼另一个男人,当心我生气!”
星河狼狈地别过脸,被弘历托着下巴又扳了回来:“我不管你怎么想的,总之皇阿玛说叫我收了你的房,你就是我的人了。谁也不能把你抢走,弘昼他,更不能。”
“可我们……”
弘历伸出食指搭在星河的唇边,掩住她的话:“我们什么也不是。只有这样,才是唯一绝了他念头的办法。放心,我不会犯跟他一样的错,更不会看着你和他一错再错。等你伤好了,我自会把你安置在他找不到的地方,你若是真心为弘昼好,从现在起,就忘了他吧!”
星河每一次想垂下眼帘,弘历捏在她下巴上的手指便加一次力,他不允许她退让,更不允许她迟疑,他几近凶恶地看着星河,直看得她眼中泛起泪意,也还不放过她。
“我知道很难。”弘历轻抚过星河额上包裹着的纱布:“可是必须!再难,也要做到!”
星河她极轻极缓地点头,睫边有泪坠落,弘历全身一震,把她拥进怀中:“从今而后,一切有我……有我……”
烛光摇动,两个人的影子在罗绡帐里也摇动,犹如弘历心中翻涌的情潮,明明就是惊涛拍遍,偏偏还要无动于衷,往往已经暗自从容,恰恰反而心念转动。
谁都想抬头前行,可是,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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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日子会过得很慢,很难熬,可忽忽然地,就到了中秋。
皇后乌喇那拉氏一进了八月就病倒了,捱了半个月,不仅没有好转的迹象,反是连床都起不来了。皇上无心宴乐,中秋之夜免了家宴,众人各自回家过节。
富察氏知道弘历最近的心情不好,也大概知道这心情不好的原因是什么,可不便问,也不好问,就连最近几天进宫去给熹贵妃娘娘请安的时候,都明显看得出娘娘的神色无定。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耿星河吧。
隐约也听说过,仿佛是弘昼的心上人,怎么一转眼又成了弘历的侍妾,更让人奇怪的是,弘历好象压根儿就没有要收她做侍妾的打算,只留她在府里住了两天,匆匆地又送走了。
坐在衣香鬓影的花厅里,看着围簇在一起的一众女人们中间笑得无心的弘历,富察氏垂下了一向温柔的眼睛。
自己的丈夫,心里显然是藏着事呢。
酒过三巡,弘历笑着站起身来:“今儿在宫里累了一天,实在是掌不住了,我先退席,福晋领着你们再乐乐。”
富察氏没说什么,站起来恭送弘历,一边有心撒娇的格格侍妾们在富察氏的面前也不敢太张扬,捏着嗓子说了几句闲话,看着爷的背影完全消失,才重新坐回席中。
弘历没有回书房,也没有回嫡福晋的屋子,他走到了宅子的西北角小门,早已守在那里的两个贴身小厮迎上来打个千儿:“爷!”
“安排停当了?”弘历脚下不停,出了角门,一辆黑漆马车正停在墙角。“回爷的话,全按着爷的吩咐安排好了,九门提督府的牒文也取到了,随时都可以出发。”
“嗯,那这就走。”弘历跳上马车,小厮一左一右跳上车辕扬起鞭,转眼间马车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跑了有一顿饭的功夫,马车拐进了城西北角柳叶街施府桥胡同,胡同的尽里头是一间清静的四合院,小厮上去拍拍门,很快有人打开,见到弘历,恭敬地行礼。
弘历看也没看,径直走进院里,却在阶前停住了急匆匆的脚步。
东厢房里,一灯如豆,窗上一个清晰的剪影。
弘历定定地看着那个剪影,一动不动。跟着的人也不知道是继续站在爷的身后,还是该找个地方避一避,尴尬地对视。直到窗上的人影动了一动,弘历才如梦初醒般轻咳一声,抬脚走上台阶,叩响门扉。
门并没有扣,应手而开。弘历看着站在书架前正转过身的星河,歉然一笑:“这么晚,会不会打扰了?”
星河把已经取在手上的一本书又塞回了书架,笑着摇头:“怎么会?我正愁无聊呢,可巧你来了。请进吧!”
轩敞的室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隐约,墙边书案上还焚着一炉香,看起来更是氤氲。星河一袭家常的半旧衣服,浅笑着把弘历迎到了窗前的椅上,自去斟一杯清茶,端了过来。
“额上的伤……”弘历接过茶,轻声问。
“好多了,你叫人送来的药效果极好,这不,已经不用包扎了。”星河撩一撩额前的刘海,笑道。
“这就好,这就好。”弘历垂下头来抿茶。只是平常的碧螺春,弘历对茶叶极挑剔的嘴却分辨不出它和以往喝惯的茶叶有什么不用,只觉得一阵热流从口中慢慢地滑进胸臆间,深深埋藏了进去。他有些不舒服地喘息了一下,仿佛被烫到的样子,抬头正对上星河关切的双眼。
“怎么了?”星河问。
“没事,有些渴,却不提防它是这样烫的。”弘历自嘲地笑笑,把茶杯放在了桌上。
星河挑了挑眉,坐在了一边的椅上,也似乎安然地笑笑。
一时沉寂。
弘历即使在朝堂上,也没有这么拘束,他越是想平静就越平静不了,想好的话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所幸星河先开口打破了沉寂:“今天是中秋,多谢你来陪我过节。这么多年,我这是头一回跟……头一回以为自己要一个人过节呢。”
弘历心里一酸,知道星河本来想说什么,他掩饰地笑笑,点点头。
“你既来过,我也没什么遗憾了。我什么时候动身?是明天早上,还是就现在?”
星河笑着问,弘历有点笑不出来了,他看着她:“星河,其实……”
星河摇摇头:“我知道,什么也不必说了。我想,要走还是趁早,不如就今夜离开,明天太阳一出,就又是崭新的一天了。不是吗?”她象个姐姐一样亲切地对着弘历笑。
“星河……”
“我没什么行李,只怕要劳你安排了。”
“星河!”
星河仍笑:“这些天下人们侍候得都很尽心,临别之际,我这也没什么好打赏的,你代我谢谢她们吧。”
弘历猛站起身:“星河,你这是,在怪我?”
星河的脸在昏黄的烛光中看不出是不是变得苍白了,她的眼睛极轻快地眨了一下,看向弘历:“弘历,别这么说,我怎么会怪你。”
弘历没有忽略星河眼中一闪即逝的哀伤:“星河,相信我,我并不是真心要送你走。我答应过十三叔要照顾你,我希望给你所有的幸福。可老五他……你终不能这样跟弘昼继续下去,他这几天搅得越发不成话,我只有……只有先送你出去避避,等过些日子我再……”
“我知道。”星河睁大明亮的眼睛,嘴角弯成一个美得不可思议的角度:“我知道你这样做都是为了我跟弘昼好。真的,我都知道。”
“星河。”
“所以,尽快安排我离开吧,再呆下去,弘昼他……不知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星河拍拍弘历的手。她的双手早已冰冷,却还在试图安抚他,弘历几乎咬碎了银牙,才没有反手去握住她、温暖她。
却原来,鼓起勇气也跨越不过的距离,只是这一反手间。
弘历的眼睛湿了,他低下头看着星河右额靠近发际间即使是浓密刘海也掩藏不住的一道伤疤,心痛如捣。
站在院门前,星河看着月,弘历看着星河。
“我……这就走了,你多多保重。”星河说着,眼睛却没有离开过天上那一轮圆似毂静如盘的圆月,声音轻得就象是月华下稀残的星光。
弘历转过脸来,心象是被一双手用力攥紧。
就这离别的最后一句,她也不是对自己说的。
他难以克制的鼻息渐渐粗重,目光也渐渐如炬,为什么总要等到渴极的时候,才知道捧在手中的只是一杯鸠酒呢。
“星河,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星河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但笑不语。
弘历,这种时候,你叫我的心里怎么还腾得出哪怕一些一微的空间,去留给除了弘昼以外的人?
怎么会没有话说?有那么多来不及说的话,想要对他说。
想对他说,晨雾中每个半醒时的亲吻都是那么甜蜜,夜半时每次会心的欢笑都是那么欢娱,想他了就算回忆也能让我安心,闭起眼即使什么都不说也感受得到他的爱意。
想对他说,每次站在他面前,我都有一种终于遇见了的感觉。
想对他说,每次他灿烂地一笑,我就从心底里暖透了。
想对他说,知不知道我常常在他睡熟了后看他,可怎么看也看不够。
想对他说,每天早晨他离开后,我都会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用力闻留下的味道。
想对他说,他才刚一踏出小院的门,我就迫不及待地期盼他的归来。
想对他说,他不在的一整天里我也从不孤单,他一回头的身影就足够我回味的了。
想对他说,我是真的相信过,我们能幸福。
想对他说,我是真的,想过要永远跟你在一起。
星河摇了摇头,向马车走去。弘历一把拉着她,声音再不平静:“星河,那天我不是已经说了一切有我,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还要伤害自己?”
星河没有回答,只轻轻抽回了手,踩着小凳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车帘。
夜色水一样倾泄在了弘历的身上,他看着马车一点点地离开,一点点地远去,一点点地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
直到马车走出去将近一里多地,紧捂在星河口上的那只大手才松开,星河的眼泪也在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流了出来。
“星河,别怕!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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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密斯反骨,请帮着验收下,不行我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