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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虽思难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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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转来,已是夜半时分,一枝高烛红突突地烧着,映得书桌上的两竿修竹也发着娇异的彤色。星河盯着帐顶一枝绣得婉然的萱草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在什么地方。掀起不知什么时候谁给自己搭上的棉被,她有些头重脚轻地下了床。
哭得太久,两边太阳穴上一跳一跳地疼,眼睛也干涩得紧,喉咙里更是发苦。可星河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离烛光最远的一张椅上的人影,他握着双手端坐着,身躯笔挺,纹丝不动,与在他四周弥漫的黑暗交融在一起。星河知道他在看自己,他那两道灼灼的视线射在她的身上,几乎发出哧哧的响声。
星河自顾自走到一直放着一壶茶的小几边,倒了一杯出来,茶水温得有些发烫,正是最好入口的温度。第一口喝得急了,茶汁顺着嘴角滴落出来,来不及取帕子,星河翻过手用手背轻轻拭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冰凉。
弘昼还是坐得远远的,不说一个字,这样的他让星河害怕。她宁愿弘昼冲着自己大吼大叫,发泄出他所有的怒火,好让她有怨怼他的理由,好让她觉得他只不过是个孩子,是个对着弄丢了自己玩具的人泄愤的孩子,好让她能把所有的这一切全归罪于他的蛮不讲理。
可是两年不见,他却有了这么安然的时候,静坐一隅,似乎在等着星河先开口,请求他宽衍自己犯过的错。
星河放下杯,又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走回床边仍躺下。
一整夜,星河僵硬地对着墙侧卧,没有翻过一个身,也没有听见坐在椅上的弘昼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只是天明时分,响起几声极轻的敲门声后,弘昼缓缓站了起来。星河紧闭起眼,听着他衣服的晳索声渐渐走到自己的身边,停驻了一会儿,复又走出了门外。
虽然是正月里,弘昼却突然忙了起来,每天一大早就进宫,天黑透了以后才回府。他完全把自己的府邸和府邸里的福晋侍妾们抛在了脑后,每日里只在这间小小别院停留,却也不与星河多作纠缠,只是静静地守她一会儿,便各自歇息。
他不开口,星河更不敢去招惹他,虽然压抑,却也慢慢练就了在他如炬目光下泰然自若的本事,极偶尔与他视线相交的时候,也能不慌张躲开,而是自然而然地把眼睛从他身上滑过,落在旁边一件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上。
可是老天既然让他们相遇,就是没打算让他们这样相安无事地继续下去,元宵之夜,弘昼还是酩酊大醉地回来了。
他回来得极迟,星河早已经睡下。难得一天没被他“监视”,星河反倒有些不适应,正在枕上翻来覆去,就听得门前廊下咚得一声响,然后是丫环小厮们杂乱的脚步声:“五爷!快扶起五爷来,快去煮醒酒汤。五爷,没磕着哪儿吧?”
星河推被坐起,怎么了?他摔着了么?刚想下去看看,捏着被角还是又缩了回来。
院子里的弘昼咋呼着:“拿亮儿来,快快……,这……这个兔……兔子腿儿哪去了?快给……爷找找……找找……”
一院子火光闪动,过一会儿,有个小厮兴奋地叫起来:“找着了,在这儿,爷,我找着兔子腿了!”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声,弘昼压着嗓子怒斥:“兔崽子!没……没看见姑……姑娘屋里灯灭了?还……还……还敢吵?爷打……打不死你!”
星河听着弘昼在外面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中气十足的样子应该没什么大碍,笑着摇了摇头便又躺了下去。
院子里很快又安静了下来,只有他的脚步声在星河的门外,踯躅良久,不忍离去。好一会儿,就听得门怯生生地一声低响被推开,走进来的,不是弘昼又是谁?一直以来,都没有丫环与她共宿一屋,故而星河的屋门也从不落闩,以便丫环早晨进屋侍候。
星河来不及转身向墙,只有悄悄把被子往脸上拉了拉,闭起眼努力让呼吸平缓。跟着弘昼一起进屋的,还有一团火红的光焰,他蹑手蹑脚把那团光放在了书桌上,迟疑着又走到了星河的床边。
星河闻到他身上的酒味,暗暗皱起了眉。弘昼极慢极慢地在床边坐下,借着火光端详星河。她长发披散在枕上,微微向右侧着头,明灭的红光正照在脸上,此刻的她看起来比早晨离别时又漂亮了一些,也更柔弱了一些。可那个似乎轻轻一用力就可以折断的小身板里,究竟蕴藏了什么,让她胆敢一次次地捋他的虎须,一次次地拂逆他的爱意。
说他自私也好,说他骄纵也好,说他鬼迷了心窍也好,他只想留她在身边,从她的身到她的心,都要全盘占有。从来不知道,就是这么一个不识时务的小女人,只用七月里的一个眼神,就让他沉醉至今。
“星河,星河……”弘昼蹲下身去,轻轻地把唇吻在了星河耽在枕边的一绺头发上。
叫我拿你怎么办?叫我拿你怎么办……
“星河……”
弘昼头上晕,心里痛,没觉察出什么,可闭着眼睛装睡的星河全身的感官都处在最敏感的时候,她在第一时间里发现了书桌方向飘来的焦糊味,急急睁开眼睛一看,果然弘昼携进屋里的灯烧着了,溅落的火还点着了书桌上的书纸。
星河忙推开弘昼,光着脚就跳下床,端起脸盆里的水飞快地泼到书桌上,回身又抽起枕头一阵扑打,在火势没有蔓延开之前迅速解决了问题。
长长出一口气,星河想起,这么一来,刚才装睡的事可是彰显无疑了。她抱着濡湿又有几处焦黑的枕头瞥了弘昼一眼,他还是刚才她推开时半撑在床上的姿势,又是带气又是带笑地看着自己。
“地下凉,还不上床?”弘昼见星河杵在那儿不敢动弹,笑了笑走过来就把她抱起放回了床上,不待星河躺好,便一起手解开外衣,踢掉鞋子,也揭被钻到了星河身边。
星河全身一阵僵,想推开他,两只冰冷的手一齐被他攥住,贴在了他火热的胸膛上。
“我不动,只在这儿躺躺。”
星河闭上眼,由着他的气息一点一点重又倾进了自己的心。
就这一个夜吧。
他,醉了。
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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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昼以为凡事有了开头,便不难再继续,就象一河坚冰,只要先融动了第一块,就再难凝结了。谁知道星河就象一场倒春寒,硬是把他已经春流激湍的一颗心重又冻成了冷硬的石头。
第二天晚上弘昼再去推门的时候,门就已经从里面死死闩上了,门口放着一个小布包袱,打开来,是兔儿灯烧剩下的四只轮子和几根竹篾。不仅如此,再次见面的时候,星河待弘昼更是漠然,不仅是视而不见,根本就是避之不及。
一来二去地,又惹毛了弘昼的少爷脾气,在三天的不得其门而入之后,这一天,星河吃过晚饭刚刚沐浴毕,弘昼就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星河正坐在火炉边烤着湿湿的头发,看着弘昼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忙忙地低头,继续看书上那些已经看不下去的字。一边的丫头跟过来侍候弘昼脱去了朝服,换上了居家的青袍,洗了面净了手后捧着一杯茶跟星河坐在了同一个火炉边。
相对无语,星河侧坐着身子背过弘昼,思忖着找个什么借口避开。弘昼弯下身子,执起火盆里的铁签,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火红的炭。
“我……明儿就要回府了。”等了良久,却是等到他的这一句。星河坐得更侧些,心头涌上的滋味,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怅惘。
弘昼看她没什么反应,自嘲地一笑,又道:“过几天,我要出一趟远门,只怕一时半会儿地不得回来,府里的事,也该安排一下。你这边……”他手里的签子戳裂了一块炭,爆出几点火星,在空气中跳燃着。
怎么,怕我跑了不成?星河也不知看到哪儿了,只是伸手翻了一页,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只盯着书。
“日常用度都在德子那儿,我另给你备了这些。”说着,他取出带来的一只铜匣,递给星河:“两万两的银票,还有这间院子的房地契,你收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这是什么意思?星河咬了咬唇,固执地不回头。
“少是少了点儿,我知道你耿大小姐见多了钱财来往,这点儿些微小钱入不了你的眼。可我一向手脚大,分府时间也不长,多的给不了你,府里那一大家子也得留点儿。你别嫌少。”
弘昼说着,又递近些。
怎么说着说着变了味,他这是在做什么?好端端的,是要出什么事儿了么?
星河再装不下去了,放下书转过脸来,不去接那个铜匣,只笔直看着弘昼:“五贝子,多谢你的好意。星河虽无能,自己还能养活自己,您的银子还是留着自用吧。”
屋里太昏暗,火光太明灭,心绪太纷乱,眼波太迷离。
星河并不确定她在弘昼眼里看到的是什么,是寂寂的顾瞻还是飘鹞不可寄的愁郁?是暖暖的狎昵还是离合安可知的期许?是惶惶的凄怆还是愿为双黄鹄的欢会?
她抗不住他的眼睛,颓败地低下了头,转身欲走,弘昼突伸出手拉住她,把那只黄铜小匣塞进她的手里:“我没其他的意思。要不,就当是我偷偷寄放在你这里的私房钱,等我回来后再还我就是。”
星河把想问他要去什么地方的话硬憋回去,生冷地抽回手,捏着铜匣退后两步,靠在椅把上。弘昼心里其实有千言万语,只是没法说。他知道星河是个什么样的人,所有与他有牵系的女人里,恐怕只有她一个是最不需要他挂碍的,可偏偏他全副的心神全放在她身上,生怕她在他离开之后会有什么闪失。
尤其,这一去,不仅归期无定,更只怕是……
心中暗叹一声,弘昼笑着点点头,自回书房去安置,又留了一夜无眠给星河。
第二天是个晴好的天气,星河洗脸漱口,正坐着让丫环梳头,瞥到弘昼在她的门口站了一站,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星河只觉得余光里看到弘昼脸上的笑是那么怪异,便慢慢转过头来朝弘昼离去的方向张望着。
一边的丫环手里握着梳子,也跟着星河向外看,轻轻叹一口气:“五贝子这回一去,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
星河垂了垂眼:“他……是要到哪儿去?”
“姑娘不知道么?”丫环自知多嘴了,愣了一愣,在星河的催促下不情愿地说:“我也是听德子说的,说是爷这回要跟着大军上准葛尔攻打噶尔丹策零呢。”
大军、攻打、噶尔丹策零。
都是些距离星河极遥远的词汇,她一向聪明的脑袋也转了几转才明白过来,弘昼这一回是离了她远赴险地,准葛尔是什么地方?当年康熙爷御驾亲征,也险些被烧死在草原上,以他一个小小的贝子,既没有齐烈那样的盖世武功,又没有岳钟祺将军那样运筹帏幄的策谋,到了那种地方不是去送死又是什么?
难怪,难怪他昨天晚上会说那样的话,难怪他今天早晨会这样地笑。
星河跳起来就往屋外跑,心就在嗓子眼里跳动,她推开门房正欲掩的院门,冲到了院外的小巷里。
长巷的那一头,是纵马扬鞭的弘昼,这一头,是泪盈于睫的星河。过了这么久,星河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喊他的名字了。是秦司夜?是弘昼?是五贝子?是弟弟?
她流着泪、哑着口向前追出两步,就在马儿快要拐出巷口的时候,看见他勒住缰绳,转回了头。
弘昼终于知道,这一辈子渡过的每一天,走过的每步路,吃下的每口饭,流过的每滴泪,受过的每次伤,那么多那么多的爱恋痴狂,那么难那么难的分离思念都是为的什么,都是为了在这个日子里,远远看见长巷另一端的耿星河为他痛洒的那一滴热泪。
他也湿润了眼眶,却大张虎目,不让泪水模糊自己的视线,他要看清楚,要仔仔细细地看清楚,这一眼就要看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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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是来推荐,各位表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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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听看,真的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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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大肥兔,生日快乐,今天硬是把本章剩下的两千字都更完了,全是为了祝你生日快乐。
只是写得急,有点乱,表怪。
再次祝生日快乐,遥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