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花》云影子

1、双生花

　　【主题：姐姐】
　　我和姐姐是双生花，开在同一枝桠上，却向着相反的方向。

　　蓝田田喜欢独自走在开遍繁花的大道上，看着夕阳一点点地沉落下去。华灯初上，整个城市开始变得迷离。
　　她拍了照片，编辑了一行文字，发了博客，一不留神撞到了对面走来的人。
　　“对不起。”她赶紧轻声道歉。
　　“没事。”对方穿着墨蓝衬衫和长裤，身量高挑，容貌英俊，声音还好听。
　　蓝田田脸上微红，低头要走，一阵风卷走了她的草帽，挂到高高的道旁树上。
　　徐扬抬头看了看那顶挂在树枝的草帽，又看了看面前双手捂住头的女孩。
　　“等我一下。”
　　没等蓝田田反应，他已经走到树下，轻轻一跃便攀了上去。
　　蓝田田站在树下有些无措，焦急地望着他，“小心一点。”
　　“没事。”
　　徐扬动作利落，伸长手臂，摘下那顶草帽，丢给蓝田田。
　　她慌忙接住，立即戴上，瞧见徐扬已经轻松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太谢谢你了。”蓝田田微微弯起嘴角，真心道谢。
　　“举手之劳而已。”徐扬微笑时眼角有细纹，看起来很亲切，“你很喜欢戴帽子吗？”
　　蓝田田顿了顿，似乎空气也僵硬了一瞬。
　　她低下头，嗫嚅着说：“不喜欢也不讨厌吧，就是不戴，有点不习惯，不过有些帽子很好看。”
　　“你是蓝田田吧？”徐扬打量着蓝田田，忽然开口。
　　蓝田田愣了一下，“啊？你认识我吗？”
　　“我们同校啊！你不认识我吗？”
　　蓝田田摇了摇头。
　　“但是我认识你。”徐扬勾了勾嘴角，“他们说你是帽子姑娘。”
　　“大家是这么叫我的吗？”蓝田田又是一笑，笑容有些无奈自嘲。
　　她指了指远处的公交车站，“我要去等公车了。”
　　“巧了，我也要等车，不介意的话，一起过去等吧？”他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已经迈开了步子。
　　蓝田田顿了顿，还是跟了上去。
　　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中间隔着一定的距离。
　　谁也没说话，只听着城市的喧嚷与穿梭的车流声。
　　蓝田田悄悄侧目，看见他衬衫的袖口随意挽着，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还沾着一点青苔，应该是方才爬树时沾上的，还没完全拍干净。
　　她再次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个人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的影子。

　　徐扬没见过蓝田田之前，先看过了她的博客。
　　她更新得很频繁，记录着琐碎的校园日常。
　　徐扬想象着蓝田田是这么样一个女孩，敏感，内向，文艺，向往美好的事物。
　　徐扬高蓝田田一届，早就打听过关于她的事。
　　她家中富足，但是家长并不管她，常年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从来不上体育课，放学就回家，喜欢戴帽子，几乎是一下课就立即戴上，所有人都评价她是个怪咖。
　　然而无人能否认她的美，好似易碎的薄胎瓷器。
　　徐扬接近她的动机也并不纯粹，他喜欢集邮，各种类型的美丽女孩就是最好的邮票，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欺骗她们，当她们真的爱上自己之后，他却果断抽身离开。
　　蓝田田是他的又一个猎物。
　　自那天起，徐扬开始频繁地与蓝田田偶遇，蓝田田起初有些拘谨，但在徐扬精心编织的温柔里，他们还是逐渐熟络了。
　　他们在黄昏的操场上，在繁花似锦的大道上，漫无目的地散步。即使平时不见面，也会用薇信聊天。
　　她话不多，每说一句都似乎斟酌良久。
　　徐扬注意到，她偶尔会从口袋深处掏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盒，吞服一两片药片。
　　“只是普通的维生素。”
　　当徐扬不经意问起，她这样解释道，眼神却短暂地飘忽一下。
　　他的猎物似乎藏有更深的秘密，单纯的征服有什么乐趣，他的好奇心也在蠢蠢欲动。
　　徐扬状似无意地问起，“你好像从来没提起过你的家人？”
　　蓝田田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说：“我父母都在外地，挺忙的，但我姐姐一直陪着我。”
　　提到姐姐，她的语气变得轻快，像一只小鸟，雀跃地唱着歌。
　　“你的姐姐？”
　　“嗯，我姐姐叫蓝玉玉，她和我是双胞胎。”
　　那应该也很漂亮吧，徐扬越发好奇，蓝玉玉究竟是怎么样的女孩。
　　迄今为止，他还没有收集过双胞胎姐妹，如果能同时拥有这么一对双生花，光是想象，他就要高兴疯了，绝对会成为他迄今为止最好的邮票。
　　徐扬偷偷翻阅蓝田田的博客，她博客的页面背景是干净的浅蓝，令人不由得联想到天空海洋，排版简洁，从不放自己的照片，只有文字和一些风景照，大多关于黄昏、飞鸟和植物。
　　在那些季节更迭、时光变幻的记述里，不经意地、反复地提到另一个人。

　　【主题：曲奇饼干真好吃】
　　今天和姐姐一起烤了饼干，形状奇奇怪怪，但她说像云朵。
　　配图是烤盘上几块边缘微焦的饼干。

　　【主题：帽子】
　　姐姐说我的帽子收藏可以开博物馆了。
　　配图是一堆帽子，草帽、贝雷帽、毛线帽，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琳琅满目。

　　【主题：噩梦】
　　做了噩梦，姐姐给我热了牛奶。牛奶很烫，她叫我小心喝。
　　那一刻，我觉得噩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徐扬手指微动，手机屏幕的光折射在他眼底。
　　这个姐姐的形象，在他脑中逐渐清晰起来，温柔，有耐心，在蓝田田的世界里扮演着守护者的角色，但更像一个模糊温暖的影子。
　　他通过蓝田田账号的互关，找了另一个账号，背景色却是阴郁的黑，字体不是白，就是红，配色很有冲击力。

　　【主题：伤心】
　　今天妹妹又哭了，那些女生把她的书扔进了水里。
　　妹妹不让我报复她们，她总是那么善良。

　　【主题：祝福我亲爱的妹妹】
　　妹妹恋爱了，她说那是她的光。
　　好肉麻，希望一切顺利吧！

　　每个学校都有被孤立的人，他们大致可以分为两种。
　　第一种，他们卓然不群，特立独群。
　　而第二种，他们弱小又不起眼，任意被人欺负。
　　蓝田田被欺负这件事，并不是无迹可寻。她太漂亮了，美貌这张牌单出，是灾难。
　　徐扬也是无意中碰见，几个小太妹围住了蓝田田。
　　蓝田田眼神里充满惊惶，为首的女生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躲什么呀？让我看看嘛，帽子底下藏着什么宝贝？”
　　蓝田田脸色苍白，嘴唇翕动，她紧紧攥着帽子，身体微微蜷缩着。
　　“真不知道徐扬看上你什么了？”女生凑得更近，突然去抓住蓝田田的帽子。
　　蓝田田猛地向后缩去，双手死死护住头顶，“不要。”
　　“不要？”她的笑意更深，一把扯过蓝田田的书包，哗啦一声，课本、笔记、笔袋等等散落一地，那个小小的白色药盒滚到女生的脚边。
　　女生用鞋尖碾住药盒，“病秧子，都快死了，还学人谈恋爱？”
　　蓝田田伸手要捡，女生却一脚将药盒踢远，嗤笑声尖锐刺耳。
　　徐扬躲在墙角后，冷眼旁观，他不喜欢介入女生们之间的争吵。
　　他才想转身离开，却无意中与蓝田田视线相撞，不偏不倚。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乞求，甚至没有泪光，只有近乎虚无的平静。
　　某种异样的危险预感像毒蛇袭来，徐扬浑身一颤，汗毛倒竖，想也没想，就转身逃走。
　　那天晚上，蓝田田的博客没有更新。
　　姐姐的博客却更新了，只有一句话。

　　【主题：她该死】
　　有些人本来就不配活着。

　　那个霸凌蓝田田的女生没来学校，却来了警察，女生的尸体在城郊的烂尾楼被发现，死因是失足摔死。
　　学校顿时被各种传言淹没，有人说女生得罪了道上的人，有人说这是她以前霸凌别人得到的报复。
　　但是徐扬知道真相，再次点开那个黑色背景的博客。
　　“有些人本来就不配活着。”
　　看着那一句话，徐扬感觉毛骨悚然，后背莫名掠过丝丝缕缕的寒意。
　　好奇心果然会害死猫，说到底，他只是一个高中生，他担心自己会死，他还没活够。
　　可他不敢告诉警察，因为他也有秘密，不希望自己的秘密曝光。
　　后悔像带着毒刺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
　　从那天起，他再也无法自然地和蓝田田相处。
　　他开始找各种借口躲避，蓝田田只是点点头，什么都没问，但蓝玉玉的博客有了新动态。

　　【主题：虚假】
　　光熄灭了，妹妹不懂为什么。
　　但我知道，从一开始，那就不是光。

　　徐扬有了新的目标，新女友活泼开朗，和她在一起，似乎能驱散那些盘踞在心头的阴霾。
　　一场新的游戏开始了，徐扬扮演起温柔体贴的男友，就像他过去无数次做的那样。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总会时不时出现，等他回头，却空无一物。
　　类似的情形不断重演，他总觉得不安，仿佛在身边绑了炸弹，不知何时会爆炸。
　　他查看了那个黑色背景的博客，蓝玉玉却再也没有更新。
　　一天又一天，恐惧侵蚀了他的梦，梦里总有一双平静到骇人的眼睛，凝视他。
　　徐扬变得疑神疑鬼，与新女友的关系迅速降温，他早就无暇顾及……

　　在一条小巷里被人击晕，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后脑勺一阵剧痛，视野立即被黑暗吞噬，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深渊。
　　等他醒来，头部传来钝击后的闷痛，伴随着阵阵眩晕恶心。
　　徐扬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他被绑在木椅上，身处废弃仓库之中。
　　他用力挣扎，粗糙的绳子深深勒进肉里。
　　“有人吗？！”他放声大喊，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却无人回应。
　　绝望之中，终于听到了很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仓库的门被拉开，夕阳透过顺着门缝照入，蓝田田站在门口，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蓝田田向前走了一步，徐扬下意识后退，但是绳子太结实了，他无处可逃。
　　“徐扬，你怕我吗？”她轻声问，还是像初识那样轻柔。
　　数月来积压的恐惧、愧疚、自我厌恶，像洪水冲垮了堤坝。
　　“对！我怕你！”徐扬失控了，他口不择言，暴躁地怒吼，“我看见了你的博客！那个女生死的那天晚上！你写的那些话！”
　　蓝田田静静地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我写了什么？”她似乎终于想起了，“那是我姐姐的博客，那是我姐姐写的。”
　　徐扬目眦欲裂，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你根本没有什么姐姐！都是你编出来的！你就是……你就是人格分裂！她就是你杀的！因为那天她……”
　　“徐扬，”她打断他的话，声音意外的，十分平静，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姐姐是存在的。”
　　她抬起双手，轻轻摘下帽子，背过身，分开脑后的长发。
　　徐扬的呼吸瞬间停滞，睁大了眼睛。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他想大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
　　她的后脑勺上，有另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