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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栖于山 世间万事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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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万事皆有归途,行人皆有来去,唯有他,从此再无归期。
春日漫过山野之后,山间便再也没有新来的旅人了。
万物复苏,草木抽芽,春风拂过林海,融尽了最后一点残雪,山风温柔,鸟鸣清浅,世间处处皆是新生,唯独这座小小的山间民宿,永远停在了过去。
屋里的陈设从未动过。
窗边的位置还留着,桌椅摆放依旧如初,杯盏顺序没变,连窗沿开合的角度,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再也不会有人坐在那里,安静望着远山,不会有人轻声呼吸,不会有人在暮色将至时,望着窗外轻轻出神。
刘遇留了下来。
没有离开长白山,没有回到从前的生活,没有奔赴新的地方,没有结交新的人。此后岁岁年年,他都守在这里,守着这间盛满回忆的小屋,守着春去秋来,守着寒来暑往,守着一个早已不在世间的人。
旁人都以为旅人走完会归家,相聚过后会离散,离别之后会淡忘,世人皆是如此,来时匆匆,去时匆匆,山水一程,过后便烟消云散。
可他不一样。
自始至终,他都不是路过的人。
初见那日的光景,他至今记得清晰。清冷的人,单薄的身形,安静的眉眼,身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还有藏在骨血里的温柔。那时他便知道,此人是归客,亦是过客,终有一日要离去,自己只是对方漫长旅途中,不起眼的同行者。
他看着对方从冬走到春。
看过他面对病痛隐忍不发的模样,看过他和家人轻声通话时柔和的眉眼,看过他望向远方时淡然释然的神情,看过他安静看山、看风、看云、看落日的模样。
他见过所有模样。
疏离的,温和的,虚弱的,从容的,克制的,释然的。
他从未戳破,从未多言,从未追问,从未僭越。
全程守在身侧,不远不近,不扰不惊。在对方需要陪伴时安静在场,在对方需要独处时默默后退,在对方虚弱时细心照料,在岁月流转时无声相伴。
他知晓对方所有心事,知晓对方的旅途,知晓对方的心愿,知晓对方所有温柔,也知晓离别终会如期而至。
他早就知道结局。
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陪对方走完的,只是余生最后一程;清楚这场相遇,有始无终;清楚所有相守都有期限,所有陪伴终会落幕;清楚花开有时,相逢有期,唯独离别无期。
所以他从未奢求,从未索取,从未期盼,从未挽留。
不奢求来生,不期盼重逢,不遗憾相遇,不怨命运仓促。
那人离开之后,世间仿佛什么都没变。
山还是那座山,风还是那阵风,四季照常轮转,日月照常升降,花开依旧,叶落依旧。可对刘遇而言,世间万物,从此都少了最核心的那一部分。
往日日常一一浮现。
清晨的安静相对,午后的窗边静坐,夜里无声相伴,病痛时默默守候,风雪里遥遥相望。所有细碎的瞬间,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心意,所有藏在沉默里的在意,全都留在了这间屋子里。
无人知晓他的心绪。
世人不懂,为何有人甘愿困在深山,守着空屋虚度余生;不懂为何繁华世间万般好,他偏偏执着于荒芜山野;不懂故人已逝,尘埃落定,一切都该翻篇,他为何迟迟不肯走。
他们不懂,这不是执念,是念想。
不是囚禁,是归宿。
平日里,他极少出门。
偶尔会走到窗边,静静望着远方山峦,像曾经那人望着远山一样,望向同一个方向;偶尔会擦拭屋内物件,指尖轻轻抚过桌椅、杯盏、窗沿,触摸曾经停留过的痕迹;偶尔静坐半日,不说话,不移动,任由山风穿屋而过,任由日光铺满周身。
他很少想起过往细节,很少沉溺悲伤,也从未痛哭失态。
他向来克制,一如从前。悲伤不曾外露,思念不曾喧哗,心意不曾张扬,所有汹涌的情绪,全都沉在心底最深处,不示人,不诉说,不泛滥。
逢年过节,山下人间烟火热闹,阖家团圆,欢声笑语。
山下家家户户灯火通明,亲人相伴,三餐温热,皆是圆满。而山间清寂依旧,空屋依旧,一人依旧。
他会想起那人曾经说过的话。
关于家人,关于旅途,关于山河,关于岁月,关于生命,关于离别。
想起那人温和通透,心怀山海,温柔克制;想起那人一生干净坦荡,来时有光,去时无风;想起那人走过山河万里,最终归于青山;想起那人历经世间冷暖,一生被爱意包裹,安然落幕。
他从未遗憾这场相遇。
哪怕时光短暂,哪怕终局离散,哪怕仅有一程相伴,哪怕此后天人永隔。
能相逢一场,能同行一程,能守到最后,能目送落幕,便已是万幸。
春夏秋冬轮番更迭,岁月一年年走远。
山间草木枯荣轮回,雪落又融,花开又谢。
一年,两年,数年,经年。
屋里依旧整洁,痕迹依旧清晰,时光仿佛静止在那人离开的那一天。
外界世事变迁,人间沧海浮沉,都与山间无关。
他终于懂了当初那人的心境。
人生行路,聚散无常,来去皆有定数。有人奔赴山海,有人归于尘土,有人回家,有人流浪,有人被铭记,有人被遗忘。
而他的余生,只剩一件事。
栖于深山,守于旧居。
风来听风,雨来听雨,日落看落日,雪落看飞雪。
替那人守着这片山,守着余下岁月,守着所有温柔过往,守着世间仅剩的念想。
世间行人来来去去,山海依旧,故人不再。
从此山长水远,再无相逢;
从此岁岁年年,唯余栖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