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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萍踪浪迹 唐惜弱只有 ...

  •   唐惜弱只有一个心愿:回南川。
      可她被逼选妃、被迫服毒,连死都不由自己。
      闻雯也只有一个心愿:回江左。
      可她被困在晋王的权势与真心之间,进退两难。
      她们相互支撑,拼尽全力,只为摆脱这座吃人的城。
      后来,一个葬身火海,一个远走他乡。
      ——所有人都以为她们输了。
      直到那副棺椁,被缓缓推开。

      ——————

      汉中王世子晋王选妃,是这一年汉中地界上头一等的大事。沸沸扬扬闹腾了近一月,末了,却传出晋王一个未选,连最初呼声极高的唐国公嫡女唐惜弱也落选抱病,深居简出的消息,引得世族民间议论纷纷。

      而与汉京的暗流汹涌相比,千里之外的南川,则是一派药都特有的温润平和。

      “听说了吗?晋王选妃,竟是一个都没瞧上!”邻桌一位行商打扮的汉子呷了口酒,压低了声音对同伴道。

      “怎会没听说?阵仗搞得那般大,结果雷声大雨点小。尤其是那位唐国公家的小姐,不是在咱们南川药王膝下长大的吗?都说才貌双全,竟也落选了?”

      “唉,此一时彼一时喽。”另一人摇头晃脑,“唐国公府如今是面上光鲜,里头早空了。续弦生的那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能惹祸,上月不才因在军中斗殴被晋王亲自下令逐了出去?有这样的妻族,哪位王爷不得掂量掂量?”

      “说得也是。只是苦了唐小姐,幼年失恃,被送到南川外祖身边,好不容易出落得亭亭玉立,又被接回那吃人的汉京去,如今落选还‘病’了,真是……”

      “要我说,惜弱郡主就不该回去!留在咱们南川,有连药王护着,何等自在快活!”

      “就是,就是……”

      食客们的议论声不高不低,恰好飘进角落一桌客人的耳中。

      这一桌的两位客人颇为引人注目。那男子一身鹄疆寨人的打扮,深蓝色为底的衣袍上绣着繁复的白色纹样,周身缀满银饰,他却浑然不觉四周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一手捧着本边角都磨毛了的医书,另一只手拿着筷子,心无旁骛地一边看一边吃,仿佛碗里寻常的青菜牛肉也成了绝世美味。

      坐在他对面的少女则风格迥异。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白色劲装,外罩一件水蓝色绣缠枝花纹的纱衣,墨发仅用一支简单的银簪挽住,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她眉眼愈发灵动,顾盼生辉。这身装扮清爽别致,虽用了银饰点缀,却并非鹄疆传统样式,显然是随性搭配而成。与同伴的专注不同,她耳听八方,将周遭的议论尽数收入耳中,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来这南川百姓,是真心爱戴连药王和那位小唐郡主。”少女听着四周的议论,舀了勺清淡的青菜送入口中,颇觉无味。她自幼吃惯了山珍海味,这般粗茶淡饭纯属果腹。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对对面的人说:“我说关关,这晋王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搞这么大阵仗选妃,结果一个都不要,该不会……其实喜好特别,不爱红妆吧?”说着自己先忍不住低笑起来。

      “啊?”斛关从一本边角磨毛的医书中茫然抬头,显然没听到她的戏谑言语。他一手执书,一手执筷,碗里的牛肉青菜吃得津津有味——平日寨中少食牛肉,此刻能尝到已是难得,更别说还有绝版医书佐餐。“翩翩,你说我们赶得上医官选拔的报名吗?”

      翩翩,见他这副呆样,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放心,耽误不了你的大事。我说关大药师,你这身行头在南川还算应景,再往汉京走,怕是走到哪儿都被当猴看。”

      斛关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银饰,一脸理所当然:“这是阿姆给我准备的,是最好的祝福。而且,穿着舒服。”

      “怎么,你这么想考上?”翩翩挑眉。

      “当然不是。”斛关放下筷子,眼神清亮,“参加医官选拔,能与各地医科圣手切磋,定能提升医术。这对撰写医案集大有裨益,将来回到寨里,才能救治更多人,像连药王那样济世救人。”提及偶像,他眼中闪着纯粹的光。

      “哦?那万一你就是考中了呢?”翩翩故意逗他。

      斛关一愣,随即认真道:“你不是说,我一个鹄疆寨出来的,无权无势,医术再高明也做不了医官吗?”见翩翩无语凝噎的表情,他迟来的求生欲终于上线,忙将面前那碟牛肉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诚恳:“翩翩,你最聪明了。”

      翩翩看着他那借花献佛的举动,简直气笑:“拿我付钱的菜来讨好我?斛关,你可真会打算盘!吃吧吃吧,当初说好了,我送你去汉京考试,你帮我救个人。放心,不会真让你留在那儿当医官的。”

      “嗯嗯,我一定尽力。”斛关连连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眉头微蹙,“可是翩翩,你至今都没告诉我,那人患了什么病?有何症状?我也好提前琢磨。”

      翩翩执起粗陶茶杯轻抿一口,目光微移:“我也不清楚。等见到人,你亲自诊过便知。”

      斛关闻言,恍然点头:“原来你也不确定病情。看来并非急症,还能等。”他放心地继续吃饭,目光不经意掠过翩翩那身白衣底色、银簪束发的装扮,犹豫片刻,还是开口:“翩翩,你这身虽然很好看,但我们鹄疆寨人……一般不太穿这么素白的颜色。”

      “你管我?”翩翩美目一瞪,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你们鹄疆寨人。快吃,吃完赶路!”

      斛关立刻噤声,乖乖埋头吃饭,只是眼角还忍不住瞥了瞥那抹醒目的白。

      结账离开饭馆,两人登上停在路边的青篷马车。车夫一扬鞭,马车碌碌驶出南川城门,沿着官道向西北方向的樾池而去。

      车帘晃动间,可见少女托腮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眼神明澈悠远,不知在思量什么。而那鹄疆族的年轻药师,早已再次沉浸入他的医书世界,对外界充耳不闻。

      官道尘土微扬,将南川的温润渐渐抛在身后。前路是层叠山峦与不可知的际遇。

      马车驶离南川地界,进入樾池时,天色已近黄昏。樾池多山,官道蜿蜒崎岖,马车颠簸得厉害。

      “这路实在难行,在此处歇息片刻吧。”翩翩看着斛关有些发白的脸色,示意车夫在路旁一片较为平坦的林地边停下。“那边似乎有水声,我去打些水来。”

      斛关放下医书,揉了揉额角:“我同你一起去。”

      两人循着潺潺水声,穿过一片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一道细小的瀑布从山崖上垂落,在下方的水潭中激起阵阵涟漪。然而,比水景更引人注目的,是潭边俯卧着的那个身影——素色衣衫浸了水,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得那人身形纤细脆弱,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

      “有人!”斛关脸色一变,医者的本能让他立刻冲了过去。

      翩翩紧随其后,心中也是一惊。这荒山野岭,怎会有人昏倒在此?

      斛关小心翼翼地将那人翻转过来,露出一张苍白至极却难掩清丽的年轻面庞。她唇色发绀,气息微弱,额角有一处磕碰的淤青,浑身冰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即使昏迷也依旧纤细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无力地垂着。

      “是溺水?不对……”斛关搭上她的脉搏,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她中毒了!而且……是从高处坠落,脏腑受了震荡。”他抬头看向不远处那道山崖,这么高…

      “还有救吗?”翩翩急问,目光同样落在那双过分漂亮的手上,心中疑窦丛生。这绝非普通村姑农妇的手。

      “幸好我们发现得早!”斛关不敢怠慢,立刻施救。他手法娴熟地按压女子腹部,控出呛入的积水,又取出银针,刺入她几处要穴,护住心脉,再喂下一颗解毒护元的药丸。一番忙碌后,女子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

      就在这时,她眼睫颤动,悠悠转醒。眸子里先是空茫,随即闪过一丝未能如愿的痛楚与警惕,待看清眼前是一脸关切的医者和一位容貌明媚的少女时,那情绪才被强行压下,只余下虚弱的感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是二位……救了我?”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姑娘感觉如何?”斛关松了口气,关切地问,“你中了毒,又从高处坠下,万幸被水潭接住,但脏腑仍有损伤。你……为何会在此处?”他看着女子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后面的话问得有些迟疑。

      女子垂下眼睫,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求死未能,反而被人所救,这或许是命运给她开的又一个玩笑。她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刻意营造的平静与哀戚:“小女……姓连,名惜。家中遭了变故,特来南川投亲……不料途中遭遇歹人,财物被劫,还被逼服下毒药。一时绝望,才投崖……”她未尽之言,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下意识地握紧了拳,那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

      “原来如此。”斛关心生怜悯,“姑娘莫怕,我们刚从南川出来,可以送你回去寻亲。”

      连惜正欲顺着他的话应下,目光却猛地定在不远处较高的官道岔路口——几名穿着官府护卫服饰的人,正骑马疾驰而过,方向正是南川!

      她的心瞬间沉入谷底。父亲的人果然去了南川!是去寻她,还是去监视外祖家,断绝她的后路?此刻回去,不仅自投罗网,更可能给年事已高的外祖带来麻烦。

      电光火石间,她已有了决断。她抬起苍白的脸,眼中泛起恳切的水光,看向斛关:“多谢恩公好意。只是……我这身古怪的毒,连我自己都觉凶险。外叔祖年事已高,若让他老人家为我忧心劳神,万一……万一不得圆满,我于心何安?”

      她语气凄婉,顿了顿,目光落在斛关随身携带的药箱和方才他施救时娴熟的手法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方才见恩公医术高明,施针用药皆有不凡之处。连惜斗胆……不知能否随恩公同行?我愿拜恩公为师,学习医术,一来可沿途请教,设法自医;二来……也算寻个安身立命之所,不再拖累亲人。”她这番话半真半假,情真意切。

      斛关被她眼中那份对医术的期盼和对亲人的体贴所打动,加之对“连”姓的好感,几乎立刻就要答应,抬头看向翩翩,面露祈求。

      翩翩在一旁却听得心中雪亮。这番说辞,情理所然,却又太过“完美”。尤其是那瞬间改变主意的突兀,以及提到“连”家时的微妙停顿……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位“连惜”姑娘与南川连家关系匪浅,但绝非简单的远房亲戚,而且她在躲避什么,那毒,恐怕也来历不凡。

      不过,翩翩并未点破。她笑着接口,语气轻松:“关关,连姑娘说得在理。她这毒确实古怪,送回南川若连药王也束手,反而徒增伤感。你既出手相救,不如好人做到底?而且连姑娘这双手,看着就是学医的好苗子呢。”她最后一句带着调侃,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连惜那双漂亮的手。

      斛关本就被说动,见翩翩也同意,便不再犹豫,郑重地对连惜点头:“连姑娘若不嫌弃我医术粗浅,便与我们同行吧。师徒之名不敢当,但医术上的事,我定当倾囊相授。你身上的毒,我也会尽力寻找解法。”

      连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庆幸,有愧疚,也有新的决绝。她垂下头,低声道:“多谢……关药师,多谢翩翩姑娘。”

      将她小心安置在马车软垫上,斛关又仔细诊了一次脉,眉头紧锁:“这毒……当真古怪,如影随形,损人根基。连姑娘,你放心,我定会想办法。”

      连惜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语气带着一种认命的淡然:“有劳关药师费心。”

      马车再次启动,朝着北方,朝着那片她刚刚逃离的权力漩涡中心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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