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底月亮》焯玥

22、第 22 章

　　枪伤、巨响、象鸣在戴窈兮的脑子里连成线，这是盗猎的车！

　　戴窈兮想都没想，立刻深踩油门。越野车发出一声嘶吼，追了上去。
　　她将对讲扔给江浩淼：“频道二，说我们遇上盗猎的了，让谢欣汇报上去，追踪我们车的定位。”

　　江浩淼立刻照做，另一手紧紧攀住扶手，防止被甩飞。

　　“收到。”谢欣说话间很明显带着喘气声，似乎在狂奔。

　　很快，Tracy的声音传出来：“收到，已上报国家公园管理局，请迅速撤离。”

　　地图上，代表戴窈兮的那个小点仍在狂奔。

　　“luna,迅速撤离，收到请回复。”Tracy再次重复一遍。

　　“戴窈兮！你疯了吗，快停下！！！”对讲里传来谢欣的咆哮，“对面是有武装的盗猎团伙，你还想劫车不成？”

　　“你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生！这些都交给巡护队！你给我立刻停车！”

　　“等他们就来不及了。”戴窈兮再次猛烈加速，紧咬着前车不放。

　　戴窈兮？江浩淼扭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稀树草原上，无甚遮挡，在没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难以甩掉后车。
　　这时，从前车的车窗中伸出来一根黑色长管，闪出火光。

　　“小心！”江浩淼伸手去抢方向盘，车身立刻扭向左侧。

　　子弹打在草上，泥土瞬间炸起一团尘烟，离车身堪堪一拳。

　　“他们有枪。”

　　“我知道。”戴窈兮唇角一勾，“敢不敢赌一把？”

　　“来啊。”江浩淼和她相视一笑，全身的毛孔都在叫嚣着。久违的热血沸腾。

　　戴窈兮将车开回直线上。

　　3、2、1——

　　她微调方向，车辆偏移的角度让子弹正好射入后车门，金属发出变形的叫声。

　　成了！
　　她踩下刹车停在路边，伸手和江浩淼击掌。

　　如果不能当场抓获，判定盗猎的程序极为复杂、条件也很严苛。遗留在车门上的子弹能作为重要物证，既能帮助巡护队抓到犯人，也好在法庭上定罪。

　　“深藏不露啊，戴窈兮医生。”后五个字，江浩淼一字一顿，话里有话。

　　“彼此彼此吧，江浩淼选手。”

　　江浩淼心一惊，长久以来抱有的侥幸心情被彻底打破，他的眼里卷起千层海浪：“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戴窈兮的神色骤然严肃，她慌忙挂挡，想将车子驶离。

　　江浩淼抬头去看，无牌越野不知什么时候甩尾掉头回来了，像匹脱缰的烈马，直直冲过来。

　　哐当——嘭——

　　车身相撞，江浩淼下意识解开安全带，扑过去护住戴窈兮的头。

　　戴窈兮霎时松了油门，试图减轻两车相撞的力度，可不巧，轮胎似乎压过什么尖锐的石子，猛烈抖动一下，车身失去平衡，往一侧滚了过去。活像特技队的演出，转了几个圈，才靠着一棵树停下。

　　江浩淼只觉天旋地转，不知身在何处，而后陷入一片虚无。
　　迷迷糊糊之间，似乎有人在扒拉自己的眼皮。

　　“江浩淼！江浩淼！听得到我说话吗——”
　　他竭力想清醒过来，可眼皮沉得他抬不起来。

　　等到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帐篷里，手上挂着吊瓶。他使劲眨巴了一下眼睛，想要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脑子里像是按下了倒带键的老式电影放映机，抽帧般地闪回几个画面。
　　“戴窈兮！你疯了吗！”
　　“做我男朋友吗？”
　　“Never ask and never tell.”
　　香槟、长发、背影、泳池——
　　泳池，对，泳池！
　　水面强烈的冲击力带来的手臂发麻的感觉还历历在目。
　　他是被人推进泳池，才受伤躺进这里的。

　　“醒了？感觉怎么样？”关切的女声传来，江浩淼刚想起身一探究竟，就被人按住肩膀推回去。
　　“你的头部受到剧烈冲击，最好卧床静养。”

　　江浩淼“哦”了一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发呆。

　　人一下变得这么乖，戴窈兮还有些不习惯，她凑过去关切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浩淼下意识摇头，却被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戴窈兮忙扶住他的头：“都说了让你别乱动。”

　　“感觉脑浆都好像要流出来了，我不会死吧？”

　　戴窈兮白他一眼：“这么怕死，干嘛挡在我面前？”

　　我？挡在你面前？
　　江浩淼指指她又指指自己，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不记得了？”戴窈兮试探道。

　　江浩淼努力回想，可脑袋就像一台破烂不堪的拖拉机，任凭他怎么哼哧哼哧努力，带来的都只有阵痛和眩晕。

　　“别担心，只是轻微脑震荡带来的短暂逆行性失忆，你很快就会想起来的。”戴窈兮看着他迷糊的眼神，心下了然。

　　“我是谁？”
　　“你叫江浩淼，中国游泳队运动员，奥运会银牌铜牌获得者。”
　　“我这么厉害呢？！”江浩淼一激动就忍不住坐起来，戴窈兮一边按着他，一边考虑用绳子把他绑在病床上的可能性。
　　“我们现在在哪？”
　　“坦桑尼亚。”
　　“那是哪？”
　　“非洲。”
　　？
　　“我不是中国队游泳运动员吗？怎么到非洲来了？难道现在流行搞游泳外交？”江浩淼的脑回路九曲十八弯。
　　“奥运结束后，你来度假的。”
　　“来非洲度假？为什么？我疯了吗？”
　　戴窈兮掏出手机，打开前置镜头对准他，江浩淼惊叫道：“我真的疯了呢！”
　　手机里那颗爆炸紫葡萄让他不敢相认。
　　“总之你先在这安心养伤，等你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就送你回北京。”戴窈兮将手机揣回兜里。
　　“回北京？”江浩淼神色狐疑。
　　“你本来就住在北京、在北京训练，下个月还要参加世锦赛。”
　　这样也好，省去了劝他的麻烦，横竖他都没记忆了，直接整个人打包塞上飞机不就好了。戴窈兮正想着要给申荣辉去个消息，让他可以买机票了。
　　“那你呢？”江浩淼上下打量着她，“你是谁？”
　　“我啊——”戴窈兮故意拖长音，卖了个关子，“我是你前女友，早就分手了，只是出于人道主义不能见死不救，才把你送来医院的。”
　　戴窈兮信口胡诌。反正他都失忆了，他们的过去还不是随她编。
　　那就编得越狗血越好，这样才比较好把他送走。

　　江浩淼又“哦”了一声，没什么太大反应。

　　戴窈兮的心里一阵钝痛，竟真的有种和前任告别的酸涩感。不知是对即将到来的分别感到不舍，还是对这些光怪陆离的过去都将只变成她一个人的回忆的委屈。

　　“你好好休息。”她压下心中的异样，准备离开。

　　江浩淼却忽然叫住她：“所以，戴窈兮，你是不打算对我负责了吗？”

　　戴窈兮离开的脚步一顿，回头去看，江浩淼像具木乃伊，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只有嘴在动。

　　“毕竟我可是因为你才受伤的。”江浩淼双手往自己头上一指。

　　谢欣！你不是说他失忆了的吗？！

　　简易的办公室里，戴窈兮冲进来扬起的灰还没落下，谢欣的耳边就响起一阵咆哮。

　　“人的大脑是很复杂的，哪能预测得百分百准确呢？”谢欣云淡风轻地吸溜了一口咖啡，扫她一眼，“我亲爱的骨科大夫。”

　　骨科怎么了？！

　　瞧不起谁呢！

　　戴窈兮当时就想把这位神经外科大夫的脖子扭折，以泄愤怒。

　　——
　　“所以我们是怎么分手的？”江浩淼顺着戴窈兮的动作起身。

　　戴窈兮拆饭盒的手一顿：“……就那样分手的呗。”

　　哪样？
　　江浩淼的脑海里闪过一百种情侣分手的常见原因，包括但不限于异地、争吵、性格不合、生活习惯不合、出轨……
　　该不会是最后一种吧？
　　江浩淼想起自己被一脚踹进水里的画面，对于自己是个渣男的可能性感到紧张。

　　“我提的你提的？”他追问道。

　　“……我。”

　　不能吧，江浩淼更觉得浑身冒冷汗，脑子里自动打开了八点档电视剧，播放里面的离谱剧情。

　　“你能记起来多少？”戴窈兮把粥晾凉，塞了一口到江浩淼嘴里。

　　江浩淼眯着眼睛卖力回忆：“都不太记得了。只记得你叫戴窈兮，和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

　　“什么画面？”

　　“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嗷——”戴窈兮一勺子都要捅进他的嗓子眼，江浩淼比着手势让她停下。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想起来的也顺便忘了吧。”戴窈兮手上的速度仍是不减。

　　——
　　住院的第三天，申荣辉订好的机票已经发了过来。
　　戴窈兮确认着时间，还剩六天。她无意识地拨弄着手上的护腕，这是她焦虑的习惯性动作。

　　“给他收拾收拾出院吧。”谢欣说道。
　　“能再给他续几天吗？”戴窈兮对于两个人的独处感到慌张。
　　尽管在医院的这些天，江浩淼对他前男友的身份适应良好。对于戴窈兮拿着热毛巾给他擦身体，从不抗拒，总是很自然地配合，却也维持着体面的礼貌，再没主动问过他们之间过往。

　　“不能，请不要占用公共资源。”谢欣义正严辞道，下一秒，色欲熏心的表情又出现了，“当然，你不要的话，可以留给我，随时欢迎。”

　　——
　　迫于谢欣的淫威，江浩淼还是准时出院了。
　　对于以前的那些记忆，他都记得七七八八。
　　可唯独想不起来最近这一个月，也就是和戴窈兮相处的时光。据谢欣的推测，他受到撞击的后，影响最严重的就是短时记忆，这些他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就算想起来，也是碎片化的，甚至有可能永远遗忘。

　　“我们现在去哪？”江浩淼系上安全带。

　　自从他受伤后就变成了乖巧顺毛，再加上谢欣的诊断，戴窈兮总有一种现在的限时版江浩淼不是江浩淼的错觉，玩心日渐水涨船高。

　　“去看宝宝。”戴窈兮敲了敲方向盘。

　　江浩淼瞳孔地震：“我……你……我们……有孩子了？！”

　　看着坐在副驾上仿佛被雷劈中的江浩淼，戴窈兮拼命咬唇忍住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