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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潜伏。 县衙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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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粮仓大开的第二日,潼关城内终于有了一丝久违的生气。
一袋袋白米从仓中搬出,堆在衙门前的空地上,像一座座小小的雪山。米袋被划开,雪白的米粒倾泻而出,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无数灾民眼中唯一的希望。
灾民们排成长队,扶老携幼,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人拄着断木,有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有人步履蹒跚,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他们眼中满是期盼与惶恐,生怕这来之不易的粮食,下一刻便会凭空消失。
皇甫玉一身素衣,立在粮仓旁的高台上,静静看着下方。
她没有亮明身份,只以“京城来的主事”自居,可那一身沉稳气度,那眉眼间不怒自威的锋芒,却让百姓们不由自主地信服,仿佛只要有她在,便有了活下去的底气。
“一人两升,不许争抢,老弱先行,人人有份。”凌霜站在她身侧,高声传令,声音清亮,穿透嘈杂的人群。
护卫们手持长刀,分列两侧,维持秩序,动作利落却不失温和。粮食一袋袋分发下去,每一个领到米的百姓,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尘土里,泪水纵横,口中不住念叨着“恩人”“活菩萨”“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那一声声感激,质朴而滚烫,砸在皇甫玉心上,却让她心头愈发沉重。
她清楚地知道,这五千石粮,看似不少,可放在这饿殍遍野的潼关,不过是杯水车薪。
城内灾民不下数万,一人两升,撑不过三日。
三日之后,粮尽人饥,绝望只会比从前更甚。
“殿下,”凌霜低声凑近,语气凝重,“粮已发出去近半,照此速度,最多两日,便会彻底告罄。”
皇甫玉微微颔首,目光沉沉,望向潼关城内深处那片高墙耸立、朱门紧闭的方向——胡府。
县令口中的“胡家逼迫”,绝非虚言。
县衙只搜出五千石粮,与朝廷拨下的三万石赈灾粮相差甚远。
剩下的两万五千石,定然藏在胡家深处。
只是胡家背靠朝中胡尚书,在潼关盘踞多年,根深蒂固,党羽众多。若贸然动手,恐生事端,甚至可能惊动京城,节外生枝。
更何况,宋鹤眠仍在昏迷,伤势未愈,她不能有半分差池,不能让他再受半点惊扰。
“再等等。”皇甫玉轻声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等粮尽,百姓无食,人心浮动之时,便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凌霜一愣,随即眼中一亮,瞬间明白了殿下的深意:“殿下是想……逼胡家自己露出马脚?”
“不错。”皇甫玉眸色冷冽,指尖轻轻敲击着栏杆,“胡家贪了这么多粮,绝不会坐视百姓饿死。他们要么暗中放粮,收买人心,妄图洗白自己;要么……继续藏着掖着,等着灾情过去,再将粮食高价卖出,牟取暴利。”
“无论哪一种,都会留下破绽。我们只需静观其变,静待良机。”
凌霜点头,心中敬佩更甚:“属下明白,定按殿下吩咐行事。”
……
两日光阴,转瞬即逝。
县衙粮仓,彻底空了。
最后一袋米被领走时,排队的百姓脸上的希望,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恐慌。
“没粮了……真的没粮了……”
“怎么办啊!我的孩子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真的要饿死了!”
“老天爷,你开开眼吧!这是要绝了我们潼关百姓的路啊!”
哭声、哀嚎声、绝望的呐喊,此起彼伏,在空旷的衙门前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鼻酸落泪。
皇甫玉站在高台上,面色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怒火与心疼交织缠绕,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
“凌霜。”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你带几个人,乔装改扮,暗中潜入胡府,仔细查探粮仓所在。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只需确认粮食的具体数量、存放位置即可,切勿与人发生冲突。”
“是!”凌霜领命,立刻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深处。
皇甫玉望着下方绝望的百姓,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能做的,只有等。
等凌霜的消息,等一个名正言顺、一击必中的契机。
……
深夜,商会包房内。
烛火摇曳,光影朦胧。
宋鹤眠依旧昏沉未醒,只是呼吸比前日平稳了许多,面色也稍稍有了一丝血色,不再那般苍白如纸。他静静躺在软榻上,长睫垂落,眉眼温润,即便在昏睡中,也依旧透着一股清绝出尘的气质。
皇甫玉坐在榻边,轻轻握着他的手,指尖一遍遍描摹着他清瘦的指节,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掌心下的手,微凉而柔软,带着一丝虚弱的暖意。
只要他能醒过来,只要他平安无事,这潼关的风雨,这官场的污浊,这乱世的艰难,她都一人扛下,无怨无悔。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衣袂破风之声。
凌霜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语气中的激动与怒意:“殿下!属下幸不辱命,查到了!”
皇甫玉猛地睁开眼,眸色骤亮:“如何?细细说来。”
“胡府后院西北角,有一处极为隐蔽的密室粮仓!”凌霜语速极快,压低声音道,“属下费尽心力潜入探查,里面堆满了朝廷下发的赈灾粮,足足两万五千石,一粒未动,全都用防潮油纸仔细封存,完好无损!”
“除此之外,密室旁还藏有无数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堆积如山,皆是这些年贪墨赈灾银、搜刮民脂民膏所得,触目惊心!”
皇甫玉眸色骤冷,周身寒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凛冽如刀的锋芒。
两万五千石。
果然。
胡家,好狠的心,好黑的胆!
百姓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流离失所,苦不堪言;他们却将救命粮藏在密室,夜夜笙歌,奢靡无度,视百姓性命如草芥!
“好,好得很。”皇甫玉低声笑了,笑声清冷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既然他们这么喜欢藏粮,这么视人命如无物,那本王,便帮他们,把这些粮食‘请’出来,还给潼关百姓。”
她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目光望向胡府方向,眼底一片坚定,再无半分犹豫。
明日,便是胡家覆灭之日。
她低头,看向榻上的宋鹤眠,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额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再等等我,鹤眠。等我收拾了胡家,等潼关重归清明,等百姓不再挨饿,我便带你离开这里,带你回家。”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清冷而威严的光晕。
这一夜,潼关城内暗流涌动。
有人在绝望中哭泣,有人在惶恐中等待,有人在暗处蛰伏,有人在磨刀霍霍。
而皇甫玉知道,明日之后,这潼关的天,将彻底变了。
那些鱼肉百姓的蛀虫,必将付出应有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