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身不由己。 翌日, ...
-
翌日,胡灵薇信守承诺,带着王鹤与一队护卫早早候在府门外。
望着与往日别无二致的街道,王鹤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暗自焦灼:怎么还没动静?难道哥哥那边的计划暴露了?
风乍起,距他不足三步远的桃树簌簌作响,零零散散的桃花瓣随风飘落,似有灵性般,恰好落在他摊开的掌心。粉白的花瓣轻软温润,王鹤指尖微顿,还未及细想,风势渐大,漫天桃花簌簌纷飞,层层叠叠落在他的肩头、发间、脚边,将他周身笼成一片温柔的花海。
“公子,你看这桃花,开得可真好啊。”身旁侍女轻声赞叹。
连日来的沉闷与紧绷,被这漫天飞花轻轻拂散,王鹤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眉眼舒展,清隽如画。
胡灵薇在车中久等不耐,烦闷地推开车窗,目光落在王鹤身上时,瞬间凝滞。
花瓣簇拥间,少年遗世独立,眉眼温润,笑意清浅,宛如坠入凡尘的仙子。这模样,与多年前桃林中那个起舞的身影渐渐重叠,美得让她心跳失序,久久无法回神。
思绪骤然飘回多年前。
那是胡灵薇调来潼关的第三年,她厌倦了县衙的繁文缛节,偷闲躲进郊外密林,倚在桃树上小憩。
彼时的王鹤,尚是无忧无虑的少年郎,爹娘健在,兄长相伴,日子虽清苦,却满是暖意。
那日,王虎带着邻家孩童来林中捉蝈蝈,孩童们吵吵闹闹,约定谁捉得多,谁便是众人的老大。
“哥,你带他们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注意安全。”王鹤性子温软,不喜喧闹,轻声叮嘱道。
王虎知晓弟弟的性子,也不勉强:“好,我去去就回,你乖乖待着。”
说罢,便领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孩童,嬉笑着远去,尘嚣渐渐消散在密林深处。
四下重归寂静,唯有桃花簌簌飘落。
王鹤望着漫山遍野的桃花,一时兴起,轻抬衣袖,翩然起舞。
他身姿清瘦却挺拔,衣袖翻飞间,如蝶翼轻振,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臂,都轻盈得仿佛要随风而去。桃花瓣随他的舞步旋转、飞扬,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与他融为一体。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落在他白皙的脸颊上,眉眼弯弯,笑意温柔,美得惊心动魄。
胡灵薇倚在树上,看得痴了,竟忘了遮掩。
“谁在上面?”
王鹤的声音清越如泉,骤然将她惊醒。
胡灵薇心头一慌,连忙跃下树,拱手致歉,眼底却藏着毫不掩饰的惊艳:“抱歉,这位郎君,在下并非有意窥看,只是郎君舞姿出神入化,让人移不开眼,还望公子见谅。”
王鹤抬眸,看清她的模样,微微一怔,随即淡淡开口:“是你。”
胡灵薇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怎么,公子识得我?”
王鹤垂眸,掩去眼底的一丝波澜,语气疏离:“不曾见过。”他怎会没见过这人不就是上次在马球场上救了他的胡灵薇吗?
胡灵薇看着他清隽的眉眼、泛红的耳尖,心头的悸动愈发浓烈,仗着女尊身份,大胆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轻佻的荤话,直白又炽热:“公子既不认得我,那便正好。我瞧着与公子甚是有缘,不如公子从了我,做我的侧室,往后锦衣玉食,无人敢欺,岂不美哉?”
见对方眼神直白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王鹤心头一紧,连忙找借口脱身,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小姐还是莫要开玩笑的好。小姐一身锦衣华服,想来定是富贵人家的千金,我这种食不果腹的普通人家,怎配与您相提并论?还请小姐莫要挑逗于我,我这就告辞。”
说罢,他转身便要走。
“站住。”
胡灵薇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不等他反应,身形一晃,已拦在他身前。
不等王鹤躲闪,她伸手一揽,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啊!”
王鹤吃痛一声,被她紧紧圈在怀里,挣扎着想要挣脱,却被她牢牢扣住,动弹不得。
“你想干什么?放我下来!你要带我去哪儿?”他又羞又怒,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胡灵薇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脚步沉稳地向前走去。
“你放开我!救命啊!有没有人啊!快来人啊!”
王鹤拼命挣扎,大声呼救,可周围空无一人,连路过的行人都被她周身的气势震慑,不敢靠近。
喊了许久,无人应答,他渐渐安静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到底要带我去哪?你说话啊!”
“当然是带你回府。”胡灵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什么?!”王鹤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与愤怒,“我方才不是说过,绝不会答应你!你这人怎的如此霸道!”
“我这人,就喜欢强抢民男。”胡灵薇低头,凑近他耳边,声音带着几分轻佻的戏谑,“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待会儿到了我那儿,有你用劲的地方呢。”
王鹤知道,跟她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趁她不备,猛地低头,一口咬在她的脖颈处。
“呲——!”
胡灵薇吃痛,下意识松开了手。
王鹤趁机挣脱,落地的瞬间,抓起脚边一块石头,毫不犹豫地朝她额角砸去。
“咚!”
一声闷响,胡灵薇眼前一黑,直直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王鹤吓得浑身发抖,看着地上昏迷的人,心脏狂跳。
还好,没有出血,只是晕了。
他不敢多留,转身就跑,消失在密林深处。
……
第二天一早,胡灵薇在自己的卧房醒来,抬手摸了摸额角,那里肿起一块,隐隐作痛。
她看着镜中自己狼狈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下手还挺重。”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额角,眼底闪过一丝偏执的笑意,“等着,很快,我就要去找你了。”
洪灾过后的潼关城,满目疮痍。断壁残垣间,灾民流离失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腐朽的气息,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凉。
王鹤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身形比从前更显单薄,眉眼间没了半分少年意气,只剩化不开的悲戚与麻木。他与兄长王虎跪在县衙门前,青石地面硌得膝盖生疼,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痛。
“大人,求您开恩!我爹娘的尸身还埋在洪水里,求您派些兵丁,帮我们寻回来入土为安吧!”王虎红着眼眶,额头磕在地上,磕出一片青紫,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县衙大门紧闭,守门的差役斜睨着他们,满脸不耐:“县令大人说了,如今灾情要紧,兵力都用来安置灾民了,哪有空管你们寻尸?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王虎还想争辩,却被差役推搡着后退几步。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满心都是绝望——父母葬身洪水,连最后一点念想都留不住,他这个做儿子的,实在无用。
王鹤垂着眼,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尘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家没了,爹娘没了,昔日温暖的小院,如今只剩一片狼藉。而这一切的根源,他比谁都清楚。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侍女恭敬的问候。
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县衙前,车帘掀开,胡灵薇一身华贵锦袍,缓步走下。她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骄纵,可在看到跪在地上的王鹤时,那双锐利的眼眸瞬间柔和下来,漾开难以掩饰的欣喜。
是他!
她日思夜想的人,终于又出现在她眼前。
胡灵薇快步上前,无视周遭的目光,径直走到王鹤面前,伸手想去触碰他的脸颊,语气带着失而复得的温柔:“阿鹤,我找了你好久……”
“别碰我!”
王鹤猛地偏头躲开,声音冰冷刺骨,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死死盯着她,“是你,都是你!若不是你派人强征房屋,若不是你纵容手下横行霸道,我爹娘怎么会来不及逃走,怎么会葬身洪水!胡灵薇,我恨你!”
字字泣血,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胡灵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她看着王鹤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心头一紧,却依旧不肯放手。
在她看来,只要能把他留在身边,一切都能弥补。
她收敛了温柔,语气陡然变得强硬,带着不容拒绝的威胁:“恨我又如何?如今你家破人亡,无依无靠,除了跟着我,你别无选择。留在我身边,做我的人,我保你和你哥哥衣食无忧,还帮你们寻回你父母的尸身,风光大葬。若是不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怒目而视的王虎,语气阴鸷:“我不敢保证,你哥哥还能不能平安走出这潼关城。”
“你敢!”王虎猛地起身,挡在王鹤身前,双目赤红,“我弟弟绝不会做你的侧室!你这恶女,休想逼迫他!”
他说着,便要上前与胡灵薇理论,却被她身边的护卫死死按住。护卫拳脚相加,王虎很快便被打得嘴角溢血,却依旧不肯屈服,嘶吼着:“阿鹤,别答应她!哥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受这份屈辱!”
“哥!”王鹤看着兄长被打,心如刀绞。
他知道胡灵薇的性子,说到做到。若是自己不肯妥协,哥哥必定会被她折磨致死。父母已经没了,他不能再失去唯一的亲人。
泪水模糊了视线,王鹤浑身颤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妥协。
“我答应你。”
三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阿鹤!你疯了!”王虎目眦欲裂,拼命挣扎,“你不能答应她!”
“哥,别说了。”王鹤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沙哑,“只要能让爹娘入土为安,只要你能平安,我做什么都愿意。”
胡灵薇看着他妥协的模样,心头的不安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志在必得的笑意。她上前一步,轻轻揽住王鹤的腰,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温柔:“早这样,不就好了?从今往后,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王鹤僵在原地,任由她搂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心底的深渊。
这一次的妥协,是用尊严与自由换来的,也是他与胡灵薇这场孽缘,真正沉沦的开始。